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的，织言牵着顾楚箬的袖子，一路叽叽喳喳地拐进了“云裁衣坊”的窄门。

　　“织言姑娘可算来了！”柜台后正低头理着锦缎的奈奈闻声抬头，素色的围裙上沾着几缕丝线，看见她身后跟着的顾楚箬，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就是山主新收的小徒弟？瞧这模样，比画里的人还俊。”

　　织言把顾楚箬往前推了推，叉着腰道：“正是呢，快给他做几身像样的衣裳，总不能让他还穿着守卫的旧服。”

　　奈奈笑着应下，招手唤来里间的阿秀，又摸了块桂花糕塞到织言手里：“放心吧，料子我都挑好了，是今年新到的杭绸，软和又挡风。”

　　织言咬着糕，含糊地摆手：“别用太贵的！我还得留钱买桂花酥呢。”

　　奈奈被她逗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傻丫头，这几身算我的，就当贺山主收徒的礼。明日我再给山主赶一套新裙，绣上她最爱的海棠。”

　　织言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在奈奈脸颊“吧唧”亲了一口，桂花糕的甜香还沾在嘴角：“奈奈姐你最好了！”说完就抱着空布袋子，蹦蹦跳跳地冲向街对面的糕点铺，青布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串银铃似的笑。

　　奈奈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转头对顾楚箬温声道：“公子随阿秀进去量尺寸吧，她手巧，保管做出来的衣裳称身。”

　　阿秀抿着唇引着顾楚箬进了内间，指尖捏着软尺，从头到脚仔细丈量，全程安静得只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顾楚箬垂着眸，看着她发顶别着的素银簪子，也没话找话，只听见外间奈奈低声吩咐伙计：“把那匹月白的料子留着，给小徒弟做里衣，贴身穿最舒服。”

　　软尺贴着脊背掠过，顾楚箬却像失了魂，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他立在窗前，望着檐角被风卷起的蛛网，眼前晃着的却是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被宫中人扣住手腕，泪湿的帕子按在他手背上，只说“活下去，等你回来”。

　　他等了三年，从江南水乡一路辗转到寂空山，忍过了扮作杂役的屈辱，也扛过了入门试炼的狠辣，终于走到了江晚离身边。可这顺利的背后，是宫中人用母亲性命拧成的绳索，正一圈圈勒在他的心上。

　　“你在想你的娘亲吗？”

　　阿秀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深潭，惊得顾楚箬猛地回神。他低头撞进她圆圆的眼睛里，那双眼像浸在溪水里的玻璃珠，明明带着孩童般的懵懂，却像能洞穿人心。

　　“什……什么”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难道不是吗？只是你除了思念娘亲，还能思念谁呢？”

　　阿秀的话像针，轻轻刺破了他强撑的平静。是啊，这世上除了故去的师父，只剩母亲是他的软肋。宫中人算准了这一点，把母亲囚在京中，让他成了牵线木偶。他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疼意却抵不过心口的钝痛——他连思念都成了被监视的罪证。

　　“别想了，等你完成任务自然能见到令堂。”

　　阿秀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惊雷炸在他耳边。顾楚箬霍然转身，撞翻了案上的针线篮，丝线散落一地，像他此刻乱麻般的心绪。

　　“你——你是宫里的人？”他压低声音，后背已渗出冷汗。

　　阿秀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字字清晰：“宫里一直在看着你。好好杀了江晚离，你娘就能平安回家。或是探听到什么有利消息，来衣坊找我。”

　　顾楚箬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原来他自以为的步步为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母亲的安危像悬在头顶的刀，让他连恨意都不敢明目张胆。他只能垂下眼，把所有不甘和隐忍咽回肚子里，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这时，织言的声音像一阵风卷了进来：“顾楚箬～你好了没有呀？”

　　他敛去眼底的沉郁，转身迎上去，看见织言抱着满怀的糕点蜜饯，像只偷到糖的小松鼠，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去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嘿嘿！”织言拽着他的袖子往马车跑，掀开帘子的瞬间，甜香扑面而来，“全是好吃的！你可不许告诉山主哦！你要是敢告诉她，我就揍你！”

　　顾楚箬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这个小姑娘像团暖融融的光，让他在步步杀机里，难得有片刻松弛。他顺着她的话哄道：“织言姐姐放心，我保证不说。那姐姐能不能分我一口尝尝？”

　　“嗯……行吧！看你肯定没吃过这些！”织言大方地塞了块桂花糕到他手里，“不过你吃了我的东西，就要听我的话！”

　　“好，我一定乖乖听织言姐姐的话。”他咬下一口糕，甜香在舌尖化开，心里却依旧是苦的。他知道，这片刻的轻松不过是假象，只要母亲还在宫里，他就永远是那个身不由己的细作。

　　两人回到霁风院时，日头已斜过檐角。予情正立在院门前，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她看向顾楚箬，声音没有起伏：“山主叫你去沐浴，换身干净衣裳，一个时辰后到顺风堂见她。白玉兰树前的屋子是你的，已收拾妥当。”

　　织言刚松了口气，予情却又折返，淡淡补了句：“山主说，你若是吃多了零嘴犯了胃心痛，她就等你疼死了丢去后山喂狼。”

　　织言垮下脸，蹲在地上揪着草叶碎碎念：“为什么啊！为什么江晚离总这么料事如神！为什么我有胃心痛就不能吃好吃的！”

　　顾楚箬看着她孩子气的抱怨，无声苦笑。他何尝不是如此？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只能在别人的掌控里，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