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1013谓心忧
不同于元无忧的听歌感怀。
给她推车的鲜卑少年,不止听不懂豫语,更完全听不懂这首歌的深意,故而丝毫不受“黍离之悲”的影响。
此时他那双鹰钩似的深蓝凤眸,正警惕的四下扫视。
突然!
远处那个唱歌的斗笠老农,扬手把头顶斗笠摘下,随手一扔,就转身走进了麦田深处。
万郁无虞忽然看到了什么似的,转身把元无忧的轮椅往回城的方向、推了几步远,让她保持安全距离。
因为城门口有守卫站岗,万郁无虞说有急事、要离开一下,让她有急事的话,就催动二轮车的滑轮,往守卫那跑。
然后就扭头,往麦田方向去了。
元无忧倒不想招惹守卫,因为自己也算偷跑出来的,怕他们告诉兰陵王见到她了,回去后高家兄弟又会唠叨她,限制她出行。
于是她就在原地等。
结果,万郁无虞前脚刚离开,就出事了!
——彼时,面朝麦田,坐在二轮车上的元无忧,正低头看脚边遗落的一穗麦子,想着要不要下地走走呢。
但今天白天下地走的伤口崩裂,要是自己这会儿再走崩伤口,恐怕高长恭不会再让万郁无虞,带她出来透风了。
突然间,她就听身背后的城门口有什么东西“噗通”倒地,紧接着就是一声痛呼。
元无忧转头一看,正瞧见一个黑衣刺客,刚左一刀右一刀,杀了城门口的俩守卫……
两具死尸接连“噗通”倒地。
然后那体型瘦长的刺客,就举起带血的刀刃,细腿一窜、就朝元无忧冲过来!
元无忧急忙用手去摸身侧的机关滑轮,把轮椅转到、面朝城门口的方向。
她下意识抬腰想迎战,却扯到腿上的伤,疼的她瞬间腰下失去力气……
虽然腿挪不动了,但元无忧也顺势拔出了身侧,挂在二轮车上的赤霄剑去迎战。
与此同时,却突然看见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从她身后擦肩而过,就射杀了要袭击元无忧的人!
随着黑衣刺客手捂胸口的羽箭,吐出一口黑血,便死尸倒地。
好利索的箭术!好毒的箭头!
元无忧愕然转过轮椅,一眼就看到了,射箭来救她那人。
此时,一团红日悬在黄昏天幕。
只见有个细挑的黑影,还保持着手挽弓箭的姿态,逆光而来。
随着那人抬腿朝元无忧奔跑,黑影逐渐清晰出一个人形。
和一声清脆的呼唤——“姐姐!快回头!”
少女那熟悉的嗓音,让元无忧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了。是她在大齐异父异母的亲人呐!
来不及感动了!
元无忧迅速扭头,往身后看去,正看见一个露脸的黑衣刺客,只离她三两步了。
却刚要扑向她,就被一箭贯穿心口,又是吐出黑血,死尸倒地。
随后,就听背后传来冯令心轻笑一声:
“这回都杀完了,姐姐放心,有我在。”
看来冯令心还和从前一样,看似淡淡的,实则在熟人面前,很活泼调皮。
元无忧见后方城门方向,确实没有喘气的活人了,才转回头看前面。
在麦田老者忽远忽近的歌声中,冯令心单手持弓,朝坐轮椅的元无忧跑来。
夕阳之下,少女身形高挑,像矫健的豹,穿着窄袖圆领袍黑衫,长靴高马尾。
离得足够看清彼此的脸后,一身英气劲装的少女,才急急出声。
“我回来了。姐姐。”
她像往常在忧岁城的小麦一样,像和元无忧一起,在风摆穗的庇护下一样。
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仿佛回到了在忧岁城,姐妹守望相助,无忧无愁的日子。
冯令心几步就跑到了元无忧面前,伸手想抚摸她的脸似的,却只是把套了护腕的手,搭在她身后的轮椅靠背上。
“一听说你受伤,我就想来找你了。只是阻碍太多,幸好我都解决了。”
冯令心稚气未脱的脸上,此时没有笑意,也没有神情。
她精致的五官绷着冷硬,看向姐姐的眼神却温热、柔软。
元无忧见到冯妹妹,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数日不见,你勇猛不少啊?就是这箭上涂的毒,杀人也太快了吧?”
那个只会唱《黍离》的老者还在唱,声音从麦田里传出,却找不见人影了。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耳边还在传来悠扬的黍离歌。
元无忧仰头看妹妹,低头看死尸。
俩人四目相对,还没姐姐开口,冯令心就将泛红的眼尾低垂,蓄水的双眸沮丧的说:
“姐姐是怪我下手太狠了吗?只要威胁到你了,全天下的人,我尽可杀之。”
元无忧摇头,“你是为我杀人,我怎会怪你呢?”
她看着妹妹腰间,拿蹀躞带挂着的箭筒,担忧道,
“这箭头上的毒,毒性这么强,你不会伤到自己吗?”
冯妹妹听她关心自己,才松了口气,抬起长睫,眉眼微微带笑,一边把臂弯挽着的弓弩套头一挎,背到身后。
“原来姐姐是关心我啊,我还怕你怪我心狠呢。”
“对我来说,你有锋芒是好事啊,我又不是菩萨,怎么会为个要杀我的刺客,而怪罪要保护我的好妹妹呢?”
顿了顿,元无忧挑眉补充一句:“那不是好赖不分,恩将仇报嘛。”
闻言,冯妹妹笑眼弯弯,“我就知道,我的好姐姐最明事理啦~”
瞧见妹妹撒娇,元无忧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洛阳了?”
冯妹妹眨了眨眼道:“听说你来齐国跟兰陵王完婚,我就来找你了呀。”
元无忧觉得她语气这么轻松,理由也站不住脚,不免怀疑。
只抬眼端详着冯妹妹身上,这件纯黑的圆领袍毫无花纹,也毫无金银装饰,又没穿贵女那种襦裙,出行也没配仆从……
便知她在冯家过的,不能说受排挤,也定然独来独往。
“你们冯家那种门阀世家,最讲究繁文缛节了,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那些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冯妹妹摇头,“其实我回去后,跟族人接触甚少。自从拜了堂叔冯子琮为养父,我便在皇宫与太后同住,没去过长乐。”
元无忧点头,“哦对,你拜郑州刺史冯子琮为养父来着!”
冯妹妹接过话茬,“现在我有陆相……和皇帝表兄撑腰,冯家没有能为难我的人。”
元无忧松了口气,
“看来高家还算善待你,但你接管了父母的长房家业后,应该很忙吧?”
元无忧忧心忡忡的,看着冯妹妹,她身穿窄袖圆领袍劲装,毫无骄矜之气,也不像会在内宅勾心斗角的样子。
冯令心却不以为然的一挥手:
“还好吧,只是在这里不自在,家族里都是披着人皮的蚂蝗,如今我在世上的亲人…”
说着,冯妹妹缓缓屈膝半蹲在姐姐面前。
拿那双水汪汪的褐色桃花眼、看着元无忧,含情眸里,像蓄满了泪。
“我的亲人…只有姐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