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晋河水自西向东,潺潺流淌,卷着岸边的枯叶,缓缓奔向远方。顾楚箬翻身上马,几乎是凭着本能,策马逆着水流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踏过河岸的碎石,溅起阵阵尘土与水花,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心底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
张余深紧随其后,翻身上马追了出去,他没有喊顾楚箬停下,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道仓促而决绝的身影——他看得出,顾楚箬此刻已经濒临崩溃,多说无益,唯有跟着他,不让他做出傻事。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河岸狂奔了许久,直到天边的暖阳渐渐沉下,化作一片暖橘色的黄昏,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顾楚箬才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翻身下马,背上的鞭痕隐隐作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方向——离家的路,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目之所及,只有连绵的草木和蜿蜒的河水,再也看不到莲婶家的院落,看不到江晚离那张温柔却冷漠的脸。
暖橘色的黄昏,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那寒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那未散的绝望与痛苦,如同潮水般,一遍遍泛滥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母亲死了,被人抹了脖子,抛在晋河里,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死死扎在他的心脏上,反复搅动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童年时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母亲亲手熬制的莲子汤,想起母亲在凤仙花丛中为他缝衣服的模样,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痛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八岁那年,他依依不舍地离开母亲,跟着太傅进宫,说好每月都能见面,说好等他功成名就,就回来接母亲,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面,竟然会是他与母亲最后的诀别;他更没想到,在他离开后,母亲竟然会遭遇如此惨状,孤零零地死去,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心痛之外,更多的是汹涌的怀疑,如同藤蔓般,在他的心底疯狂蔓延。他猛地抬脚,朝着晋河深处跑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直到淹没膝盖,刺骨的寒意包裹着他,却丝毫无法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半分。
“阿娘……不可能……你不可能死的……”他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着河水,从脸颊滑落,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他们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江晚离在骗我,莲婶也在骗我……你那么善良,那么坚韧,怎么会轻易被人杀死……”
他心底的怀疑,像疯长的野草,愈发浓烈。画瑾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在为生计奔波,每日天不亮就去绣坊帮工,直到深夜才能回来,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时间学写字?可他记得,在他离开母亲、进入皇宫之后,母亲竟然每月都能寄信给他,一开始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甚至还有不少错别字,根本看不懂;可没过多久,信上的字迹就突飞猛进,工整秀丽,与之前判若两人,那时他年纪小,只当是母亲天赋异禀,学得快,可如今想来,这根本不合常理,太过诡异。
还有三年前,他进入顾府之前,曾最后一次“见到”母亲。那时,母亲说自己得了重病,怕传染给他,便不肯与他见面,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和他说了许多话。屏风后的那个女人,身形与母亲一模一样,声音也与母亲毫无二致,可他始终看不清她的脸,连一丝轮廓都看不到。那时他满心都是即将进入顾府、离母亲更近一步的欢喜,还有对母亲病情的担忧,根本没有多想,也没有怀疑过什么。
可现在,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一个个浮出水面,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他根本不能确定,那日隔着屏风,与他说话的人,真的是他的母亲吗?会不会是别人假扮的?会不会是江晚离安排的人?又或者,是宫里的人,故意假扮成母亲的样子,安抚他,欺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刘摄效力,为他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还有八岁那年,他遇到那位太傅,那位说可以带他读书学艺、让他出人头地的教书先生。是母亲亲自劝他,让他跟着太傅走,说这样才能有出息,才能保护她,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走的时候,太傅明明答应他,每月都会让他和母亲见面,绝不会食言。
可他刚进入皇宫没多久,太傅就以宫中规矩森严为由,拒绝了他与母亲见面的请求,还说,等他学有所成,等他站稳脚跟,自然会让他与母亲团聚。他还记得,那时太傅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与慌张,那眼神,他刻骨铭心,永远都不会忘记。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太傅的内疚,是因为食言了,是因为没能兑现让他与母亲见面的承诺;他一直以为,太傅的慌张,是因为怕他哭闹,怕他不遵守宫规,怕他坏了宫里的规矩。可现在想来,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太傅的内疚,根本不是因为食言,而是因为,那时他的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太傅的慌张,是因为他隐瞒了真相,是因为他对不起他,对不起母亲的托付。
他更明白,太傅当初之所以会带走他,根本不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天赋,不是因为想带他读书学艺,而是为了刘摄的计划,为了牵制他,为了让他成为刘摄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意操控、随意舍弃的死士。太傅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都在利用他,他怎么可能会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的真相?怎么可能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人残忍杀害的?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顾楚箬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混合着河水的流淌声,显得格外悲凉,“阿娘,你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好不好……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心,一半被失去母亲的痛苦填满,一半被无尽的怀疑吞噬。他想相信江晚离,想相信莲婶,毕竟,江晚离没有必要用这样的事情欺骗他,她若是想利用他,有太多的办法,根本不必编造这样一个残酷的谎言,让他陷入绝望;毕竟,莲婶一家三口,与他无冤无仇,没有理由联合起来欺骗他,更何况,那座老屋,确实像是空了十几年的样子,荒芜、衰败,没有一丝生气,处处都透着诡异。
可他又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个温柔善良、坚韧不屈的母亲,会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不敢相信,他从小到大的期盼与思念,最终都会变成一场笑话;不敢相信,他这十几年来的隐忍与努力,都是为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都是被人精心算计的一场骗局。
就在他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怀疑,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胳膊捏碎。
顾楚箬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张余深迎面一拳,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顾楚箬!你他娘的发什么疯!”张余深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你就这么没出息?为了一个已经过去的真相,就这么作践自己?”
脸上的疼痛,让顾楚箬混沌的大脑,稍稍清醒了几分,心底的痛苦与愤怒,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抬起头,也一拳砸在了张余深的脸上,语气沙哑,带着极致的嘶吼:“你他娘的管我!我的事,与你无关!”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眼神凶狠,一脸谁也不服谁的模样,脸上都带着怒火,眼底却都藏着各自的委屈与无奈。顾楚箬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发泄在了拳头之上,每一拳,都用尽全力;张余深也不示弱,却在不经意间,收敛了几分力道——他知道,顾楚箬此刻心里不好受,他只是想让顾楚箬冷静下来,不想真的伤了他。
张余深攥紧拳头,朝着顾楚箬那张俊俏却苍白的脸,狠狠挥了过去,一拳将他打翻在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不等顾楚箬起身,张余深又上前一步,一把将他从水里拎了起来,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怼在身前,语气愤怒,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顾楚箬!你醒醒!你就这么没出息?连杀母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急着寻死觅活?亏江晚离还把你留在身边,对你处处留手,你就这么不上道?”
顾楚箬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脑袋,都麻乎乎的,嗡嗡作响,脸上的疼痛,混合着心底的疼痛,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根本听不进去张余深在说些什么,也不管自己此刻浑身湿透,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着张余深的脸上,狠狠还了一击。
张余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脑袋也被打得发麻,与顾楚箬此刻的感受,如出一辙。他看着顾楚箬眼底的疯狂与绝望,心里清楚,这小子一时半会,是不可能冷静下来了,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让他彻底清醒。
于是,张余深猛地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顾楚箬的胸口,将他踹得连连后退,重重地摔在河岸边上,浑身湿透的身体,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不得不说,他还真是把江晚离那一言不合就把人踹飞的优良习惯,学了个通透。
顾楚箬躺在地上,下半身还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捂着胸口哀嚎,声音里满是崩溃:“你们明明早就知道我阿娘死了,却没一个人告诉我!我八岁就离开她,她却在我走后被人害死,你们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
那些被他忽略的疑点此刻尽数浮现:画瑾大字不识,却能在他入宫后写出工整的书信;三年前隔着屏风“见”到的母亲,始终看不清面容;太傅当年躲闪的眼神,哪里是食言的内疚,分明是隐瞒真相的慌张。他心痛到极致,却又忍不住怀疑——江晚离没必要编这种谎言骗他,老屋的荒芜也做不了假,可他就是不愿相信母亲真的不在了。
张余深上岸挽起湿衣,语气又急又无奈:“北齐皇帝要用你母亲牵制你杀江晚离,怎么会告诉你真相?你想报仇,就得好好活着!”他脱了鞋袜,又补了句,“你当奸细的事我们可以不计较,只要你听江晚离的,至少能有个安身之处,总比送死强。”
顾楚箬撑着身子坐起,斜睨着他:“你倒坦诚,我还不知道你底细。”张余深挠了挠头,语气生硬:“我是南诏人,被亲兄弟所害,江晚离救了我,我留在这儿养精蓄锐等着报仇。你和江晚离有同一个仇人,留在寂空山,对你我都好。”
顾楚箬沉默了,他清楚自己已是刘摄的弃子,唯有留下,才有机会手刃仇人。他悄悄抹掉泪迹,脱了鞋袜拧水,又起身捡了些干柴,想烤干衣服再回去。张余深掏出火折子,一吹才发现漏了水,顾楚箬也掏出自己的,同样湿得点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张余深无奈开口:“你下水前就不能把火折子放岸上?”顾楚箬挑眉回怼:“你不也没放?”夜色渐浓,寒意更甚,两人望着手里漏水的火折子,只剩一声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