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婉君:深宫初涉
林府的晨雾还未散尽,西跨院的窗棂便已映出微光。婉君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架螺钿古琴,琴弦震颤间,似还留着昨日她弹奏《平沙落雁》的余韵。她生得一副清丽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身月白襦裙衬得身姿窈窕,唯有鬓边那朵素净的白梅簪花,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谁也看不出,这位出自书香门第的姑娘,心中正翻涌着对未来的迷茫。
婉君本名碧君,父亲林彦清是光禄寺少卿,虽非权臣,却也是世代书香的官宦之家。十四岁那年,父亲曾为她定下中部侍郎王力之子王先,两人虽未谋面,却已通过书信传递过诗词,婉君本以为此生会嫁与良人,过上“赌书泼茶”的安稳日子,可天不假年,王先十六岁时忽发高烧,三日便撒手人寰。那段时日,婉君把自己关在屋内,对着王先寄来的诗稿哭了整整半月,直到母亲将诗稿小心收起,她才慢慢从悲伤中缓过神来。
如今一年过去,新皇登基后的首次选秀如期而至,满朝官员家中适龄女子皆需上报,林彦清看着女儿日渐长大学识越发渊博,便动了让她入宫的心思。这日清晨,他特意将婉君叫到正堂,语重心长地说道:“碧君,父母已年迈,你虽是长女,却也不能总留在我们身边。小时候先生为你批命,说你有大富大贵之相,若能入宫,定能有一番作为。如今平城的世家公子,大多沉迷酒色追逐名利,你这般心性,嫁过去怎会如意?此次选秀,你且去试试,就算选不上,也全了我和你母亲的心愿。”
婉君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轻声拒绝:“父亲,女儿从未想过入宫。宫里规矩森严,女儿性子散漫,怕是适应不来。”
“就去试试,若真没选上,日后你的婚事,便全由你自己做主。”林彦清放低了姿态,眼中满是恳求。婉君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这些年父母对自己的疼爱,终是心软下来:“女儿答应您,但若是落选,还望父亲母亲不要再干涉女儿的婚事。”
“好,父亲答应你!”林彦清喜出望外,却又突然迟疑起来,“只是你的名字……‘碧君’二字听着太过英气,入宫为妃,需有大家闺秀的温婉,不如暂且改个名字?”
婉君愣住了,她自小被叫“碧君”,这两个字早已刻入骨髓:“父亲,名字是父母所取,怎能为了入宫随意更改?”
“只是选秀时用,若日后你不喜,再改回来便是。”林彦清耐心劝说,“我已为你想好了,就叫‘婉君’,既温婉又显端庄。”婉君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当晚,林府正堂的烛火亮到深夜。林母坐在榻上,抹着眼泪说道:“老爷,你真要让婉君入宫?那宫里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啊!”
林彦清叹了口气,握住妻子的手:“我怎会不知?可如今新皇选秀,家家都要送女参选,咱们若推脱,便是对皇上不敬。再者,婉君若能入宫,不仅能为林家争光,也能有个好前程。你放心,她聪慧懂事,定能照顾好自己。”林母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终是不再多言,只是一夜未眠,反复为女儿收拾着行囊。
第二日清晨,枝头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灵儿早早便来到婉君房内:“小姐,该起床了!今日桂嬷嬷就要来接您入宫,奴婢为您梳妆吧!”婉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梳妆完毕后,她快步走向正堂,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父亲母亲,女儿此去不知能否入选,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要为女儿担忧。”
林母一把抱住婉君,泣不成声:“婉君,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定要保护好自己。灵儿,你跟着小姐入宫,务必护她周全。”
“夫人放心,灵儿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护住小姐!”灵儿哭着说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车声,林家人连忙出门迎接。只见马车上走下一位穿着素色宫装的老妇人,虽衣着朴素,却自带一股威严——正是宫中派来的教引姑姑桂嬷嬷。“想必这位就是林大人吧?”桂嬷嬷看向林彦清,语气恭敬却不失疏离,“奴家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迎候林小主,接下来小主入宫前的规矩,都由奴家负责教导。”
林彦清连忙行礼:“有劳桂嬷嬷费心。”桂嬷嬷目光转向婉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便是林小主吧?眉眼清秀气质温婉,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之人。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了。”
婉君向父母跪别,强忍着泪水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动,她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远的林府,心中满是不舍。桂嬷嬷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安慰:“小主不必太过伤感,入宫若是有了出息,日后有的是机会与家人相见。这宫里虽规矩多,但只要小主谨言慎行,定能安稳度日。”
婉君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桂嬷嬷,宫里的位份是如何排序的?”
“最高位是皇后,其次是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最末等是官女子。”桂嬷嬷耐心解释,“如今宫中,皇后娘娘为人勤俭,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受敬重;瑞贵妃则深得皇上宠爱,还被赐予协理六宫之权,此次选秀,便是皇后与瑞贵妃一同安排。”
“听闻瑞贵妃容貌出众,怎的一直没有子嗣?”婉君好奇地问道。桂嬷嬷叹了口气:“贵妃娘娘虽得恩宠,却在子嗣上缘薄,也是个可怜人。”婉君不再多问,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对皇宫充满了未知与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抵达紫禁城。婉君跟着桂嬷嬷走下马车,抬头望去,高大的城墙巍峨壮观,朱红的宫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铜钉,处处透着威严与肃穆。甬道上来往的宫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婉君不禁心想:若是能落选,该有多好。
来到储秀阁,里面早已聚集了众多秀女。桂嬷嬷将婉君交给负责登记的宫人,便说道:“小主先在此安顿,明日我再来教大家规矩。”婉君刚要转身去找住处,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碧君!”
她猛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粉色襦裙的女子快步走来,正是幼时与她一同学习琴棋书画的曾梦娆。“梦姐姐,你也来参加选秀了?”婉君又惊又喜,连忙走上前。
“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曾梦娆拉着婉君的手,眼中满是激动,“我看了名册,怎么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已改名叫婉君了。”婉君解释道。曾梦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有你在,今后在这宫里,我也算有个伴了。”两人聊起儿时的趣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婉君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许多。
次日清晨,秀女们早早便起了床,在院内等候教引姑姑。不一会儿,十位教引姑姑走进储秀阁,为首的老姑姑说道:“本次选秀共三百人,分为十组,每组三十人,由一位教引姑姑负责教习规矩。”婉君与曾梦娆被分在不同的组,一整天下来,她跟着教引姑姑学习请安、行礼、说话的仪态,累得腰酸背痛。
晚上回到房间,婉君捶着腰说道:“真是太累了,明天就是选秀,真希望能早点结束。”曾梦娆走过来,轻声安慰:“再坚持一下就好。妹妹,你想被选上吗?”
婉君摇了摇头:“我觉得宫里太过压抑,不想被规矩束缚。”
曾梦娆叹了口气:“我倒希望能选上,不为高位,只为不辜负家中期望。只是妹妹,你可知若是落选,不仅会让林家被人瞧不起,你日后想要再嫁,也会十分困难——官家世家向来势利,怎会愿意娶一个落选的秀女?”
婉君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落选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当晚,她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想去外面散散心。“灵儿,我出去逛逛,你不用跟着。”她悄悄走出房间,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御花园。
夜色中的御花园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婉君走到千鲤池边,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不禁感慨:“入宫之人,不就像这池中之鱼吗?过得好便能活泼欢快,任人观赏;若是过得不好,便只能在池底挣扎,最终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她越想越心烦,刚要转身离开,却撞到了一个人。
“站住!见到朕为何不下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威严十足。婉君心中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男子身着明黄色常服,虽面带醉态,却难掩周身的帝王之气。“您是皇上?”她连忙行礼,心中满是慌乱——皇上身边怎会没有随从?
福祯看着眼前的女子,眉清目秀,气质温婉,与宫中那些刻意逢迎的女子截然不同,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兴趣:“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臣女是储秀阁秀女林婉君,明日参加选秀,因心中烦闷,便出来逛逛。”婉君恭敬地答道。
“林彦清的女儿?”福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扶朕回宫。”婉君心中一颤,她刚入宫,根本不知皇上的寝宫在哪里,却又不敢拒绝,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福祯往前走。路上遇到的宫人见到福祯,都连忙跪地行礼,婉君这才确定,眼前之人确实是当今圣上。
走着走着,两人竟迷了路,周围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宫灯。婉君连忙请罪:“皇上,臣女刚入宫,不知寝宫所在,还请皇上恕罪!”福祯此时头晕目眩,昨日在晏亲王府喝的酒后劲十足,他摆了摆手:“去承乾宫,你找个宫人带路。”
婉君连忙找来一个路过的小太监,在小太监的指引下,终于来到承乾宫。她扶着福祯走到榻边,刚要起身离开,却被福祯一把揽入怀中。“别走。”福祯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婉君浑身僵硬,却又不敢反抗。夜色渐深,承乾宫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相拥的两人,也开启了婉君在深宫之中,注定波澜起伏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