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还真是心软
山谷间的风带着三更天的清寒,于体内余毒刚散的江晚离而言温凉宜人,恰好能舒缓经脉的滞涩,可于顾楚箬来说,却是冷得刺骨,寒意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他指尖发僵,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身上半穿的衣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窘迫,看向江晚离的目光又气又羞:“看完了没有?再看下去,我可就不客气了。”
江晚离缓缓绕到他身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清冷与戏谑,她歪着头,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调侃:“急什么?”
顾楚箬一边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衣衫,一边没好气地嘟囔,语气里满是嘴硬的羞涩:“你怕是在寂空山待得久了,没见过我这般模样——脸俊朗,身形也周正,便非要逼着我脱了给你看,莫不是……想男人想疯了?”话虽如此,他穿衣的动作却有些慌乱,指尖好几次都没能扣准衣扣,耳根子早已悄悄泛红。
江晚离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篝火旁,将烘烤干燥的衣衫一一拾起,拍了拍上面残留的灰烬,再折返回来,一一递到他手上,动作自然,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傲娇:“少自作多情,谁要看你。”
“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江晚离的目光落在他慌乱的指尖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逗他,“怎么?难不成,真的害羞了?”
顾楚箬恰好背对着残余的篝火站着,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即便他真的羞红了脸,也被阴影遮去大半,难以看清。江晚离索性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覆在他的脸颊上——这一举动太过突兀,顾楚箬穿衣的动作瞬间停滞在半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顿。
江晚离的掌心触到一片滚烫,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却分不清,这滚烫是他真的害羞所致,还是他的身体在承受了一夜刺骨寒凉后,勉强散发出的暖意。她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顾楚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戏耍了。他心头一恼,抬手便打掉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嘟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能不能别老逗我?一点分寸都没有。”
江晚离看着他懊恼的模样,低低笑了两声,也不再逗弄他,转身走到那块大圆石旁坐下,闭目歇息。顾楚箬加快动作,将衣衫穿戴整齐,又转身走进林间,再拾些干柴回来——他怕夜里再起风寒,也怕篝火彻底熄灭,江晚离的余毒再反复。
可等他抱着干柴回来时,却见江晚离斜斜地靠在大圆石上,将他的外衣折起当作枕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又沉沉睡了过去。这一夜反复折腾,她定是累极了。顾楚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将干柴放在一旁,没有去惊动她。
经过这一番闹剧与担忧,他也没了困意,索性在篝火旁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凝神调息。他的内力被封印了三年有余,起初调息时,体内还能隐约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真气,如清泉般缓缓流淌,可越往后,那丝真气便愈发微弱,到最后,只余下一滩死寂,滞涩在经脉之中,闷得他胸口发慌,浑身都不舒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山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叽叽喳喳,打破了山谷的静谧。顾楚箬缓缓睁开眼眸,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清晨微弱的天光,从山谷上方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循着那道斜斜的天光,转头看向靠在石上的江晚离。她的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得有些狼狈,头上那支平日里常戴的红玉髓簪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想来是昨夜仓皇逃命时,不慎遗失在了路上。
顾楚箬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欢喜——这样正好,没了那支红玉髓簪子,她便能戴上自己先前送给她的那支玉簪了。
没过多久,江晚离便缓缓醒了过来。许是昨夜睡得不安稳,又或是余毒未清,她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与不耐,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
顾楚箬十分识趣,没有去招惹她,默默起身,将二人昨夜遗留的物件一一捡起,仔细收好,又将烘烤干燥的外衣递到她面前。江晚离接过外衣,沉默着穿戴整齐,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山谷凹陷处,一同在山林中找出路。
江晚离走在前面,身形依旧有些单薄,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一身红衣在翠绿的林间,格外显眼。她只觉得自己走了许久许久,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四周皆是茂密的树林,放眼望去,全是一模一样的景致,竟生出一种在山林里迷路的错觉。
她又渴又累,手臂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大半,却依旧一声不吭,只是闷着头往前走,神色愈发冰冷。一路上,顾楚箬拢共也就敢跟她说两句话,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要不要歇会?你身子还弱,别累着了。”“你……你认得路吗?咱们这般走,会不会越走越偏?”
可江晚离却一句都没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依旧闷着头往前走,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冻伤。顾楚箬无奈,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既不敢上前招惹,又怕她一个人落在后面,遇到危险。
二人在树林中穿梭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林间深处,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水质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溪边长满了翠绿的野草,晨露挂在草叶上,晶莹剔透。江晚离脚步一顿,径直走到溪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墩子上坐了下来,再也不想动了。
顾楚箬很识相,连忙走上前,在一旁的树上,摘下一片巴掌大的树叶,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而后弯腰,用树叶接了一捧清澈的泉水,小心翼翼地端到江晚离面前,语气轻柔:“喝点水吧,解解渴。”
江晚离连手都没舍得抬,只微微侧过头,将嘴凑到树叶边,示意他喂自己。顾楚箬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不敢怠慢,轻轻举着树叶,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水,生怕动作太急,呛到她。
看着她将树叶里的泉水喝尽,顾楚箬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要吗?我再去给你接一捧。”
“不要了。”江晚离淡淡应道,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却比先前柔和了些许。
顾楚箬闻言,便将树叶随手扔在一旁,找了一块光滑的木头,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也松了口气——一路紧绷着神经,生怕惹她不快,此刻终于能稍稍歇息片刻。
见状,江晚离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询问:“你不渴吗?一路走过来,你也没喝一口水。”
顾楚箬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渴啊,怎么不渴?这一路走下来,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你为何不喝?”江晚离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溪水清澈,看着便干净甘甜,他为何宁肯忍着口渴,也不肯喝一口。
顾楚箬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山泉水看着干净,实则藏着不少寒气与杂质,我体质特殊,一喝就容易肚子疼,闹得浑身难受,所以啊,我还是忍一忍,等回去了,再喝热茶解渴也不迟。”
“你说什么?”江晚离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她缓缓从石头墩子上站起身,往顾楚箬身边走了两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顾楚箬看不懂她脸上的神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只听江晚离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质问:“你自己不喝这‘脏水’,却巴巴地端来给我喝?这倒也罢了,谁让我百毒不侵,不惧这些寒气杂质。我问你,昨日你将我放在马背上,颠了我一路才来到这山里,如今那匹马呢?去哪了?还有,我们为何走了这么久,依旧没能走出这山林?”
顾楚箬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非但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他强忍着笑意,一一解释道:“我这不是看你渴得厉害,实在忍不住了吗?这泉水少喝点,对你百毒不侵的身子,也没什么妨碍。再说,昨日为了防止嘉平王的人循着马蹄印找到我们,我便把那匹马放走了,当时你也看见了,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就忘了?”
他缓缓站起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沉了沉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被江晚离揍一顿,小声补充道:“还有啊,这路……不是你带头走的吗?我还寻思着,你认得来时的路,跟着你走,总能走出山林,谁知道……”
此刻正是清晨,林子里的鸟叫声格外清晰,潺潺的溪水声与清脆的鸟鸣交织在一起,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派幽美惬意的自然景致,可江晚离的心情,却一点都不美丽。
她半晌没吭声,眉头紧紧皱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杏眼死死地盯着顾楚箬,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在溪边,气氛尴尬又紧张,连林间的鸟鸣声,都仿佛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突然,身后的树杈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伴随着枝叶摩擦的沙沙声,打破了这份僵持。顾楚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挡在江晚离身前,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三个手持刀剑的男子,从茂密的树杈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衣服上,还沾着不少树叶与尘土,神色疲惫不堪,显然是在山林里搜寻了许久。
三人一出树林,便迫不及待地冲到溪边,不顾形象地趴下去,大口大口地喝着溪水,喉咙滚动,喝得急切又狼狈。
“累死老子了!”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男子,喝完水,瘫坐在溪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抱怨,“你们说,那俩人能躲到哪去?我们都在这山里找了一夜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再找不到,回去定要被王爷责罚。”
另一个瘦脸男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谁知道呢?咱们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听王爷吩咐,说要找一个穿黑衣裳的男子,和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这山林这么大,找起来,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别啰嗦了!”第三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不耐烦地呵斥道,“赶紧再喝两口,补充点力气,还得继续找呢,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他便站起身,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目光随意地往四周一扫——这一扫,恰好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顾楚箬与江晚离。两队人的距离极近,约莫也就两丈远,溪水潺潺,恰好将二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清晰。
这三人来得急切,又一心想着喝水歇息,一时之间,竟真的没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两个活人。此刻看清二人的衣着——男子一身黑衣,女子一身红衣,恰好与王爷吩咐的模样一模一样,那瘦小男子顿时眼睛一亮,急忙伸手,将地上的两个同伴拽了起来,语气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是他们!就是他们!咱们找了一夜的人,居然就在这!”
那粗壮男子愣了愣,抬眼看向江晚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对啊,王爷说了,那女子中了南疆的独门剧毒,那毒无解,沾之即死,这都过了一晚上了,她怎么还活着?瞧着精神头,也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
瘦脸男子悄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指了指江晚离的左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瞧她那左臂,是不是缠着布条?定然是受了箭伤,还包扎着呢!王爷说了,那女子中了箭,又中了毒,定然活不成,想必是咱们记错了,或是她命大,暂时撑了下来,不管怎样,先把人拿下再说!”
三人齐齐抬眼,仔细打量了江晚离一番,见她左臂果然缠着布条,隐隐还有血迹渗出,顿时放下心来,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贪婪——拿下这两人,回去定能得到王爷的重赏。
顾楚箬依旧挡在江晚离身前,眼底闪过一丝思索,转头看向身后的江晚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实话,昨日跑得太急,我也记不清来时的路了,不如……留他们一个活口,让他们带我们出去?”
江晚离的语气冰冷刺骨,没有丝毫犹豫:“那就留一个带路,剩下两个,不能留活口。”
顾楚箬有些迟疑,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软:“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只是来找人的,罪不至死,能不能……打晕他们,扔在这里就好?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们看见了你我的脸,也知晓了我们的行踪。”江晚离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除非你能让他们彻底失忆,否则,一个都不能活。等我们走出山林,安全之后,剩下那个带路的,也得杀了,免得留下后患。”
对面的三个男子,早已拔出了腰间的刀剑,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一步步朝着二人逼近,神色凶狠。可顾楚箬依旧心软,想起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迟迟不肯动手,手臂微微抬起,却又缓缓放下,眼底满是挣扎。
那瘦小男子见状,顿时看出顾楚箬心软,又瞧着江晚离身形单薄,似是虚弱不堪,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趁着二人不备,躲在树后,猛地拉动引线——信号弹“咻”的一声,直冲云霄,在清晨的天空中,炸开一朵耀眼的红光,格外醒目。
江晚离正盯着身前的两个男子,注意力全在他们身上,视角被树干遮挡,没能看见那瘦小男子的动作,否则,定不会让他成功发射信号弹,引来更多的追兵。
直到看见天空中的红光,江晚离才惊觉不对,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阴沉。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顾楚箬,身形如一道红色的鬼魅,瞬间冲了上去,速度快得惊人,连残影都难以看清。
顾楚箬甚至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一道红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耳边便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转瞬即逝。待他反应过来时,那两个手持刀剑的男子,已然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气息全无,脖颈处,一道细小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鲜血,显然是被一击致命。
江晚离站在原地,一身红衣,沾染了些许血迹,更显冷艳狠戾。她缓缓转过身,伸手,一把掐住了那个刚发射完信号弹的瘦小男子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致命的压迫感:“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带我们走出这山林,否则,下场和他们俩一样。”
那瘦小男子被她掐得脸色发青,呼吸困难,双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开。江晚离见状,稍稍松了些力道,给了他片刻喘息的机会。
那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却依旧硬着头皮,颤声说道:“不……不可能!山林外面,全是我们的人,就算你们跟着我出去,也逃不掉的,王爷说了,一定要将你们拿下,你们……你们必死无疑!”
“莫要废话。”江晚离的指尖又微微用力,语气里的狠戾愈发浓烈,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带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男子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连忙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就算带他们出去,最终也难逃一死,可此刻,若是不答应,便是当场殒命,他只能抱着一丝侥幸,暂且答应下来,再做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