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兰霜山的夜雨来得猝不及防,狂风卷着冷雨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江晚离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颊潮红得近乎灼人,浑身滚烫如烈火灼烧,她烦躁地撕扯着身上的衣衫,指尖用力到泛白,恨不得将这身束缚人的衣料尽数撕碎,一头扎进屋外的大雨中,驱散这深入骨髓的燥热与难受。
顾楚箬进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紧,来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冲到床边,伸手稳稳攥住她胡乱撕扯的双腕。他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关切,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你冷静点,晚离,我知道你难受,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
可江晚离此刻酒劲未散,又被体内突如其来的高热裹挟,意识混沌不堪,哪里听得进半分劝。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快要炸开,双手被攥住的束缚感更让她急躁,拼尽全身力气狠狠挣脱顾楚箬的手,见他依旧要上前阻拦,眼底翻涌着酒后的戾气,抬手便是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胸口。
顾楚箬毫无防备,被这一掌打得连连后退,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可他顾不上揉按胸口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时,江晚离已然掀被下床,踉跄着冲出了房门,身影瞬间淹没在茫茫雨幕之中。
“江晚离!”顾楚箬低喝一声,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追了出去。雨势滂沱,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袍,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滑落,可他全然不顾,目光死死锁住雨中的身影,快步追上,反手一掌轻劈在她的后颈——力道拿捏得极好,刚好能让她晕厥,却又不会伤她分毫。
他稳稳接住软倒的江晚离,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回屋内,重新放回柔软的床榻上。看着她依旧滚烫、蹙着眉头的脸颊,顾楚箬眉头拧成一团,转身拿起架子上的粗布手巾,撑着油纸伞冲进雨里,接了满满一巾凉水,匆匆折返。他将手巾拧至半干,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竟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下意识缩了缩。
不过片刻,敷在额头上的手巾便变得又湿又热,和她的体温别无二致。顾楚箬没有丝毫懈怠,立刻搬来木盆,再次冒雨出去接水,来来回回往返于屋内外,一遍遍浸湿、拧干手巾,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额头、脸颊,动作娴熟而急切,眼底满是担忧。他身上的衣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眼底渐渐布满红血丝,却始终未曾停歇。
江晚离的衣衫早已被自己撕扯得松松垮垮,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雷光,顾楚箬目光匆匆扫过,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心底暗自思忖: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塞几块凉手巾帮她降温,无妨的。
他又取来一条手巾,浸湿拧干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将手巾轻轻塞进她的胸膛。可指尖刚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便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抽了回来,眼底满是惊愕——她的体温,竟高到这般离谱。顾楚箬无奈地嘀咕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不愧是女魔头,烧成这样还能折腾,换做旁人,早已撑不住了。”
这般往复,一直折腾到后半夜,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顾楚箬不知换了多少回手巾,接了多少盆凉水,浑身疲惫不堪,连眼皮都沉重得快要睁不开。直到他再次伸手摸了摸江晚离的脸颊,发现那灼人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只是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江晚离的床边,俯身趴在床沿上,头轻轻靠在床榻边,刚一闭上双眼,便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是还在担心着床上之人的安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兰霜山的夜素来短促,约莫一个时辰后,天快要亮了,寨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顾楚箬被鸡鸣声惊醒,浑身酸痛,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屋内的木盆和桌上的凉水,才缓缓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他猛地抬头看向床榻,却见床上只剩几条用过的手巾,江晚离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遭了,她莫不是跑了?”顾楚箬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快步在屋内环视一圈,只有蜷缩在竹椅上熟睡的南川夭夭,依旧睡得香甜,丝毫未醒。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屋外跑,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就在他心头焦灼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屋檐下的身影。
江晚离身着一袭月白色纱衣,如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不施粉黛,未戴半分珠钗,正安静地躺在一张躺椅上。此刻细雨已停,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微凉的晨风拂过,吹动她的衣摆,泛起细碎的涟漪。她闭着双眼,神色平静,没有平日里的桀骜霸道,没有戾气锋芒,只剩难得的惬意与安然。
顾楚箬的脚步顿住,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屋檐下的身影,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他能听到雨滴从屋檐滑落的滴滴答答声,能听到风吹动她衣裙的轻柔声响,周遭静谧得不像话,他瞬间清醒过来,心底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离开皇宫时刘摄交给自己的三根银针——那银针只要打进江晚离的命门,除非神仙降世,否则她必死无疑。昨夜,折木和张余深不在,南川夭夭熟睡不醒,是他刺杀江晚离最好的时机,只要动手,他便能悄无声息地逃下山,完成刘摄交代的任务,摆脱被掌控的命运。
顾楚箬缓缓走到江晚离身旁,目光落在她平静的睡颜上,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他想起江晚离的过往,想起她也是当年上元之战的受害者,想起她身中剧毒,早已活不了多久,想起她这些年,从未真正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母亲已经死了,死因不明,他甚至不确定,母亲的死是否真的与皇宫有关。
刘摄的威胁依旧在耳边回响——他若不能完成任务,死的便是他和母亲。原本的计划,是拿到寂空山庄的布防图,与景枭将军里应外合端了寂空山,若是出了意外,便亲手杀了江晚离。可此刻,他却迟疑了。
思绪落定,顾楚箬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下廊道,渐渐远去。他心底清楚,自己此刻不杀江晚离,绝非全然是恻隐之心——母亲的死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刘摄言辞含糊,皇宫那边更是讳莫如深,仅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从查起。江晚离势力庞大,寂空山遍布江湖眼线,若能借着她的势力,借着她对自己尚未设防的信任,暗中追查母亲被害的真凶,或许才有一线希望。他暂且放下刺杀任务,既是给江晚离一个机会,更是给了自己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至于日后如何,便看江晚离的选择,也看他能否借这股势力,揭开当年的谜团。
屋檐下的江晚离,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浅淡的动容。
昨夜她虽高热晕厥,却并非全然无知,顾楚箬来回奔波的脚步声、拧手巾的细微声响,甚至他低声的嘀咕,她都隐约记在心底。她素来多疑,从不信旁人,更何况是顾楚箬这般来历不明、一直待在她身边的人,她早已暗中提防,料想他若有二心,昨夜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可他没有,非但没有趁人之危,反而耗尽心力照料她一夜,那份细致与担忧,绝非伪装。
这一刻,江晚离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这是她第一次,对顾楚箬放下些许戒心。她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晨风拂过,她的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淡然,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