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箬背着江晚离，一手还拎着两筐沉甸甸的柴火，一步步往营地挪。江晚离在他背上嫌颠，一会儿喊“慢些”，一会儿哼唧“脚疼”，明明半柱香的路程，硬生生拖成了大半个时辰。

　　等他们终于回到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松，又一沉——空地上横七竖八绑着十几个黑衣人，嘴里塞着麻布，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显然是张余深和折木早有防备，来了个反制。

　　折木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筐，眼尖瞥见江晚离还赖在他背上，打趣道：“哟，山主这是怎么了？”江晚离慢悠悠抬起右腿，语气委屈：“脚崴了。”顾楚箬没拆穿，只是把她背到马车前，轻轻放在那驾座上。他心里清楚，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从主动要去捡柴，到故意崴脚拖延，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连他那点引开她的小心思，都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张余深拎了个黑衣人到江晚离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别自尽，问你几句话。”那死士却猛地咬牙，毒药在齿间碎裂，瞬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张余深把布团扔在地上，无奈道：“不过是问几句话，何必寻死。”

　　江晚离坐在驾座上，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托着下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具尸体在她眼里，不过是只死老鼠，连让她多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折木又押上来一个，这次没扯布团，只是剥了他的黑衣。江晚离只扫了一眼里衣的暗纹，嘴角便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把他留下，剩下的，都扔进坑里。既然活不成，我就送他们一程。”

　　护卫们拖着那些还在挣扎的黑衣人，像拖死狗一样扔进了事先挖好的土坑。他们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在坑底徒劳地扭动，眼里是濒死的恐惧。

　　江晚离从驾座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步轻盈，哪里有半分崴脚的样子。她对顾楚箬说：“你带着他，跟我来。”

　　顾楚箬心里一沉，跟着她走到坑边。夜色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护卫们提着油桶，将火油哗哗地倒进坑里。刺鼻的油气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你要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江晚离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看着坑底。

　　四个护卫举着火把站在坑前，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下一秒，火把被同时扔进坑里。

　　“轰——”

　　火焰瞬间窜起，像一头贪婪的野兽，瞬间吞噬了整个土坑。

　　坑底的闷响骤然变得凄厉。那些被绑着的死士，在火海里疯狂扭动，身体被烧得蜷缩、焦黑，麻布在高温下融化，粘在他们血肉模糊的脸上。他们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濒死的嗬嗬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有人用头疯狂撞击坑壁，试图撞碎自己的头骨，提前结束这炼狱般的折磨。

　　皮肉烧焦的恶臭扑面而来，混着油脂在火中爆裂的滋滋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顾楚箬的神经。

　　江晚离就站在坑边，像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她的衣摆在火光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片跳动的火海。

　　顾楚箬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认识的江晚离，是会在马背上靠在他怀里熟睡的人，是会因为被戳了脸而皱起眉头的小猫，是会为了白日的仇怨踢散柴堆的娇纵山主。可眼前的她，却像变了一个人。

　　她在笑。

　　起初是低低的、愉悦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魔。那笑声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和火里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最恐怖的乐章。她笑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又像一个终于报了血海深仇的恶鬼，眼里闪烁着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更让他窒息的是，又有护卫捧着烟花走来，将那些绚烂的烟火也扔进了火坑。

　　在高温的炙烤下，烟火炸开，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极了上元节的盛景。可这美丽的背后，是焦黑的尸体和未燃尽的血肉。那光芒越美，顾楚箬就越觉得恶心。

　　他的手在颤抖，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也忍不住，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跑到一个看不见火光、闻不到焦臭的黑暗角落，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呕吐。可他太久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心悸。

　　他拼命告诉自己，江晚离不是这样的人。她杀的人，都是为了报仇；她活得痛苦，世人对她不公，她的狠戾都是被逼出来的。可眼前这一幕，那肆意的笑声，那享受般的眼神，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她，可现在才发现，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站在火坑前大笑的女人。她的温柔是真的，她的娇纵是真的，可她骨子里的疯魔和残忍，也是真的。

　　这场火，不仅烧死了那些刺客，也烧毁了顾楚箬心中那个岁月静好的江晚离。

　　江晚离的笑声终于渐渐停歇。她蹲下身，看着那个被留下的死士，声音轻柔得像在哄骗：“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这坑是我送他的见面礼。早晚有一天，我会让整个皇宫，也变成这样。”

　　死士瞪着她，眼里是极致的恐惧和恨意。江晚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容残忍：“不必这样看着我。你们做死士的，何必对同伴有情？怎么，你家主子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教你吗？”

　　说完，她大笑着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