第12章 你还不是要被我拿捏?
霁风湖的凉亭内,夜凉如水,月色如银辉般倾泻而下,铺洒在湖面,泛起细碎的粼粼波光。江晚离独自一人倚靠在软榻上,身姿虚软,肩头微塌,隔着雕花围栏,定定地望着那片澄澈的湖面,眼底的戾气尚未散尽,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
今夜月色大好,晚风徐来,拂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这般清宁景致,却半点也暖不了江晚离的心境,她的心情,依旧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闷得发慌。
脚步声轻缓而来,不疾不徐,江晚离头也未抬,便已知来人是谁——这寂空山,唯有张余深,敢在她这般暴怒又落寞之时,贸然近身。
江晚离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向后歪去,顺势靠在那亭柱上,周身的冷冽与倔强,在这一刻,卸下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十二岁那年,我在死人堆里捡到了织言。”良久,江晚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细,带着未散的沙哑,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向张余深倾诉,“那时她才五岁,瘦得跟小猫一样,浑身是伤,喂她什么都长不大,整日里怯生生的,连哭都不敢大声。后来在南星的帮助下,我们的日子才算稍稍好过些,可我们自己,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哪懂什么照顾人?”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酸涩,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回忆的怅惘:“织言身子弱,总是生病,咳得睡不着觉,若不是萝娘悉心照料,她怕是熬不到今日。有一年,我们出山执行刺杀任务,路过烟花巷陌,南星顺手救了被亲爹卖到青楼的予情。那丫头当时正值豆蔻年华,眉眼间满是倔强,死活要跟在南星身边,她哪里知道,寂空山的日子,比青楼更凶险,日日都是刀尖舔血的活计。”
“我本以为,她撑不过两个月,定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这一跟,就是七年。”江晚离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四个,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盛源那恶魔的手底下活下来的,一路颠沛,一路挣扎,受过多少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寂空山,唯有我做主,才能护着她们,才能让她们过上不再颠沛、不再刀尖舔血的日子。”
话音落,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的酸涩愈发浓烈,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绝望与无力:“我本命不久矣,体内的热毒一日比一日重,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得很。大仇未报之前,我不希望她们任何一个人离开我身边,我怕我护不住她们,怕她们再受半分伤害。可南星,执着于找解热毒的解药,已经很多年了,我拦了她很多年,劝了她很多年,如今,终究是拦不住了。”
张余深静静听着,周身的寒气也柔和了几分,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那月光般柔软,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奈,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声的承诺。
“你要活下去,才能真正保护她们。”良久,张余深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盛南星内力高强,心思缜密,予情也身手不凡,二人皆可自保,可你若死了,织言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满是担忧:“织言被你养得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又不通半点武艺,性子怯懦,你若不在了,她没了依靠,怕是会被人欺负,怕是连在这乱世中活下去,都难。”
江晚离闻言,缓缓坐正了身子,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张余深的眼睛,神色褪去了所有的脆弱,变得一本正经,语气坚定,似是在交待后事:“我死之前,定会帮你夺回南诏皇权,助你杀回南诏,坐稳你的皇子之位。届时,你带织言走,找一处安稳之地,护她一世周全,让她远离这乱世纷争,远离这寂空山的凶险。她若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我也就能瞑目了。”
两人四目相对,亭内一片寂静,唯有清风拂过湖面的轻响。张余深久久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的心疼与担忧,一点点被怒意取代,那怒意越来越明显,几乎要将他周身的寒气都掩盖。他最讨厌的,就是江晚离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这般随意说出交待后事的话,仿佛她的生死,从来都无关紧要。
过了半晌,张余深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冷着一张脸,语气冰得能淬出冰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江晚离耳边:“江晚离,你若敢死,我就把织言掐死,让她去陪你,绝不留她独活。”
这话里的戾气与决绝,不似玩笑,带着十足的怒意与偏执。江晚离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张余深说完,便猛地起身,没有再看江晚离一眼,转身就朝着亭外走去,脚步匆匆,衣摆翻飞间,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连周身的寒气,都变得愈发凛冽。凉亭内,只余下江晚离一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这般掏心掏肺、交待后事的话,这般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江晚离这辈子,也只会对张余深说。旁人不懂她的执念,不懂她的担忧,唯有张余深,看透了她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看懂了她心底的柔软与牵挂。
张余深走后,江晚离依旧倚在软榻上,望着湖里的月色,片刻后便闭了眼。霁风湖静得能听见鲤鱼摆尾,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听出是顾楚箬,江晚离骤然睁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未起身,只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顾楚箬本藏在暗处,见她似是睡着,才敢悄悄走近——他早察觉江晚离今夜内力不稳,又恰逢盛南星不在、江禾已睡,正是杀她的好时机,身上藏着毒与匕首,抱着必杀之心而来,怎料刚靠近凉亭,就撞进她清亮又带些戏谑的眼眸里。
顾楚箬浑身一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心慌乱,脚步也顿住不敢再挪,不停暗道自己是来杀她的,疑心她早已察觉,故意装睡引自己入局,却控制不住地屏住呼吸,手足无措,连指尖攥着的匕首都微微发颤。
他其实早忍不住偷看江晚离,却一直不肯承认,反倒拼命给自己找借口掩饰心底的慌乱。往日在小院练功,江晚离总懒洋洋躺在秋千上睡觉,阳光洒在她脸上,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他明明眼角余光早已瞥见,却偏要故作镇定地躲到墙角,背对着秋千方向,指尖攥着剑穗,心里却乱得厉害——既怕多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落得个心不在焉的模样,又忍不住好奇,想再瞧瞧她安睡时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凶神恶煞的女魔头判若两人。
他还曾偷偷观察山庄里的姑娘们,对比来对比去,终究觉得没人比得上江晚离那双眼睛,清亮又勾人,哪怕只是不经意扫过来一眼,都能让他心跳漏半拍。他暗自宽慰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己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忍不住多看几眼也无妨,可每次偷看被自己的理智拉回神时,又会暗自懊恼,觉得自己没骨气,竟被仇人的容貌乱了心神。此刻被她这般目光直直盯着,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寒气,他更是心乱如麻,先前的杀意早已被慌乱冲得七零八落。江晚离却未发难,反倒敛了戏谑,轻声抽泣起来,语气里满是脆弱,诉说着担心盛南星一去不回的惶恐。
顾楚箬见状,心底生出内疚,竟打消了杀她的念头,暗道下次再找机会。“你——你还好吗?”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
“不太好,”江晚离吸了吸鼻子,眼底含着泪,语气故作落寞,没有半分轻浮,“作为徒弟你是不是应该安慰安慰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