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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身上秘密还真多

  莲婶家的堂屋不算宽敞,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一张陈旧的小方桌摆在屋中央,周围摆着几个蒲团。江晚离率先走到桌前坐下,身姿慵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她抬眼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三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想来便是莲婶一家三口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缓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放松点,我们来只是想问些事,无关紧要,只要你们如实回答,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话音刚落,站在她身侧的折木便上前一步,抬手往桌上扔了三只鼓鼓囊囊的荷包,“砰砰砰”三声轻响,能清晰地听到荷包里铜钱碰撞的脆响,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银两定然不少。

  莲婶一家三口的目光,瞬间被桌上的荷包吸引,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紧绷的身形也稍稍放松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不敢轻易多言。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楚箬终于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绝望与茫然,步伐踉跄,浑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屋内的人,最终落在江晚离身上。

  江晚离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蒲团,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坐。”

  顾楚箬依言上前,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莲婶一家三口身上,眼底满是陌生——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邻里街坊,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改变了模样,他早已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如今这般面对面坐着,竟半点熟悉感都没有,仿佛从未相识过。

  他的心脏,却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一股莫名的紧张与恐惧,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隐约猜到,江晚离带他来这里,定然是要告诉他关于母亲的真相,而那真相,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

  折木见顾楚箬坐下,便率先开口,语气严肃,目光直直地落在莲婶身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还记得,住在你们隔壁的那对母子吗?”

  莲婶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语气也变得自然了些:“隔壁?那不是画瑾家吗?这谁不知道呀!”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惋惜,“画瑾那姑娘,长得真是漂亮,性子又好,却偏偏命苦,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带孩子,这样的女人,在咱们镇子里,可不多见。虽说……虽说她已经去世了十……十多年了吧?”

  她说着,不确定地看了看身边的丈夫,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确认,莲婶才又继续说道:“对,确实去世了十多年了。自从她儿子跟人走了之后,没过多久,她就突然失踪了,镇上的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她的踪迹。后来,就有村民在晋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听说……听说她是被人抹了脖子,死得可惨了。哎……那姑娘年纪轻轻的,心地又善良,真是太可怜了……”

  “抹了脖子”四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顾楚箬的心脏,让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愈发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他放在腿上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裳,指尖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红痕,连身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耳边,莲婶的话语还在继续,那些关于母亲惨死的描述,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他能清晰地想象出母亲当时的绝望与痛苦,想象出她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嘴角微微颤抖着,半晌,才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后……后来呢?她……她埋哪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急切,眼底噙满了泪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被他死死地忍着,不肯让它掉下来——他不想在这些陌生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更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莲婶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痛苦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同情画瑾的遭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画瑾心地善良,平日里待人宽厚,我们邻里邻居的,也都常照顾他们母子二人。她出事后,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便凑了些钱,给她办了一场简单的白事,想着让她能走得安稳些。”

  “可谁知道,当天夜里,她的尸体就不见了!”莲婶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惊恐,仿佛又想起了当年的场景,“那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四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踪迹。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镇子里的人,都觉得她死得蹊跷,说她不吉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她家的房子,也没有人敢再提起她的名字,生怕惹祸上身。”

  “尸……尸体没了?”顾楚箬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力道大得咬出了血痕,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比起母亲尸体失踪的打击,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尸体没了”这四个字占据着。他连母亲最后的遗容都没能见到,连给母亲上一炷香、磕一个头的机会都没有,甚至……甚至连母亲的尸骨,都找不到了。巨大的痛苦与绝望,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

  莲婶说得动情,眼眶也微微泛红,想起画瑾的遭遇,便忍不住替她觉得冤屈:“那姑娘,真是太冤了,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带孩子,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怎么就会被人莫名其妙地杀了呢?她这么好的姑娘,本该有好报才是啊……”

  江晚离就坐在顾楚箬的身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颤抖,能听到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也能看到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绝望。她微微侧头,看着他苍白而扭曲的侧脸,看着他死死攥着衣摆、微微泛白的指尖,心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但这份愧疚,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就是要让顾楚箬痛苦,让他难过,让他彻底陷入绝望,让他失去所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只有这样,她才能告诉他,杀他母亲的仇人是谁,才能让他和自己一样,带着满腔的仇恨与复仇的意念活下去,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复仇的棋子。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了顾楚箬的手上。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一丝温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顾楚箬的指尖,稍稍缓和了他紧绷的神经,也让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平静了些。

  “你没事吧?”江晚离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顾楚箬侧头,看向江晚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照得极其温柔,可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与算计,却依旧清晰可见。他的星眸闪烁着,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在那泪水掉下来之前,他猛地站起身,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朝着堂屋外狂奔而去,身影仓促而决绝,带着满心的痛苦与绝望,仿佛在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张余深一直靠着门框站着,神色慵懒,静静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见顾楚箬狂奔而出,他便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江晚离,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似乎在询问她的意思。

  江晚离收回目光,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与冷漠,语气平淡地说道:“跟着他,别让他出事。”她不能让顾楚箬就这么死了,在他没有帮自己复仇之前,他绝不能死。

  张余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追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待张余深走后,江晚离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莲婶一家三口,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再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可还记得,画瑾刚来晋河镇的时候,身边还有别的人吗?”

  莲婶闻言,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没有没有,当时就只有她和她儿子两个人。那年,我家儿子才刚满三岁,他们来的时候,正好是夏季,还冒着瓢泼大雨,浑身都湿透了。她儿子看着也不大,不过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身子骨很弱,刚到这里没多久,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差点就没救过来,还是我们请了镇上的老大夫,抓了药,才慢慢好起来的。”

  莲婶的话音刚落,她身边的丈夫便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反驳:“你这记性又差了,画瑾的儿子哪有七八岁?顶多四岁,瘦瘦小小说的,看着比咱儿子也高不了半头,怎么看都不像个七八岁的娃。”

  莲婶急得拍了下桌沿,语气笃定却不暴躁:“我可没记错!画瑾亲口跟我说的,她儿子盛平三十三年生,先帝驾崩是盛平四十年,他们来这儿是那年盛夏,可不就快八岁了?那年咱儿子刚满三岁,家里老母猪下了八只崽,这事我记一辈子,能错得了?”

  她拉过身边的儿子,语气软了些追问:“儿啊,你再想想,小时候你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阿箬哥哥,还说他瘦小,不像大哥哥,这事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少年皱着眉想了半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娘,我那时候才三岁,哪记这么多?就隐约记得有个小哥哥,好像没比我大多少,真不像大四岁的样子,说不定真是你记混啦。”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把江晚离都要绕晕了。她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抬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语气冰冷地问道:“莲婶,你再说一遍,你确定,他们来晋河镇的时候,是盛和元年?而顾楚箬,当时已经快八岁了?”

  莲婶被她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争论,连连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姑娘,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有记错!就是盛和元年,画瑾的儿子,当时也确实快八岁了,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骗你呢?”

  江晚离没有说话,又抬眼看向莲婶的丈夫,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说,顾楚箬当时才四岁?”

  大叔连忙点头,语气也带着几分坚定:“没错没错,姑娘,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当时也就四岁左右,瘦小得很,绝对不会有错的。”

  莲婶急得插了句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姑娘,我真没记错!他要是还活着,今年得二十有二了,实打实大我家小子一岁多!”

  江晚离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折木,语气严肃地问道:“先前,盛南星让你去查顾楚箬的底细,你查到的,他是盛平三十三年生人,没错吧?”

  折木躬身答道:“回山主,没错。村民口中所说的出生年份,和小公子本人所说的,完全对得上。他确实是盛平四十年来到的晋河镇,但根据属下的调查,那时的小公子,才四岁,并非莲婶所说的七、八岁。四年后,那时刚过完年,他被宫里来的人带走,在宫里养了八年,之后又被送入顾府,蛰伏了三年,直到今天,他正好十九岁。”

  莲婶坐在一旁,虽然不敢再大声争辩,却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折木的话。待折木说完,她立刻又急了,连忙开口反驳道:“这位公子,你调查的肯定是错的!倘若画瑾家的那小子,现在还活着,他早就是二十一、二了,怎么可能是十九岁呢?”

  她说着,眼睛一亮,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大声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们刚来那年,不是夏季吗?正好下着暴雨,那孩子闲着没事,就摘了咱们院里的凤仙花,拿回去给他娘,结果,还没走出我院门,就突然晕过去了!我走近一看,才发现,他浑身都长满了皮癣,密密麻麻的,看着都吓人。要不是我及时把他送到了镇上的老大夫那里,抓了药给他敷上,他的小命,恐怕早就保不住了!当时你还说那孩子体弱,虽比咱家儿子年长几岁,但身体大不如咱家儿子硬朗,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错的!”

  莲婶的丈夫和儿子,闻言,都是一愣,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可他们依旧疑惑,为什么在他们的记忆里,顾楚箬当时明明就只有四岁,而莲婶,却一口咬定,他当时已经七岁了呢?

  江晚离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疑惑与沉思。她也不太明白,为何莲婶记忆里的顾楚箬,和折木调查到的顾楚箬,会相差整整四岁。

  折木办事利落,心思缜密,调查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出错;而莲婶一家三口,虽然争论不休,却都十分肯定自己所说的话,不像是在撒谎。更何况,顾楚箬和画瑾来到晋河镇的年份,他们说得都对,没有丝毫偏差。

  若是一个中年人,相差四岁,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容貌上的变化,或许不足以让人分辨;可一个孩子,相差四岁,却是天差地别,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容貌,都有着极其明显的区别,根本不可能混淆。

  江晚离的目光,缓缓变得深邃起来,心底渐渐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相信折木的调查,也相信莲婶一家三口的描述,若是真的有哪里不对劲,那问题,定然出在顾楚箬本人身上。

  除非……除非,当年的晋河镇,曾经出现过两个顾楚箬。

  这个念头一出,连江晚离自己,都忍不住心头一震。若是真的如此,那顾楚箬的身份,便变得愈发可疑起来,而画瑾的死,恐怕也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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