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箬低头，目光落在江晚离的侧脸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下来，把她原本冷白的脸染得暖融融的，连那浓密卷翘的睫毛都镀上一层浅金，在颊边投下弯弯的阴影，像一弯小小的月牙。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一身红衣，眉眼锋利得像把淬了冰的刀，可此刻闭着眼，连呼吸都软下来，竟乖得像只蜷在暖阳里的猫。

　　他的指尖先于念头动了，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软的，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比他想象中更软，像初春刚化了的雪，又像寂空山深处藏着的云絮。他忍不住又戳了一下，看着她眉头微蹙，把脸往旁边蹭了蹭，像在躲什么扰人的东西。

　　心底那点藏了一路的试探和算计，忽然就淡了。他见过她在平京城的骄纵，见过她在寂空山的倔强，也见过她被热毒折磨时的隐忍，却从没见过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连那点起床气的凶名，此刻想来都觉得可爱。

　　他收回手，却没移开目光。前路人心叵测，他和张余深各怀心思，一路南下步步是局。可此刻马背上的颠簸、耳边的风声，连同怀里这团软乎乎的暖意，都让他生出一点不真切的安稳。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睡得更稳些。算了，就让她再睡会儿吧。

　　张余深坐在马背上，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在前方那匹马上。

　　顾楚箬把江晚离护在身前，手臂收得极紧，连缰绳都握得极轻，刻意压着马速，让步子缓得不能再缓。江晚离的脑袋歪在他臂弯里，睡得毫无防备，连额前碎发都被他细心拢到耳后，那动作里的软意，连隔着这么远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余深的指节猛地攥紧了缰绳。

　　他算准了江晚离会困，算准了顾楚箬会护着她，却没算到自己看见这一幕时，心里会翻腾出这么浓的醋意。那点细腻，那点纵容，本该是他的。

　　“折木！”他忽然扬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加速前进！”

　　蹄声骤然密集，队伍猛地提速。

　　顾楚箬眉头一蹙，下意识把江晚离往怀里带了带，可突如其来的颠簸还是晃得人一颤。江晚离“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显然是被扰了清梦。

　　顾楚箬回头，不知所然。

　　张余深慢悠悠道：“再不快些，怕是要在林子里过夜了。况且，师父不是还要追上盛南星吗？咱们得快些走才追得上她。”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底的醋意却藏不住。

　　顾楚箬咬了咬牙，只能催动马匹，手臂却始终稳稳护着江晚离，尽量把颠簸减到最轻。江晚离被晃得彻底醒了，抬手就往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凶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顾楚箬低头，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心里又气又闷，“可不怪我，张师兄吩咐快马加鞭的。”

　　眼看就要酉时了，越往南去白日越短，那天边已露黄昏之色，江晚离心想，反正今晚也出不去这林子，还不如在此过一夜。

　　于是她拉住缰绳往后拽，待马停下后就跳了下去，很快张余深和折木等人就跟了上来，江晚离把他们拦下，说道：“天色已晚，就在此处安营扎寨，好生休息再继续赶路。”

　　既然江晚离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不能不听的。

　　暮色漫进林子时，他们在一处平坦空地支起了营地。

　　张余深蹲在地上，正用枯枝围起火堆，指尖刚捏起火折子，一只绣着金线的红鞋“啪”地踹过来，刚码好的柴堆瞬间散了一地。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他抬眼，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幼不幼稚？”

　　江晚离蹲在他身边，笑得一脸得意，那点挑衅里藏着白日被扰了清梦的怨气：“你管我。”

　　顾楚箬和折木拎着竹筐刚要去捡柴，回头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方才勘察营地时，他在一棵老树上瞥见了宫里的暗记，趁人不备溜出去见了接头人。那人只撂下一句：“把江晚离引开，剩下的人交给我们。”

　　他攥着筐沿的指节泛白，要怎么把江晚离引开？说去捡柴？她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怎么可能跟着他去林子里瞎晃？

　　折木在一旁催他：“顾师弟，走吧，再晚天就黑透了。”

　　顾楚箬还在绞尽脑汁想借口，那边江晚离却突然站起身，小碎步哒哒朝他跑来，一把夺过折木手里的筐塞到他怀里：“折木留下，我陪他去。”

　　折木一愣：“山主会捡柴？”

　　江晚离掐着腰，一脸不服：“那当然。”说着就扭头往林子深处走，裙摆扫过落叶，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顾楚箬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又泛起一丝诡异的不安。她怎么会主动提出来？这根本不像她的性子。可箭在弦上，他只能拎起两个筐快步跟上。

　　林子里的枯木遍地都是，江晚离却径直走到一棵粗壮大树前，抬手就是一掌。内力削铁如泥，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横断，整棵树轰然倒地。

　　顾楚箬愣住：“你做什么？”

　　江晚离理直气壮：“不是要烧火吗？一棵够吗？”

　　他看着满地新鲜枝叶，又好气又好笑。这山主哪里是来捡柴，分明是来败家的，地上的干柴随手就能捡，她倒好，直接砍了整棵树，她从前外出时是没生过火吗？不知道生火需要什么样的柴火吗？

　　“够了，够够的了。”他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把枯柴往筐里塞。

　　可江晚离却没停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顾楚箬只能加快速度，把筐装满后连忙跟上。

　　越走越远，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营地的火光早已看不见。顾楚箬心里咯噔一下。刘穆祈的人应该已经动手了，可江晚离却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越走越随意。

　　不对。她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怎么会主动来捡柴？又怎么会越走越远？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干活的，倒像是……

　　将计就计！

　　“糟了！”他心里一沉，猛地把筐往地上一放，“师父，咱们回去吧，柴火够了。”

　　江晚离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像淬了冰，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我早就看透你了”：“是吗？够了吗？”

　　那笑容看得顾楚箬心里发怵，他强装镇定，把两个满筐提起来：“对啊，你瞧，都装不下了。”

　　江晚离盯着那两筐柴，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她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从他看见树上记号时的眼神，到他借口勘察营地时的脚步，再到他看她时那点藏不住的犹豫，她都看在眼里。他想引她走，她就顺着他的意来，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那……好吧，咱回去吧。”她嘴上应着，脚下却故意放慢了步子，一步拖成两步，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

　　顾楚箬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营地的情况，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他猛地回头，看见江晚离捂着脚踝坐在地上，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崴到脚了。”

　　顾楚箬扔下筐就冲了过去，蹲下身时声音都带着慌：“怎么了？严重吗？”

　　江晚离抬眸看着他，小嘴一撇，那点委屈像真的一样：“疼……走不动了。”

　　顾楚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算计瞬间乱了。他知道她在装，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拆穿。营地的厮杀、接头人的命令、肩上的使命，在这一刻都抵不过她眼里的那点泪光。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脚踝：“我背你。”

　　江晚离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颈窝，眼底的泪光瞬间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点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