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苍山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与悲凉——于光的灵堂就设在苍山主殿，白幡高悬，烛火摇曳，灵位前摆着鲜果祭品，香烟袅袅，弥漫着淡淡的哀伤。只是这份哀伤，却并未笼罩整个灵堂，因为灵堂内，早已撤去了所有的苍山派守卫弟子与丫鬟，偌大的殿内，只余两人对立而立，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便是于暖暖与顾楚箬。

　　顾楚箬会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其中的前因后果，要从早饭过后说起。彼时，他与江晚离、张余深分开，独自回屋收拾行囊，刚将衣物归置妥当，便见一名身着苍山派服饰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内，递上一封封缄的书信，只留下一句“贵妃娘娘有请，顾公子随我前往苍山一聚，否则，便以投毒杀害于光掌门之罪，捉拿江晚离姑娘”，便转身隐入暗处，没了踪迹。

　　顾楚箬捏着那封书信，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却没有半分慌乱——他早已知晓，那只小黑瓶并非不慎遗失，而是昨日与于暖暖缠斗时，被她趁乱拿走了。彼时二人交手，于暖暖招式刁钻，看似招招狠辣，实则处处留手，彼时他便察觉不对劲，返程后发现小黑瓶失踪，稍加思索便想通，定然是于暖暖故意取走，目的就是为了拿捏他。

　　他清楚，于暖暖手中握着那只小黑瓶，又知晓他昨日出现在苍山后院，且有不少苍山派弟子亲眼所见，如今于光暴毙，沈若闻又奉北齐贵妃旨意追查真凶，于暖暖只需将小黑瓶交出，再指证他昨日行踪诡异，投毒的罪名便会稳稳安在他的头上。可他不怕自己被定罪，他怕的是，于暖暖会借此机会，将江晚离牵扯进来——小黑瓶本是江晚离所交，一旦追查起来，江晚离必然难以脱身。江晚离本就行事张扬，树敌众多，若是被扣上杀害苍山派掌门的罪名，再加上沈若闻与于暖暖的联手打压，定然插翅难飞。于暖暖正是算准了他在乎江晚离的安危，才会以此相要挟，逼他前往苍山。

　　更何况，他心底藏着一个压了多年的疑问，一个支撑着他步步前行的执念——他的母亲到底因何而死。他八岁入宫，身为太子伴读，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十六岁那年偶然间撞见于暖暖被后宫妃嫔陷害，身陷险境，是他出手相救，二人这才相识。除此之外，他隐约察觉，于光的死、北齐贵妃的追责，背后似乎藏着一场巨大的北齐皇宫密谋，而他当年被送离皇宫、前往顾府潜伏，再到后来追随江晚离，恐怕也并非偶然，他也想借着此次与于暖暖见面的机会，探探口风，查清这一切的真相。

　　一番权衡之下，顾楚箬没有丝毫犹豫，放下手中的行囊，悄悄避开明月楼的耳目，跟着那名暗卫，一路前往苍山。他明知这大概率是于暖暖的圈套，却依旧义无反顾——一边是江晚离的安危，一边是自己母亲的真相与皇宫的密谋，无论哪一样，都容不得他退缩。

　　此刻，灵堂内，烛火跳动，映得于暖暖的脸庞忽明忽暗。她身着一身素白孝衣，褪去了往日的娇纵与华贵，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哀伤，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目光落在顾楚箬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顾楚箬身着玄色劲装，立于灵堂中央，神色冷淡，周身透着几分疏离的寒意，目光直直地看着于暖暖，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丝毫悲戚，仿佛眼前的灵堂、于光的死，都与他无关。

　　沉默许久，于暖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打破了灵堂的死寂：“顾楚箬，你终究还是来了。”

　　顾楚箬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冰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催促不言而喻。

　　于暖暖看着他这般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依旧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吗？我刚入宫时没有朋友，我不懂宫里的尔虞我诈，那次是你拿出了证据救了我，后来我们一起偷偷翻出宫墙，去市井间吃一碗热汤面；一起在深夜避开侍卫，爬上皇宫的屋顶，看漫天繁星，你说，星星虽远，却能照亮前路，能护着自己想护的人；我们在深宫之中，相互扶持。”

　　她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眼底泛起一丝怀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段在深宫之中相互取暖的时光：“在我心里，曾把你当作知己，当作这深宫之中唯一能托付心意的人。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怨我当年向陛下举荐你去顾府潜伏。”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愧疚，声音也低了几分，“那时候，太傅刚死，你在宫里没了靠山，孤立无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我怕你被卷入纷争丢了性命。我思来想去，才想出这么个计划——先送你去顾府潜伏，等江晚离出现，你再趁机追随在她身边，一方面能避开宫里的纷争，保住性命，另一方面，也能暗中观察江晚离的动向，等待合适的时机，刺杀她，替陛下解除心腹大患。”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满是愧疚与期盼，盼着顾楚箬能明白她的苦衷，盼着他们之间能少几分隔阂。可顾楚箬，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神色依旧冷淡，连眼底的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她口中的过往、她的苦衷，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幻梦。那些深宫之中的相互扶持，那些屋顶上的繁星，那些所谓的苦衷与歉意，在他眼里，早已被岁月与算计消磨殆尽，不值一提。

　　待于暖暖说完，灵堂内又陷入了沉默，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顾楚箬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温情，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母亲还活着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于暖暖，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执念，是他此次冒险前来的核心目的，至于那些过往的温情，那些所谓的知己情谊，在他眼里，早已不值一提，更何况，他清楚地知道，于暖暖今日请他前来，绝非只是为了追忆过往，她的心底，定然藏着其他的算计。

　　于暖暖脸上的怀念与期盼，瞬间僵住，眼底的落寞愈发浓烈，她看着顾楚箬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急切与疏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说了这么多，你终究还是只在乎你母亲的事。顾楚箬，你就这般狠心，连一丝过往的情分，都不肯留吗？”

　　顾楚箬眉头微蹙，语气愈发冰冷，带着几分不耐：“我再问你一遍，我母亲，到底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