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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1012黍离悲

  连日被阴雨笼罩的洛阳,罕见地在午后出了太阳。

  呼吸间,却仍弥漫着湿气。

  洛阳府衙后身的官邸内,睡在正堂的,主屋里的姑娘,突然凄厉的喊了一声——

  把门口倚着墙打瞌睡的白衫少年,给瞬间惊醒了!

  万郁无虞扭头踹开房门,冲进屋内。

  隔着客厅和内室的纱帘,正看到只穿了薄纱里衣的姑娘。

  她双手捏被角坐在床上,不止衣襟睡的,露出了里头的抹胸裲裆,连头发都揉乱了。

  几缕青丝粘黏在她脸上,她浑然未觉,只眼睛瞪大,额头冒汗,大口呼吸。

  元无忧刚从梦魇里挣脱,梦里都是“天女寺”这口黑锅,和城外流民的惨状。

  直到突然被一只瘦长的大手伸到胸前……帮她合拢了衣襟,元无忧才回过神来。

  紧接着,她攥出冷汗的凉手,就被那只温热的大手、给握入了掌心。

  洁白修长的手的主人,是浑身肤色都白于汉人的胡人。

  五官俊美的鲜卑少年细腰一沉,顺势坐在她床边。

  白脸蓝瞳,满眼担忧,语气温柔。

  “做噩梦了?还是刚才有刺客进来?”

  元无忧看见他那双熟悉的眼睛,才彻底清醒。原来自己刚才差点被灾民撕碎的场景,只是梦魇。

  她也突然想起,高长恭来洛阳的任务,就是抓叛逃去周国的齐国难民啊。

  可是,连洛阳城外的流民…都活成这惨样,那齐周边境那些,岂不更会走投无路?

  既然周国容许齐国流民过境,肯定待遇要比齐国这边好,不然周国早在边境设卡,不允通过了。

  就算周国,是把人先骗过去再杀,起到警示威慑的作用,那消息定然早就传回这边了,齐国难民又岂会前仆后继过去?

  说白了,齐国主高纬此举,就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根本没考虑让抓回来的流民活命!

  思及至此,元无忧长出一口气,压下心头余悸,抬眼对万郁无虞宽慰一笑。

  “无事,白天遇到灾民,被吓到了。”

  少年男子那对、双眼皮深陷的凤眸微垂,又抬眼,犹豫道:

  “真抱歉…是我保护不周,又没办法去你梦里帮你……”

  元无忧哭笑不得,“跟你有啥关系?是我一意孤行,要去灾情现场的,对了……”

  她往窗外一看,太阳正要落山。

  “高…高家那哥俩,回来找过我吗?”

  万郁无虞摇头,“没有,前面府衙也很安静,他们好像出城后,就没回来。”

  既然高家兄弟忙的不可开交,元无忧便想趁机溜出去。

  她要找出充分的理由,来阻止他们用自己的名义,劳民伤财去建天女寺。

  于是,元无忧便让万郁无虞带她出城。

  只能坐二轮车上的元无忧,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交领黑衫,连花纹都没有,头发也是绑了个麻花辫,把辫尾搭在前襟。

  而给元无忧推轮椅的鲜卑少年,也只穿着件黑色交领劲装。

  万郁无虞那齐腮短发近日也长了不少,只是长生辫都没空打理了,就那么散着一缕长发,随意的垂在他脑后。

  俩人已经行迹低调了,没成想在洛阳城门口,还是被拦了下来。

  门口这俩守卫,有个瘦子尖声厉气,凶巴巴的问元无忧是哪来的,户籍证拿出来看看!

  原来现在进出洛阳城,本地人得出示户籍证明文书,外地人得登记并上报。

  而另一个壮硕些的守卫,倒是个厚道人,瞧见元无忧坐着二轮车,腿脚不便,就没严声勒令,只让她别出城了。

  说她既然是从洛阳城里出来的,户籍想必没问题,怕只怕,她出城以后没了证明,就她这腿脚,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让人*死外头都得不到全乎尸体。

  她身后的万郁无虞听得生气,当即阴沉沉道:“你这话是在侮辱她吗?你没听说兰陵王带华胥…带汝南女君来洛阳吗?”

  说这话时,万郁无虞心里挺堵,他是真不想提兰陵王,不想借他的威名。这要是在华胥和党项,提元无忧和自己的名号就好使。

  哪怕是周国,提她华胥国主、风陵王的名号也管用,可惜这是齐国。

  守卫确实没听说过汝南女君,但一听她是兰陵王带回来的,那肯定是兰陵王宁愿卸甲交兵权,也要娶的那个女人啊!

  于是那个刚才还凶巴巴的瘦子,瞬间一脸谄媚的抱拳行礼:“原来是兰陵王妃啊?可是出城去找兰陵王啊?”

  元无忧摆了摆手,问为何这么严格,守卫只说是因为灾民暴乱的多,登记一下身份,万一闹出事儿了,也方便追根溯源。

  而元无忧这边身份一说,守卫也不敢阻拦,但不让她再走这个,闹流民的西城门。

  说是前几日的洪水打在西城门,虽被城门挡住,城外却道路尽毁,不能出行了。

  这俩守卫就劝她去东城门看看,说是听闻天子要来洛阳了,东门最近正在抢收黍麦,给天子的仪仗腾地儿呢。

  ——少顷。

  主从二人迎着黄昏落日,来到东城门外。

  元无忧眼前还是西门外,那些灾民相食的惨状,此时一到东门,看见的却是一片金黄的麦田。

  今年先旱后雨,冬小麦熟的也晚。

  沉甸甸的麦穗,汇聚成了一片灿金色的陆地海洋。麦田里,有三三两两的,戴斗笠的农户,在弯腰割麦子。

  不知何处,有老者用乡音浓郁的豫语唱: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那把嗓音是上了年岁的沧桑,歌声悠扬浑厚,忽远忽近。

  麦穗摇摆,和黄昏红日几乎融为一体,天地难分。

  割麦子的农户都在弯腰低头,田埂上只有一个人昂首挺胸在走路。

  所以元无忧很容易,就找到了唱歌那人,是个戴着斗笠,身背一捆麦穗的白发老者。

  他是从田埂上往地头走的。

  而尽头就是元无忧所在的、城门口方向。

  白发老者越向地头走近,元无忧越能听清他那浑厚粗糙的嗓音。

  越是高歌,越听得清悲凄。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

  元无忧在心里默默搭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是出自《诗经》的《王风·黍离》,据传说,是东周大夫行役至西周故都镐京,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而作。

  镐京即是今天的长安。

  思及至此,元无忧几乎要被老头儿的歌声给唱哭了!

  黍离之悲,何尝不是在唱她呢?

  长安还是长安,但皇城里住的,却不是她和母皇了。

  元无忧循着歌声,远望向东。

  而今的北朝齐国,帝都在邺城,而昔日的魏朝,帝都就在洛阳!

  她母辈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又从洛阳起兵平六镇之变,回到洛阳摄政江山,也算在此登基坐殿。

  如今尚未一甲年,魏朝,乃至她母皇的西魏都成尘土了。

  昔年京畿官道,成了百姓们赖以生存的麦田。

  元无忧终于成了外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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