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沅踏入长乐宫时,沈疏月正亲手布菜,见他来了,眉眼舒展:“沅儿来了,坐吧。“
“母后今日气色不错。”景沅撩袍坐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都是他爱吃的。
沈疏月递了碗莲子羹给他,状似无意道:“围猎大会上,安宁郡主为救你受了伤?”
景沅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笑:“是。”
“严重吗?”沈疏月抬眸看他:“一个小姑娘,留下疤痕可就不好了。”
景沅咳了两声:“母后放心,儿臣已经让昭阳送药给她了。不过……”他顿了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
沈疏月轻轻放下银箸:“人家好歹救了你,你也该好好亲自答谢。”
景沅看着沈疏月没有说话,好像不相信她只是单纯的让自己去感谢白芷的救命之恩。
“太子妃人选迟迟未定,朝中已有议论。若能与白家联姻,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景沅神色未变,只是又咳个不停:“儿臣明白,但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沈疏月见他咳嗽,连忙让人给他添了件外衫:“罢了,先用膳吧。天渐凉了,你也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别总是叫本宫担心。”
“嗯。儿臣知道。”
待景沅告退后,桂嬷嬷低声道:“娘娘,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喜欢安宁郡主?”
沈疏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自小谨慎,不会轻易表露心思。不过……”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只要他不反对,此事便还有余地。”
景沅出了长乐宫,见景行一人鬼鬼祟祟的往西华门的方向去,就悄悄跟了上去。
景行提着裙摆溜到西华门,正要翻墙,听见身后一声轻咳,心头一跳,差点踩空了。
“太子哥哥!”景行转身看见景沅负手而立,顿时脸上写满心虚:“好巧啊,你也来晒太阳。”
景沅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嘴角微扬:“确实,今日天气甚好。”他目光落在景行沾了泥土的裙角上:“去找安宁郡主?”
见瞒不过去,景行索性坦白:“这宫中待着忒没意思,我约了阿芷听戏。”她偷瞄着景沅的神色,又补了句:“天黑前肯定回来。”
景沅语气平淡:“孤与你同去。”
半刻钟后,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琉璃台门前,马车内景沅与景行二人面对面坐着:“太子哥哥怎么突然……”
“围猎大会上安宁郡主救了孤,孤还未谢过她。”
“太子哥哥不是让我送过药了麽。”她故意拖长音调:“莫非……是想见我们阿芷了。”
景沅轻咳一声:“休要胡说。”
“切!还不承认。”景行掀开门帘跳下马车:“快些,阿芷该等急了。”
雅间里,白芷正低头剥着松子,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景沅时明显一怔:“臣女参见……”
“不必多礼。”景沅虚扶一下:“孤只是碰巧路过,见昭阳在这,便过来瞧瞧。”
景行暗自翻了个白眼,狗屁的路过,分明就是你非要眼巴巴跟过来的。她正要拆穿,雅间门又被推开,景瑕笑着走进来:“好巧,方才听人说安宁郡主在这儿,特来打声招呼。”
景沅目光微凝:“五弟今日倒是清闲。”
“二哥也来听戏?”景瑕像是才看见景沅似的:“既然碰到了,不如一起啊。”
戏台上传来铿锵锣鼓声,正演到《三击掌》——王宝钏与父亲激烈争吵,立下誓言,击掌为誓断绝父女关系,离开相府,嫁入薛平贵的寒窑。
戏台上王允震怒拂袖,王宝钏毅然下拜,父女三击掌,恩断义绝。喜服未褪,寒窑风沙已漫过锦绣前程。
“明明是相府的千金,偏偏选了这么一个乞儿。”景瑕剥着金桔,似笑非笑看向白芷:“十八年挖食野菜,这代价也未免太大。”
白芷将剥好的松仁往景行那边推了推:“她选的不是乞儿,是匹戴不住笼头的烈马。”
“若那马儿不回头呢?”景瑕把玩茶盏轻笑:“十八年苦守岂不是成了笑话?”
“即便是挖食野菜,王小姐的脊梁骨也是直的。”景沅突然开口,茶盏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幕后帮腔骤起:“啊,寒窑里熬干骨血十八秋哇。”
戏至中场,西凉川驼铃惊旧梦,武家坡风沙试贞心。泪浸野菜根犹在,不信人间无白头。
景瑕亲自斟茶递给白芷:“听闻近日有不少媒婆上门给安宁郡主说媒,不知可有中意的人选?”
“湘王殿下说笑了,臣女……”
景行抢过茶盏一饮而尽:“我们阿芷的事,跟五哥有什么关系?”
景瑕笑容不减:“本王只是好奇郡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景行轻哼一声,塞了块糕点给白芷:“我们阿芷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五哥。”
戏至最后一幕《大团圆》,薛平贵登基称帝,王宝钏面对父亲王允的悔愧,直言十八年寒窑之苦皆因当年“三击掌”之誓。代战公主敬其忠烈,掷剑斥责王允嫌贫爱富。王允伏罪,薛平贵封王宝钏为后,夫妻携手受万臣朝拜。
景瑕抿了口茶看向白芷:“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戏台:“不然像这王小姐,苦等十八年,到头来等来却是一位负心汉,最后也只活了十八天。郡主以为呢?”
白芷还未答话,景沅已经起身:“天色不早,孤送郡主回府。”他看向景瑕:“五弟也该回去了,明日早朝,别误了时辰。”
景行连忙跳起来:“对对对,该回去了,阿芷,改天我再来找你。”
景瑕目送他们离开,雅间的门缓缓合上,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我的好二哥啊……你怎么总是要挡我的路呢。”
铅灰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风里挟着潮湿的土腥气,第一滴雨砸在茶肆青旗上时,阴云已吞噬了半片天空。
忽有惊雷闪过,雨势渐大,青石板上浮起一层水光:“殿下不必送了,臣女自己回去就好。”
景沅点了点头:“好。”说罢拉着景行先一步上了马车。
白芷站在琉璃台檐下,望着景沅与景行的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幕之中,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郡主真是厉害,让太子与湘王两位殿下都围在你身边。”
白芷眉头微蹙,她与陆雨眠素无往来,见面时这陆小姐却总是出言相讥:“我与你无冤无仇,说话何必夹枪带棒。”
陆雨眠却不理会她,自顾自道:“郡主近日风光无限,可曾想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今日的风光,他日就不会成为祸端?”
“我若是你,就该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毕竟……功高震主。朝堂风云变幻,今日为座上之宾,明日便是阶下囚,这不过都是一纸诏书的事。”
白芷身形一顿:“陆小姐慎言,我白家世代忠良,何来祸端?倒是陆小姐此番言论,当心被有心人听了去,到了陛下面前参陆大人一本。”
“你!”
白芷不再搭理陆雨眠,转身进入马车:“回府。”
马车内,白芷闭着眼假寐,脑海里不断响着陆雨眠方才说的话,她总觉得,陆雨眠好像知道些什么。
“商陆,查一下家里是不是多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暗中行事,不要惊扰了父亲与哥哥。”
“是。”
“小姐是担心陆小姐说的?”
“陆雨眠说的不无道理,自古以来有多少人死于功高震主,不管她是有意提醒还是无心之失,咱们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只是……若这事是真的,陆雨眠是如何知道的?她的祖父陆昭然为官正直,断不会陷害忠良。惠仁帝真的忌惮白家,为何父亲提出辞官,惠仁帝不但没有应允,反而是加封为了护国公,大肆封赏?
“阿姐!”苏茯苓正坐在回廊下翻看医书,远远瞧见白芷,她合上书卷,撑着油纸伞快步迎上前去,绣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裙角也浑不在意。
白芷见状连忙快走几步:“下着雨呢,怎么出来了?”她发间还沾着细小的雨珠:“今天跟着大哥学医了?”
两人挽着手回到屋子,苏茯苓收起伞,从袖中掏出帕子替她拭去额前的水珠:“嗯!大哥教我认识了好几种药材。还说我悟性好,学得快。”她说着,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株晒干的草药:“这是黄芪,大哥说补气最好,熬汤时放些,给阿姐补补身子。我还新配了安神的香囊,回头给阿姐挂在帐子里。”她声音清脆,早没了初来府上时的拘谨。
白芷闻言失笑:“你整日跟着大哥学医用药,倒把我也当病人照顾了。”她说着从梳妆台上取出个锦盒:“这对玉镯是赏花会上作诗得的彩头,咱们姐妹俩一人一个。”
苏茯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给你的,我不能要。”
白芷直接拉着苏茯苓的手给她带上:“给我了便是我的,该如何处置自是我说的算。”她端详着苏茯苓腕上的玉镯,满意地点头:“好看。”
苏茯苓低头看着玉镯,眼眶微热。她想起自己刚来府上时,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可白芷待她,却始终如亲妹妹一般。
“阿姐……”她声音微哽。
白芷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好了,再这样我可要笑话你了。”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大哥前几日还说,城西新开了家书铺,有不少医书,改日我带你去瞧瞧?”
苏茯苓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映得那对玉镯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