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护国公府早已点起了长明灯,府中下人也早已忙碌起来,将祭品一一备好。
白术一身素色长衫,腰间只系了一条青玉带,肃然而立。他平日征战沙场,铠甲加身,威严冷峻,可今日却格外沉默。
“父亲。”白芷轻声唤了一声,递上三炷香。白术指尖微颤,却稳稳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子童,孩子们都长大了。”他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像是把多年的思念都压在这句话里。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仿佛有人温柔地应了一声。
白术目光落在站在白芷身后的苏茯苓身上,少女一身素衣,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沉默片刻,伸手从案上取了三炷香,递向她:“茯苓,给你父母上柱香吧。”
苏茯苓身子一颤,眼眶早已泛红。牌位上‘苏子沐’三个字刺得她心头发疼,那是她父亲的名字。两年前,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她自幼长在边关,亲眼见过战场的惨烈,却始终不敢去想父亲最后的样子。香火明灭,青烟缭绕,她死死咬着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会溢出来。
“给那些死去的将士也烧些纸钱。他们无亲无故,魂归无处,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多烧些纸钱,让他们在下面不至于太苦。”
管家立即命人又抬来几个铜盆,在祠堂门前一字排开。白术亲手点燃了第一叠纸钱,火焰呼地窜起,映得他眉目深邃。
白苏蹲下身,往火里添了几张黄纸:“老赵最爱喝酒,回头再烧两坛给他。”
白芷抿唇,想起那个总爱逗她的络腮胡校尉,眼眶微热,将一沓沓黄纸放入火盆。
“李叔……”苏茯苓轻喃,想起那个总把肉干塞给她的老兵,喉头哽住。
纸灰被风卷着,盘旋而上,白蔹忽然开口:“今日风大,灰往西北飘。”他顿了顿:“是边关的方向。”
祭奠过后,府中气氛仍有些沉闷。白芨见苏茯苓仍站在祠堂外发呆,便大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茯苓,今晚要不要去护城河放河灯?”他语气轻松,试图冲淡她眉间的郁色:“听军中老兵说,河灯顺水而下,能寄去思念。你……要不要试试?”
苏茯苓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褪色的平安符——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沉默片刻,她终于轻轻点头:“好。”
白芨揉了揉苏茯苓的发顶:“别苦着脸了,舅舅若还在,定不愿见你这般模样。”
苏茯苓鼻尖一酸,勉强扯出一丝笑:“嗯。”
檐角风铃轻响,暮色渐沉,护城河畔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烛火映得水面粼粼如星河。
白芷与苏茯苓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街边纸钱纷飞,灰烬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又被行人匆匆的脚步碾碎。
“茯苓,咱们再去买些桂花糕,舅舅生前最爱吃了。”
白芷话音刚落,身后忽传来一道娇笑声,刻意抬高的嗓音引得路人侧目:“安宁郡主不在家中挑选如意郎君,倒有闲情出来逛?”
“李二小姐若是有闲心,不如多抄几卷经书,免得李大人又责怪你不知礼数。”她目光扫过李子衿身后,嘴角微扬:“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李家在招魂呢。”
“你!”李子衿猛地向前一步:“别以为陛下赐你个郡主封号就……”
“子衿。”李婉仪轻轻拉住李子衿的袖子,眉眼温柔:“郡主见谅,家妹近日抄《女诫》抄得手疼,难免心浮气躁。”
白芷看着李婉仪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忽然轻笑:“李大小姐还真是手段了得,既让令妹当了出头椽子,又全了自己贤淑的名声。”
李婉仪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柔和:“郡主这是何意?”
“李小姐聪慧,怎么会不懂我的意思?茯苓我们走。”
然而未等她们离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走水了!风雪楼走水了!“
白芷眉头一皱,拉着苏茯苓逆着人群往风雪楼赶去。转过两个街角,只见风雪楼二楼窗口已窜出火舌,黑烟滚滚直冲夜空。火势虽不大,却引得人群惊慌四散。几个小二与五城兵马司的人正提着水桶往来奔跑,水花溅湿了门前的招牌,风雪楼里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火星四溅间,封住了风雪楼的门。那孩童的啼哭声也渐渐弱了下来,一道白色身影倏地破窗而出,稳稳落在白芷面前,他怀里正抱着那被困在楼里的孩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此刻正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襟。
“礼王殿下?你怎会在此?”
景琰咳了几声,似是被浓烟呛到:“恰巧路过。”景琰将孩童交给赶来的医官,动作间袖口露出半截被火燎焦的里衣。
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王青木此刻正擦着额头的汗,向景琰和随后赶来的景瑕汇报:“火势已经控制住了,所幸发现及时,并无伤亡。”
王青木心中暗自庆幸,要不是今日午时太子传信,提醒他今夜加强防护,他不仅要丢了官帽,怕是小命也要交代了。
景瑕脸上带着愠怒:“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起火?!”
“这……”收到太子的传信后王青木并未排查出什么隐患,他还觉得太子过于忧虑,但联想到方才有人刻意阻拦他过来,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还不赶快去查!”
“是!”
景瑕目光落在白芷身上:“安宁郡主怎么也在?”
“与表妹一起来放河灯。”
白芷瞥见景瑕靴底沾着的新鲜黄泥,朱雀大街铺的都是青石板,这种土只有城东一片才有,而他近日在负责调查城东流寇作乱一事。
“阿姐?”苏茯苓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唤道。
白芷收回视线,说了一声告退便带着苏茯苓离开了。
景瑕站在景琰身侧,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白芷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堂弟什么时候也喜欢凑这种热闹了?”
景琰侧眸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本王来给父王,母妃放盏河灯。”
夜风卷着灰烬掠过两人之间。景瑕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袖,转身走入夜色。
白芷与苏茯苓蹲在护城河岸边,苏茯苓将刚买的桂花糕放在河畔的青石台阶上,姐妹二人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河中,灯上分别写着‘平安’,‘顺遂’二字,两人望着渐远的灯光,良久无言。
景琰亦手持一盏素白河灯立于河畔,夜风拂过他的袖口,隐约可见几点幽蓝磷粉沾在衣料上,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将河灯放入水中:“母妃若在天有灵,保佑我们能得偿所愿。”
“走吧,该回去了。”
苏茯苓点了点头:“好。”
两人转身离开时,并未察觉景琰的目光远远落在她们身上:“安宁郡主……”
护国公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白芷与苏茯苓刚到门口,就看到三个身影急匆匆地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她的大哥白芨。
“阿芷,茯苓,你们没事吧?!”
白芷正要说话,兄弟三人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喝。
“混账东西!”白术大步走来,给了三兄弟一人一脚:“你们就没一个人陪着去!”
白苏揉着屁股嘟囔:“父亲……”
“怎么?老子踹你你还不乐意了?要是你们妹妹出了事,老子非打断你们的腿不可!”白术瞪着眼睛,转头看向白芷与苏茯苓时却瞬间柔和下来:“怎么样?没伤着吧?”
姐妹二人摇了摇头:“父亲,我们没事。”
“姑父,我们没事。”
“你说说你们。”白术戳了戳白芷的脑袋:“旁人躲还来不及,你们两个还巴巴的往风雪楼跑,要出事了怎么办?”
白芷上前挽着白术的胳膊:“我们这不是没事嘛,下次不会了。”
“你们还想有下次!”
回到汀兰居不久,商陆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小姐,奴婢在松月园发现了这个。”
白芷接过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布娃娃上赫然写着惠仁帝的生辰八字!乍看之下,这娃娃做工粗糙,外头裹着最寻常不过的素白棉布,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的手艺。收针处却都巧妙地藏在了褶皱里,而且每针的间距分毫不差。用来缝合的丝线,在烛光下竟泛着淡淡的金芒,分明是掺了金丝的云锦线。这种线只有宫里才有。金丝容易断,技艺精湛的绣娘才能用得这般不着痕迹。
“厌胜之术……家里还真是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可还有别的发现?”
商陆摇了摇头:“没有,奴婢怕惊扰了国公爷和公子们,不敢有太大的动静。”
“嗯,继续查。”
东宫书房内,景沅指尖摩挲着王青木的密报:“竟真的烧了……”三日前,陆雨眠送来了一封信:风雪楼,中元夜,有火烛。若没有她的提醒,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她是怎么知道风雪楼会起火的?
“皓白,查一下这陆小姐这几日都见过谁。”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