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1039敕勒歌
随后,鲜卑少年就倚靠在坐榻上,怀抱着马头琴,抬眼看向坐着轮椅的姑娘。
她今天显然没出门的打算,此时穿着下摆及膝的素白长衫,着遮脚的长裙,满头青丝只松绑了个麻花辫垂在前襟,衬得那张五官浓艳的娃娃脸,更显得稚气未脱了。
万郁无虞一瞧她这个年少懵懂,幼态未褪的样子,又想到兰陵王那个凶巴巴的老男人,胸口就堵了一口恶气!
兰陵王一把年纪了,还想跟她成亲,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她还那么年少,就该娶跟她年龄相仿的少男!
他酝酿了一下与心爱之人流落异乡,还要看着妻主被土匪抢来当压寨夫人的感情,那悲怆决然的情绪,瞬间就上来了。
思及至此,万郁无虞低眉,扫两眼琴弦。
他压的低沉的嗓音,哼唱着汉语:
“敕勒川,阴山下……”
他刚哼两句,元无忧就听得耳朵都酥了。
钻入耳朵里那嗓音,既有少年的清爽稚嫩感,又兼具成熟男人低沉的磁性。
万郁无虞没有把口音刻意改成什么长安、洛阳的官话,而是用了最为繁琐,韵味古老的古汉语、华胥语的腔调。
梦回幼时,俩人在华胥的温柔岁月,肆意长大。但是那时,元无忧可从未想过,会对朝夕相处的无虞哥哥的嗓音,有这种…
原来这家伙哼起歌来,嗓音这么好听啊…仿佛是第一次发现,万郁无虞连声音都这么性感……元无忧甚至都听不清他在唱什么了,就忍不住催动轮椅,奔他过去。
万郁无虞原本低眉垂眼的哼歌,忽然就被一只手捧住脸,他愣住了。
刚抬起脸,就看到柔软的唇覆过来,亲了他一口!
“唔…”
万郁无虞本来沉浸于哼歌,自己都觉得挺没底气的,突然被人捧着脸,还吓了一跳。
可当他看见,面前这张脸,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是他年幼至今最崇拜的梦,他就什么惊慌情绪都没有了。
只恨自己不能做个男狐狸,时刻与她缠绵相伴。
元无忧亲完一口,就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鲜卑少年,他那双深蓝凤眸瞪得老大,白皙的脸颊倏然泛粉。
“你唱歌的时候,嗓音真好听,我就忍不住想亲你。”
万郁无虞抿了抿唇,“那……接下来,你是想听我哼歌呢,还是继续亲我?”
元无忧舔了舔唇角,“不亲了吧,现在咱俩身体都没恢复,再亲给我馋虫都要勾出来了。”
“啊?”
万郁无虞头皮发麻,但不敢细想,
“哦,好……”
鲜卑少年只长睫微垂,抿唇露出个羞赧的笑,又继续哼歌。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源自北境鲜卑少年的清越的嗓音,融合了国破家亡的悲怆,哼起近年流行的《敕勒歌》来,真是最纯粹、对味儿的歌声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萨尔图的明月,照耀鲜卑山,离家的孩儿,何日回到敕勒川……”
听到这里,才发现万郁无虞又续了几句,流转在大鲜卑山的民间小调。
哎?他前些天,不是还对大鲜卑山和室韦不熟呢吗?但元无忧没心情去细想了。
元无忧差点被万郁无虞唱哭了。倒不是他唱的难听,而是那嗓音,那腔调太有韵味了。
她都感觉,自己正在北境草原上吃草呢。
被囚困的人,最听不得能无边驰骋的草原,最向往无忧无虑的自由。
所谓被桎梏的中原人最向往自由,江南人最向往雪和草原,而元无忧历尽世间囹圄,所以什么都向往。
现在元无忧真的很向往,万郁无虞所辖的党项和柔然。
元无忧抬头,正看见万郁无虞白皙的耳垂上,挂着刻有鲜卑文字的金圈红穗。
是他那个,柔然可汗的凭证。
她一低头,看向挂在轮椅一侧的,自己的佩剑,又看见剑穗上挂着荷包。
象征自由的钱财,和象征权谋秩序的通行证,就是如此分明。
自从来到中原,元无忧确实没缺过金银,但也没怎么用过。她突然想到,自己还不清楚齐国金银和铜币的汇率,和购买力呢。
元无忧想着,洛阳既然不受战乱影响,那现在外面的铺子肯定开门。
于是等鲜卑少年拉完一曲,她就让万郁无虞推她出去逛逛。
万郁无虞自然不会忤逆她,还巴不得她跟他共处呢。
他也突然一拍脑门,愧疚道,
“哎呀,我忘了,前天有个室韦人找你来着。”
元无忧一听见“室韦”二字,亲切的都不行了,登时眼前一亮。
“室韦人找我?什么情况?”
“那人说是一个……叫什么,叫贝尔的人派来的,想见你。”
“贝尔啊?那我可太熟了!”
元无忧激动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才告诉我?贝尔在哪儿?”
“来的不是那个贝尔,是贝尔派来的一个室韦男人。”
万郁无虞眼神愧疚,语气都没了底气。
“咳…我一回来,总能遇到有人招惹你,光顾着帮打架了,忘了这事儿了。”
“哦……那也行啊。”元无忧眼里的光,瞬间黯然下去了。
万郁无虞尴尬的笑,
“不过我昨天出去,又见到那个人了,顺便把他安排到了我亲戚的羊肉馆里。”
元无忧再次抬眼,表情惊讶:
“你在洛阳还有亲戚呀?”
“我有个万郁家的长辈,在洛阳开羊肉馆的,是柔然老味道,”
说到这里,万郁无虞举了举手里的马头琴,眉眼微弯,带笑道:
“我反正要去还他们马头琴的,顺便请你去吃烤全羊呀?”
元无忧也没客气,当场问是不是他安插在洛阳的人,万郁无虞急忙解释:
“那人的店开了几十年了,是之前北魏时就有的店。”
俩人四目相对,沉默半天,元无忧还是想去接见那个室韦人,顺便看看万郁无虞家亲戚开的,那个羊肉馆。
万郁无虞自然乐意效劳,首先就是帮她换一身出门的衣裳,把那件橘色外衫又给她披上了。
……
到了店里,万郁无虞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元无忧一进门,立马就有穿着鲜卑骑服的跑堂,上前来询问。
那鲜卑人一看见万郁无虞,就很热络的,张口就喊了句叽里咕噜的鲜卑语。
而刚才在元无忧面前,还百分羞赧的青涩少年,此时居然眉眼严肃,不怒自威的睥睨那个鲜卑跑堂,万郁无虞此时说起鲜卑话时,语气刻意低沉,压迫感十足。
把坐在轮椅上的元无忧听懵了。
她瞪着琥珀大眼,仰头瞧着俩人当着她面说悄悄话,气的直拽万郁无虞袖子。
这位鲜卑少年,柔然可汗也很懂事的,抬手打断那个鲜卑跑堂跟他叽里咕噜,而是俯身低头,冲元无忧轻声道:
“他说那个室韦人出门了,让咱俩先去包厢等候,可以吗?”
元无忧点头,万郁无虞也不多话,厉声说了句“带路!”
只一挥手,就来推元无忧轮椅靠背上的把手。
那个鲜卑跑堂的,立马屁颠儿屁颠儿跑前头去,给俩人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