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好似个小傻瓜
“那是自然。”
江晚离背对着他,抱着腿缩在软榻一角,任凭顾楚箬怎么哄,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哀怨:“全天下怕是没人比我更悲惨了,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整日想着怎么杀我,二徒弟整日对我爱搭不理,还有你,都不知道心疼人的。”
说着,眼泪珠子便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衣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顾楚箬方才那点残存的杀心,早已烟消云散,甚至一时忘了,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竟是传闻中双手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不是不是!”他急忙辩解,语气都有些慌乱,“我——我只是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你若愿意说给我听,我自然竖起耳朵,认真听、仔细听!”
江晚离心底暗笑,这小子倒还懂得怜香惜玉。她趁着脸颊上的泪迹未干,缓缓扭过头,眼底含着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哽咽着问道:“真的吗?”
顾楚箬见她眼泪又要往下掉,下意识想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刚动,便猛地顿住,迅速攥紧藏到身后,语气放得愈发柔和隐忍,生怕惹她更难过:“真的,绝不骗你。”
“那我说了,你会信吗?”江晚离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眼底的脆弱更甚。
“你是我的恩人,亦是我的师父,你说的话,我都信。”顾楚箬低声回应,语气坚定,只是心底深处,仍悄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江晚离见状,便缓缓开口,将自己的经历草草道来,丝毫不添油加醋,反倒刻意将过往描述得更悲惨、更痛苦,唯独隐去了自己太子长女的身份,只说自己是普通官员之女。她告诉顾楚箬,当年她家成了刘摄登位的绊脚石,全家都被刘摄残忍杀害,后来她被盛源收留,实则沦为炼毒的容器,这些年,她拼尽全力,才勉强活了下来;她手上沾染的每一条人命,都是当年杀害她全家的凶手,皆是血债血偿。
她甚至未曾隐瞒自己体内的热毒,轻声诉说着这热毒折磨了她十五年,日夜噬心,她自己清楚,这毒无药可解,剩下的日子,早已不多。
顾楚箬静静听着,心底翻涌不已,既有对江晚离的心疼,又觉得她杀人的做法太过残忍。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刘摄的算计——刘摄为了除掉江晚离,早早便让太傅将他带进宫,作为太子陪读教养,太傅将毕生内力与武功都传于他,死后又将他全权交给刘摄掌控,他自封内力,在顾府受尽三年折磨,终究成了刘摄安插在寂空山、用来端掉山庄的棋子。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吃穿用度皆靠皇恩,受太傅悉心教导,如今却沦为别人杀人的刀,身不由己。他也明白,刘摄当年为夺皇位,干了许多惨无人道之事,连手足兄弟都能痛下杀手,江晚离所说的,未必不是真的;江晚离一家上百名无辜之人,还有她刚满四岁的幼弟,皆死于非命,这份血海深仇,旁人的确难以体会。
可他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江晚离只草草讲述了过往,未曾提及半句关于身份的细节,也没有任何凭证,她说的一切,都还有待查证。他没有权利指责江晚离,毕竟她受了太多苦,可他也无法彻底放下自己的任务,放下被皇室攥在手里的母亲的性命。
犹豫与纠结,瞬间席卷了他的心头。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所以,盛南星去益州郡,是为了找治你体内热毒的药?”
“是······”江晚离垂眸,声音低沉,满是绝望,“我很清楚,我的毒是解不了的,没有几年时间了,她此去,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顾楚箬的心里,愈发矛盾。他暗自思忖,既然江晚离命不久矣,不如就等她自行毒发身亡,届时既能完成刘摄交代的任务,也能回去和母亲团聚,不必亲手沾染她的鲜血。可他又忍不住担忧,江晚离性子执拗,必定会在死前拼尽全力杀进皇宫,找刘摄报仇,若是让刘摄知道江晚离还活着,知道他迟迟未动手,那他和母亲,怕是都要性命不保。
怎么办?他既不想亲手杀死这个满身伤痕、命不久矣的女人,也不想让她再掀起杀戮,更不想因此连累母亲。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看着江晚离落寞绝望的模样,心底的柔软愈发浓烈,心疼压过了杀意,却又被对母亲的牵挂拉回理智。他微微倾身,却始终保持着分寸,没有丝毫肢体接触,语气隐忍而沉重,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轻声安慰:“天地之大,你怎知此毒真的无药可解?你熬了这么多苦难,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一定要试着好好活着,活得比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更久、更好。”
江晚离闻言,微微一怔,心底不禁疑惑,这小子莫不是被自己哄糊涂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轻声问道:“顾楚箬,你还好吧?”
顾楚箬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说出那些话,思绪更是乱得厉害,全然不在江晚离身上。他勉强压下心底的纠结与慌乱,缓缓起身,脸上的温柔与柔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难过、气恼与茫然——明明说着江晚离的事,可他的情绪,却被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牵动,乱了分寸。
他终究什么都没再多说,转身便朝着凉亭外走去。江晚离望着他落寞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明明说的是自己的遭遇,他为何会这般情绪低落?她哪里知道,顾楚箬心中向往的,是一个四季如春、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母亲,有他的牵挂,可他身为刘摄的棋子,身不由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顾楚箬的难过,从来都不止为江晚离,更为他自己——他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母亲,恨自己逃不出皇室的掌控,更恨自己在知晓江晚离的过往后,竟动了心软的念头,陷入了这般两难的境地。他一边牵挂着母亲的性命,不敢违背刘摄的命令;一边又对江晚离的遭遇心生怜悯,且她所说的一切尚未查证,心底的疑虑与心疼交织,让他愈发犹豫,不知该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