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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做好事不留名吗?

  天已大亮,细雨彻底停歇,晨雾散尽,兰霜山的景致被洗得清亮通透。江晚离依旧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并未睡着,双眼轻闭,神色淡然,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她心底未平的思绪。晨风微凉,拂动她月白色的纱衣,长发随微风轻扬,褪去了往日的桀骜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而轻盈的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江晚离无需睁眼,便知是折木。她早已习惯了身边人的气息,折木的沉稳、张余深的疏懒、顾楚箬的清冽,皆是刻在心底的印记,纵使闭着眼,也能一一分辨。

  脚步声停在摇椅旁,折木的声音轻轻响起,低沉而恭敬,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了她:“山主没睡吧?”

  江晚离依旧没有睁开双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何事?”

  “回山主,昨夜您吩咐属下盯着郝颂,属下暗中留意,发现他确实有些异样。”折木俯身,低声禀报,语速平缓,将查到的细节一一说明,“宴席之上,他滴酒未沾,神色也始终有些局促,不等宴席散去,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离了座。属下派去跟着他的人回报,郝颂连夜送出了一封信,行踪隐秘,若非早有防备,根本无从察觉。”

  江晚离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给苍山的?”

  “山主英明。”折木应声,继续道,“送信之人,只是寨子里一个跑腿的小厮,性子愚钝,没什么防备心。属下怕打草惊蛇,坏了山主的计划,便没敢贸然截下信件。不过山主若是想知晓信件的具体内容,属下现在就去把那小厮带过来,一问便知。”

  江晚离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远方的天幕。雨后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一碧无际,晶莹剔透,像是被巧手擦拭过的宝石,干净得晃眼。她缓缓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去凝望那片纯粹的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鄙夷,有倦怠,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轻声问道:“折木,你说,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到底何时才能把事情做得像这天一样,光明磊落,干干净净?”

  折木沉默片刻,轻声劝慰:“山主不必为那些人忧烦。江湖中的门派众多,鱼龙混杂,有趋炎附势、心怀不轨之徒,也有坚守本心、坦荡磊落之人,并非所有人,都这般阴险狡诈,藏着私心。”

  闻言,江晚离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十分轻蔑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刺骨的寒凉与不屑,语气里满是嘲讽:“忧烦?我巴不得他们所有人都如此,都这般藏污纳垢、心怀鬼胎。这样一来,我动起手来,也不必有丝毫顾忌,不必费心分辨谁是无辜,谁是恶徒,杀得尽兴,也省得落人口实。”

  她说着,缓缓从摇椅上站起身,身姿挺拔,周身的气场再次变得凌厉起来,眼底的怅然被冷意取代:“去年,影卫来报,说苍山于光那老头,暗中养了一群山匪,目的不过是想上演一出‘为民剿匪’的戏码,借此博取民心,好有机会跻身朝堂,攀附权贵。我倒是没想到,他养的,竟是这么一窝酒囊饭袋。难怪近一年来,我从未听说过兰霜山匪的名号,原来这几十号人里,就只有一个郝颂还算头脑够用。这般庸碌无能,也敢妄图闯出一番天地,可笑至极,他们这般经营山寨,纵使再过十年,也只能困在这小小兰霜山,成不了什么气候。”

  折木垂首而立,静静听着,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恭敬:“若是放任他们这般下去,确实无法声名远扬,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如今,山主已然接手这兰霜山寨,以我们寂空山的势力与能力,只需派出人手,稍加整顿,最多两月,便能让兰霜山匪的名号,传遍整个江湖,甚至传入朝堂,让所有人都知晓山主的厉害。”

  江晚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与算计,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谁说我要帮他们做大做强了?我接手这山寨,可不是为了成全于光的野心,更不是为了让这群山匪扬名立万。”

  折木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那山主为何要收这山寨?属下愚钝,未能明白山主的用意。”

  “于光想插手朝堂之事,野心勃勃,无非就是想在江湖中的地位,压过赵华弦一头,想成为江湖盟主,一手遮天。”江晚离的语气冷了几分,眼底满是算计,“他把一个于暖暖送进北庆后宫,攀附北庆王,还嫌不够,居然还想得到南诏王的青睐,左右逢源,妄图一手遮天。我偏不如他意,偏要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偏要让他费尽心机送出的信,变成一张废纸,让他所有的野心与算计,都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的木门,忽然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打破了院子里的静谧。南川夭夭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也有些褶皱,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迷茫。

  她抬眼看到折木,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轻声说道:“欸?折木,你这么早就起来啦?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呢。”说着,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折木身前的白衣女子,待看清那人是江晚离时,脸上的迷茫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天呐!山主?你今日居然起得比太阳还早?我还以为你会睡到大中午呢!”

  折木回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还有一丝提醒:“既然醒了,就别闲着,快去打盆热水,伺候山主洗漱。你若再这般调侃山主,小心她动怒,把你吊在树上打,到时候,可别来求我求情。”

  南川夭夭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力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张,连连应道:“我不敢了不敢了!我这就去打水!”说着,便迈着小碎步,匆匆跑进了屋内,生怕慢了一步,真的惹江晚离生气。

  没一会儿,她就端着一个装着半盆热水的木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脚步轻快,却又十分谨慎,生怕把水洒出来。走到江晚离面前,她微微俯身,语气恭敬,却还是带着几分好奇:“山主,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呀?我刚才进屋,看到床上扔着好多手巾,还有桌子上,也放着一盆水,都快凉透了呢。”

  江晚离的目光,落在南川夭夭手中端着的木盆上,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顾楚箬来回奔波的身影,拧手巾时的细微声响,低声的嘀咕,还有他疲惫不堪趴在床沿熟睡的模样。那个明明身负刺杀任务、来历不明的人,明明有那么好的动手时机,明明可以趁她高热晕厥、毫无防备之时,取她性命,完成任务,可他却没有。

  他非但没有趁人之危,反而耗尽心力,照料了她一夜,细致入微,担忧真切,绝非伪装。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做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说,天不亮就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好像昨夜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江晚离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纠结与疑惑,心底的声音不住地回响:没趁人之危也就算了,为何不等我醒来,邀功请赏?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不是刘摄派来寂空山做奸细的吗?不想讨得我的信任,趁机完成你的任务吗?为何做了这么多,却偏偏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连一句邀功的话,都不肯说?这般反常,到底是何用意?

  她的神色微微恍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戒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与不解。南川夭夭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再多问,只是乖乖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下了一夜的雨,今晨的气候格外清爽,空气中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江晚离等人在寨中用过简单的早饭之后,便准备继续赶路,前往苍山。道别之时,山寨寨主于金,满脸不舍,拉着江晚离的手,反复挽留,言辞恳切,恨不得让她再多留几日。

  江晚离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挽留,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我已决定,将折木和张余深留在寨中,帮你整顿山寨,打理事务。”

  于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之色,连连道谢,再也没有挽留之意——有寂空山的人相助,他自然求之不得。

  马车之内,张余深坐在一旁,目光直直地盯着江晚离,神色疑惑,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车厢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反复回荡。

  江晚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张余深,你这般盯着我,是想把我的脸,盯出一朵花来吗?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这般磨磨蹭蹭,看着心烦。”

  张余深收回目光,却依旧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情愿:“为何我也要留下?折木一个人,足够打理山寨,盯着苍山的动静了,我留在这破山寨,有什么用?我要跟着你,前往苍山。”

  江晚离的神色微微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淡了些许,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这份关切,被她藏得极深,唯有细细品味,才能察觉:“苍山离益州郡太近,局势复杂,更何况,我听说,此次南诏王,也会派人前来,参加于暖暖的生辰宴。你身份特殊,若是跟在我身边,太过危险,极易被人认出来,到时候,不仅会坏了我的计划,还会连累你自己,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还有一丝隐晦的提醒:“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若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不必束手束脚,也不必事事向我禀报。只要你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把自己弄没了,什么都随你。这样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待我返程,回到寂空山,你便再也没有这样的自由,再也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张余深再次抬起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缓缓移开,身体轻轻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淡淡的长叹,语气里满是落寞与无奈:“我连出现在南诏的资格都没有,连靠近益州郡都要小心翼翼,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困在这兰霜山,混日子罢了。”

  “哦?做不了吗?”江晚离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坏笑,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故意打趣他,“比如,昨晚我放你下山时,你就没有去见过什么人?一个让你心心念念、甘愿冒着风险去见的人?”

  张余深浑身一僵,猛地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丝慌乱,眼神躲闪,语气都有些结巴,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什,什么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昨晚下山,不过是去打探一些消息,什么人都没见过,你别胡思乱想。”

  江晚离看着他慌乱失措、语无伦次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早就知道,张余深昨晚下山,绝非只是去买酒,定然是去见什么人了。只是她没有点破,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倒也觉得有趣。

  张余深被她笑得有些窘迫,脸颊微微泛红,索性翻了个白眼,闭上双眼,不再搭理她,车厢内,再次恢复了静谧,只是这份静谧,不再沉闷,反而多了几分淡淡的暖意与默契。

  没一会儿,马车便抵达了兰霜山脚下。张余深缓缓睁开双眼,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小红瓶,瓶身精致,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红瓶,塞进江晚离的手中,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与叮嘱,这份担忧,他不敢明说,只能借着这样的方式,默默传递。

  “这是我离开寂空山的时候,从寒潭深处取的寒潭露,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热毒。”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少用些,免得伤及经脉。”

  江晚离接过小红瓶,入手微凉,她轻轻摩挲着瓶身,看着手中精致的小红瓶,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她知道,张余深素来嘴硬,不擅表达关心,可他的心意,她都懂。他看似疏懒不羁,事事无所谓,可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关心她,比任何人都担心她的安危。

  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故意逗他:“这么担心我啊?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顾楚箬那家伙,还是很擅长照顾人的,有他在我身边,定然不会让我出事,也不会让我毒发时,无人照料。”

  “顾楚箬?”张余深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满脸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照顾你?你们二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他压根不知道,昨夜江晚离高热晕厥,顾楚箬耗尽心力,照料了她一夜;压根不知道,那个他一直提防、怀疑的人,居然会在那样的时刻,选择守护,而非刺杀。他正想追问,想弄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车外忽然传来了顾楚箬的声音,轻声喊着他的名字,催促他下车。

  张余深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江晚离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仿佛在说“你自己小心”。而后,他便推开车门,转身下了马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江晚离走到车厢一侧,将窗幔轻轻撩开,只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目光透过缝隙,望向车外的身影。只见张余深身姿挺拔,一身劲装,侧身上马,动作利落。他与顾楚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神色严肃,而后便策马扬鞭,带着一部分人手,转身朝着兰霜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江晚离轻轻放下窗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她留了小半人马,给张余深和折木,让他们留在兰霜山,执行计划,盯着苍山的动静;剩下的大半人手,依旧跟着她,继续赶路,前往苍山。

  若是路上不耽搁,一路顺遂,最快不到两日,便能抵达苍山。从寂空山一路而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足足走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如今,距离于暖暖的生辰宴,还有十日。江晚离坐在车厢内,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小红瓶,脑海里,一边是于光的野心与算计,一边是顾楚箬的反常与不解,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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