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语气渐渐平缓下来：“我也只知个大概因果，细枝末节倒是不清楚。这于家姐妹出生后，于光便带着她们从北齐辗转到南诏，一路颠沛，却把于曦曦藏得极深，对外只称自己只有于暖暖一个女儿，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于曦曦的存在。后来姐妹二人长大，于曦曦偶然结识了沐覃书，两人交集渐多，虽于光百般遮掩，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知晓她的存在，甚至悄悄记载了下来。”

　　说到这里，江晚离忽然抬眼，指尖轻轻叩了叩软榻扶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你都是从哪知道的这些事？”

　　苏清辞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放下茶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山主，这你就别问了，我自然是有我的法子知道这些，只是缘由不便告知。”

　　她顿了顿，又端起桌上的温茶喝了一口，看向江晚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如何？这话头都开了，您还听吗？”

　　江晚离眼底的探究渐渐散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她向来有个优点，便是从不刨根问底——世间事，皆是因缘际会，有些事不必强求一时知晓，眼下不问，早晚也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继续。”

　　折木和枫华早已听得入了迷，见状连忙附和，折木急声道：“苏掌门，快说快说，这于曦曦到底是被谁害死的？和于暖暖有关系吗？”

　　苏清辞笑了笑，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唏嘘：“别急，这故事，还要从于曦曦结识沐覃书之后说起……”

　　——————

　　————————————

　　沐覃书穿过亭子，眼前是一条蜿蜒小路，走到底是一处院落，院门是半开的竹栅，檐下悬着几盏暖黄灯笼，风过时轻轻晃荡。院内几座木构屋舍错落而立，屋顶覆着青苍的草皮，爬满了藤蔓与细碎野花，檐角垂着的绿萝顺着木柱蜿蜒而下，与院中的葱茏草木缠成一片。

　　青石小径绕着屋舍铺展，两侧是漫溢的明黄花丛，间杂着几簇白瓣小花，石间还立着几盏石灯，灯影里浮着草木清香。屋舍旁的石阶上摆着陶盆，盆中绿植抽着新叶，连风里都裹着泥土与花香的温润气息，像藏在青山里的一方世外桃源，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轻响。

　　低头一看，小院前立着刻有“朝煦”二字的木牌，他好奇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也好奇方才那女子和于暖暖是不是就在这里面，正想进去一探究竟，但却碍于礼数，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他转身离去，刚踏入亭中，却听见桥对面传来弟子的呼喊声：“姑娘！方才有人闯入温明峰，未保姑娘周全，还请允许我等入院查探！”

　　身后院中无人应答，那弟子明显不肯就此退去，又喊了一遍。沐覃书躲在亭旁的树后，不多时，院子里面传来了一老妇的声音：“是谁在外面大呼小叫，扰我们姑娘清净？”

　　前后都有人，沐覃书可不能被发现——按照师门规矩，私闯别派山境是要被杖责八十、禁足五年的。情急之下，他绕过院落跑到了后院。

　　抬眼便见一株老海棠树，枝桠遒劲，满树素白繁花盛放，风过处落英如雪。那青衣女子正坐在盘虬的树根上，垂首捧着一卷书，花瓣落在她肩头与书页间，模糊了眉眼。

　　查探的弟子已在乳母带领下从前院穿过屋舍，脚步声与交谈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后院。沐覃书快步上前，拱手沉声道：“姑娘，在下并非有意闯入，还请姑娘帮忙掩护，待他们走后，在下便立刻离开！”

　　那青衣女子将书卷轻轻放在膝上，抬眼望向他。

　　这是她生平里，除了父亲之外见到的第一个男子。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她眼前，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发顶——那是束得利落的高马尾，发尾沾着几片竹叶，想来是方才在竹林里奔逃时蹭上的。他始终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玄色衣摆沾着泥点，却掩不住一身清挺的少年气，连拱手的姿势都带着习武之人的规整。

　　她能听见他略急的呼吸，混着海棠的清芬与他身上淡淡的竹木香，漫过这一方小小的树根。阳光穿过花枝，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竟让这满院春光都失了几分颜色。她静静看了他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才浅声道：“公子不如，上树躲躲？”

　　沐覃书始终低着头，保持着作揖的姿态，闻言才应道：“多谢姑娘！日后定当报答！”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正要攀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脸上——

　　只见她乌发挽成双环髻，鬓边簪着一朵粉白海棠，发上未戴金银珠钗，唯有一朵海棠花却衬得她十分温婉。一身浅青色纱衣，广袖上缀着星点金箔，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眉眼清绝，眼波如春水含雾，唇色是淡粉的暖，竟与于暖暖长得别无二致，只是更清瘦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婉清冷的气韵，像山间初融的雪，又似溪底沉的玉。他一时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们搜完就赶紧走，莫要在此处打扰她休息！”屋内忽然传来于暖暖的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护短的娇蛮。“大小姐放心，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姑娘安全，搜完就走，绝不叨扰！”弟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们几个，去后院看看！”

　　脚步声骤然逼近，于曦曦望着他怔愣的模样，温柔笑道：“还不上去吗？想挨板子了？”

　　沐覃书猛地回过神，足尖一点便纵身跃上树桠，枝桠轻晃，满树海棠簌簌落下，皆洒在那仍坐在树根上的女子身上，素白花瓣沾在她的衣袂与发间，美得像一幅浸了春光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