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喜欢哪个?
盛平三十四年,谷雨前几日,那日是子时三刻,稳婆刚把先落地的女婴捧在手里,心便先沉了半截。那孩儿瘦小得可怜,堪堪四斤出头,皮肉松薄,连啼哭都细弱如蚊蚋,四肢纤细得仿佛一碰便会折了,眉眼虽清秀,却透着一股先天不足的虚软,气息浮浅,似随时会断去。不多时,后出生的妹妹落地,哭声清亮震耳,皮肉饱满,筋骨结实,足足六斤重,眉眼舒展,四肢有力,与姐姐判若两人。
乳母抱在一处对比,更觉悬殊——姐姐瘦弱单薄,骨相虚浮,经脉细窄,一看便知五脏亏空,气血不足;妹妹壮实康健,骨骼周正,气息绵长,天生一副适合习武练气的好根骨。
大夫诊脉过后,只轻轻摇头:“姐姐先天精气耗损,根骨虚软,经脉脆细,莫说习武练气,便是寻常吐纳引气都受不住,稍一运力便会伤及本源,往后只能静养,不可操劳。”
而那对双胞女胎的母亲也在生产后没多久就因体弱难治而去世,她为这对双胞胎姐妹取了名字,姐姐叫于曦曦,晨光初露为曦,天光破晓、清辉遍洒;妹妹叫于暖暖,风和日暖的暖,是煦日温风、暖意萦怀。曦为光,暖为温;曦在长,承晨光之朗;暖在幼,承煦日之柔。
愿姐妹相伴,一曦一暖,彼此映照,一世安稳,岁岁皆有光风霁月、暖意常存。
这是母亲对这对女儿最好的祝福,临死前,她放心不下生来就虚弱的于曦曦,恳请于光将于曦曦送去苍山南面小院,那处小院僻静,可避免受前山弟子惊扰,于光派了乳母和一个丫头一同前往,这一住就是四年。
盛平四十年,北齐改朝换代,于轲死于太子府,苍山派上下在于光的带领下南迁至北齐与南诏的接壤处,没人知道他们搬迁的真正原因是于光为了那节度使的官位背叛太子、杀了自己亲爹后,刘摄却过河拆桥,认为他连自己亲爹都能杀,日后必然不忠,可于光知晓太多其中内情,怕刘摄杀人灭口,所以才举派南迁。而后对内外宣称苍山派没能护得住太子殿下,又不愿效忠刘摄,于是远离北齐。
姐妹二人长到六岁才第一次见到对方,南诏气候温和,于光在建立了新的苍山后,在最南面选了一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重新为于曦曦建了院落,那处山峰叫温明峰,那小院前立着刻有“朝煦”二字的木牌。这一住就是十多年。
盛和九年,于暖暖的名气在苍山城越来越响亮,众人皆知于光的嫡长女武艺高强,气度不凡,容貌盖绝天下。而她多年来被于光强迫练功。每回受了伤或委屈就往温明峰跑,像只小猫一样,到了于曦曦跟前就又哭又闹,痛诉父亲的狠绝和江湖的冷酷。每回于曦曦都会耐心又温柔地安抚她,她情绪好转后就会对于曦曦讲那些山外的趣事秘闻,二人回回都能聊到深夜。
同年惊蛰,苍山的寒枫长老收了名关门大弟子,名叫沐覃书,根骨极佳,是个练武的天才。拜师礼结束后,同门师兄弟领着他在山门内认路,路过一处花园,见那池边坐一女子。
池面浮着半池新荷,锦鲤摆尾拨碎粼粼波光,粉白蔷薇自廊下垂落,缠成半幅温柔帘幕。那女子着一身粉白襦裙,广袖上缀着细碎金箔,风过时便如蝶翼轻颤,流光漫过她垂落的长发,与鬓边珠花相映成辉。她正垂眸逗弄池中游鱼,指尖轻捻着一片落英,蝶儿便循着花香停在她腕间,连周遭日光都似为她慢了半拍,温柔地笼在她眉眼间。
她抬眼时,眼波清透如春水,带着几分未脱的娇憨,却又藏着山间独有的澄澈。沐覃书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松了松,方才还在盘算的江湖事、师门约,竟在这一眼里尽数消散。只觉这南诏的暖风、池中的荷香、檐下的蝶影,都不及她抬眸时的半分温柔,连心跳都乱了章法——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人,能让他这一心向武的少年,在初见时便乱了心神,甘愿为这池边春色,停驻半生。
在一旁几人的吵嚷嬉笑声中,他得知那女子是掌门独女、苍山派的大小姐——于暖暖。
盛和十年,三月初二,这是沐覃书给于暖暖过的第二个生辰了,这日下了雨,山路不好走,沐覃书下山去取送于暖暖的生辰礼,回来得晚了一些,没赶上她的午宴却也没找着人,有弟子瞧见于暖暖往南山去了,他便寻着方向来到了南山山门前,却被值守的弟子拦住,那是于光明令禁止任何人踏足的地方,有人传言于光将亡故的发妻葬了那,所以不许旁人去。可沐覃书方才确实看见了于暖暖的身影,的确是消失在这通往南山山门的小道尽头的。
仔细想来,在认识于暖暖的一年中,她似乎没少突然失踪,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而后会在次日清晨又出现,如今看来,约摸着便是去了那南山了。
沐覃书顿时疑心上头,像是魔怔了那样,怎么着也得进去一探究竟,他转身离开,挑了处靠轻功能跨越的山坡,纵身一跃,却不知触碰到了什么,只听竹林间铃声四起,那两名值守的弟子察觉后,一名守在门前,一名速去通报,而沐覃书此时已穿梭于竹林间,找到了正确的路。
细雨渐停,沐覃书走了许久才走出这片竹林,穿过一块刻着“温明峰”的青石,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弯弯溪流不知流向何方,那木桥之后似有一亭,那亭藏在竹影深处,四角飞檐轻挑,覆着青灰瓦,檐角垂着几串铜铃,风过时便叮当作响。亭身以老竹为柱,缠着几缕新抽的藤蔓,四面挂着半透的水绿色纱帘,被风掀起时,漏进细碎的日光与竹影。琴音自亭中流泻而出,清越如溪泉,顺着风漫过小桥。沐覃书抬眼望去,只见亭中坐着一位女子,只辨得是一身青衣,长发如瀑垂落肩头,身姿端雅,气度清绝。她垂首抚弦的模样隐在纱帘与竹影之后,看不真切眉眼,却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韵,让这雨后青山都似成了她的衬景。
他站在桥那头,竟忘了迈步,只觉这山间的风、溪里的水、耳边的琴音,都因这道模糊的身影而温柔起来,连心跳都跟着琴音慢了半拍,乱了章法。
琴声骤停,待他迈步上桥,来到亭前,却不见那女子身影,独留这把琴在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