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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不灭的碑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9898 2024-11-12 16:55

  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像凝固的、陈年的血痂。村里人看到他们回来,目光躲闪,欲言又止。一种比被抓走时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网,死死攫住了刘东来和梅子的心。

  他们甚至没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和恐惧,开始打听那个最怕知道的消息——关于大黄牛。

  消息,是村里一个平时还算和善的老人,悄悄把刘东来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告诉他的。老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刘东来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原来,就在他们被公安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带走的当天上午,大黄牛因为突然换了生人,心情焦躁,在新饲养员粗鲁的动作下,发了脾气,低头亮角,划破了那人的胳膊。

  这一下,如同火星掉进炸药桶。狗子以“疯牛伤人”为名,把大黄牛,就地“正法”——立即宰杀,以绝后患。

  于是,就在刘东来和梅子被关在县公安局那间冰冷囚室里苦苦煎熬的某个时刻,他们视若亲人、肝胆相照的老朋友,被宰杀了。

  刘东来和梅子都没有看到大黄牛的死。他们回来时,村后那片空地上,只剩下一大滩早已被黄土粗糙掩埋、却依然渗透出深褐近黑色血痕的土地,和一个刚刚被填平、还散发着新鲜泥土和浓烈血腥气的、巨大的土坑。坑边散落着一些沾血的干草和零星的碎骨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使寒风也吹不散的、甜腥的铁锈味。

  但关于大黄牛被宰杀时具体情景的传言,却在村里私下悄悄流传开来。每个讲述的人都心有余悸,面色发白。

  他们说,那天,当狗子带着几个人围拢过来时,大黄牛没有惊慌逃窜。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早已预知了命运。然后,它缓缓地昂起头颅,向着阴沉沉的天空,猛地张开大嘴,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撕心裂肺、让闻者无不魂飞魄散的长鸣!

  “哞——————————!!!!!!!”

  那声音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悲愤、不甘、委屈、眷恋,和一种彻骨的凄凉!它的四蹄疯狂地、重重地蹬踏着脚下坚硬冰冷的冻土!“咚!咚!咚!咚!”沉闷如擂巨鼓的响声震撼着大地。

  更让所有在场者心惊胆战的是,据说,在这头巨兽那双总是明亮温和的眼睛里,在它发出那声惊天动地悲鸣的同时,竟然涌出了泪水!大颗大颗、浑圆如小孩拳头、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它粗糙的脸颊滚滚而下,砸落在被它自己蹄子刨松的冰冷泥土里。

  它一定是在思念,在呼唤,在质问。思念它唯一认可的老朋友刘东来,思念像亲人一样呵护它的梅子姐姐。它那撕心裂肺的长鸣,是在用尽灵魂的力量呐喊:

  “东来哥——!!!梅子妹——!!!我的亲人啊——!!!你们在哪里?!”

  那混合着血泪的悲鸣和那双流泪的眼睛,让在场许多人都忍不住面色发白,扭过头去,不忍再看。那个被狗子推到前面、准备动手的屠夫,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嘴里的杀牛刀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最后,是狗子咬着牙,让人用厚厚的、浸了水的黑布,强行、粗暴地把大黄牛那双仍在流泪的眼睛,死死地蒙了起来!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大黄牛挣扎得更厉害,悲鸣声更加凄厉高昂,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狗子气得破口大骂,自己捡起刀,塞回那屠夫手里。那屠夫被逼无奈,闭上眼,心一横,对着被黑布蒙眼、被粗绳束缚住脖颈和前腿、依旧昂首向天、悲鸣不止的大黄牛的咽喉要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捅下了致命的一刀!

  然而,就在刀锋深深刺入皮毛、鲜血如高压水枪般狂喷而出的那一瞬间,最骇人听闻的一幕发生了——

  大黄牛那双被厚厚黑布死死蒙着的、巨大的眼睛,竟然在刀刃入喉的刹那,猛地从眼眶里迸射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和最后的愤怒,像两颗被强行剜出的、鲜活而愤怒的宝石,“啪嗒!”、“啪嗒!”,先后掉落在宰杀坑边冰冷肮脏的土地上,甚至还令人毛骨悚然地微微弹跳、滚动了几下!那两个空洞的、鲜血汩汩涌出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苍天!

  “鬼啊——!!!眼睛!眼睛跳出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惨叫。

  那个被迫动手的屠夫,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直挺挺地昏死过去,“噗通”一声栽倒在喷涌的血泊里!

  而大黄牛,竟然没有立刻倒下!

  滚烫的鲜血像决堤的洪流,从它脖颈那个巨大的伤口里狂飙而出,几乎将那个准备好的深坑都快要注满!但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依旧顽强地站立着!四腿如同铁铸的柱子,深深钉在地上,头颅依旧高昂,即使眼睛已不在,即使生命正随着鲜血飞速流逝,它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屈的、向死而生的姿态!

  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它才又发出了一声最后的、极其微弱、却仿佛用尽了灵魂全部力气的长鸣:

  “哞………………”

  那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凄凉,和一种悠远的、散入凛冽寒风中的、永恒的悲怆。

  然后,那座如同移动山岳般的躯体,轰然倒下!重重地砸在它自己流出的、尚有余温的血泊里,激起一片暗红色的血花。大地,仿佛都为之轻轻一颤。

  刘东来和梅子,呆呆地听着老人用颤抖、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当听到大黄牛流泪、悲鸣、眼睛迸出、血尽而屹立不倒时,梅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要向旁边瘫倒。

  刘东来一把死死扶住她。在扶住她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心碎,是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又被狠狠碾碎的剧痛。她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他手臂上,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叶子,可那份悲痛却沉重得让他几乎也站立不住。

  “梅子……”他嘶哑地唤她,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他怕她就这么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梅子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渗出血珠。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不住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 clinging在枝头的枯叶。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明亮倔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从那空洞的眼睛里滚落,顺着她冰冷的脸颊,砸在他搀扶着她的手臂上。那眼泪是滚烫的,烫得他手臂上的皮肤一阵刺痛,一直痛到心里。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东来哥……大黄它……它在叫我们……它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过身,挣脱他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后那片空地的方向冲去!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往前跑,仿佛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刘东来也感觉全身的力气、血液、温度都在瞬间被抽空。他踉跄着跟上她,两人像两个醉汉,又像两个刚刚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游魂,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坑已经被粗糙地填平了,但周围很大一片土地依然是深褐近黑色的,渗透了无论如何也洗刷不净的血痕。空气里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们冲到坑边,然后,几乎是同时,腿一软,“扑通!”、“扑通!”两声,两个人直直地、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骨砸在冰冷坚硬、混杂着血污的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梅子先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看着那个刚刚被填平的、巨大的土坑。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去,颤抖地、轻轻地抚摸着坑边冰冷的、带着血污的泥土。指尖触到那些深褐色的痕迹时,她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可手却没有缩回来,反而更用力地按了下去,仿佛想从这泥土里,感受到大黄牛最后残留的体温。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那片冰冷潮湿、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土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整个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悲痛而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想要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小兽。

  刘东来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把脸埋进那片浸满大黄牛鲜血的泥土里,看着她的肩膀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用尽力气揉搓、挤压,痛得他无法呼吸。他想伸手去拉她,想把她从这片血污的土地上拉起来,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见,梅子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血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加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呕出来的血:

  “东来哥,大黄它在下面……它冷,它疼,它一个人在下面……它等了我们那么久,可我们没来……我们没来得及……”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扒拉着那些新盖上去的、尚且松软的泥土!指甲很快翻起,渗出血丝,混进肮脏的泥土里,她也浑然不觉。

  “我要找它……我要把它挖出来……我不能让它一个人躺在这么冷、这么黑的土里……它怕黑,它最怕黑了……以前夜里刮风打雷,它都要挨着我爹的床脚才肯睡……”她一边扒,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我要带它回家……带它回家……”

  刘东来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抓住她鲜血淋漓的手,声音嘶哑破碎:“梅子!别扒了!它不在了!它已经……已经不在了!”

  梅子猛地甩开他的手,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悲痛让刘东来心头一震。

  “不!它在!”她嘶喊着,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它就在下面!我听见了!我听见它在哭!它在叫我们!东来哥,你听不见吗?!你听啊——!!!”

  她说着,又把脸贴回地上,侧耳听着,仿佛真的在倾听泥土深处的什么声音。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的笑容,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听……它在说:‘梅子姐姐,东来兄弟,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好疼,我好冷,我想你们……’”

  “它在说:‘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它在说:‘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这里好黑,好冷……’”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仿佛真的在转述大黄牛的话。那声音温柔得诡异,却让刘东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他看着她脸上那种混杂着温柔、疯狂、悲痛和绝望的表情,看着她沾满血污泥土、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梅子不是疯了。她是太疼了,疼得承受不住,所以才幻想大黄牛还在,还在和她说话,还在需要她。

  这份自欺欺人的幻想,是她在这灭顶的悲痛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精神寄托。是她对大黄牛、也是对刘东来、对她自己,那份厚重到无法承受的深爱和愧疚,逼出来的最后一点自我保护。

  刘东来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他不再阻止她,而是缓缓地、在她身边跪下,也伸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开始和她一起,默默地扒拉着那些冰冷的泥土。

  他们扒了很久,直到双手鲜血淋漓,直到再也扒不动。然后,他们停下了这徒劳的扒挖,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坑边。

  梅子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看着手里那捧浸染了不知是牛血、还是他们自己鲜血的泥土。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刘东来。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光芒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东来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悲痛,“大黄死了。真的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它了。”

  她说着,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捧混合着血污的泥土,轻声说:“这是它的血……这是它流尽的最后一滴血……就在这儿,就在我们脚下……可我们不在……我们没来得及……”

  话音未落,那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将她胸腔撑爆的悲痛,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悔恨、思念、绝望和撕心裂肺痛苦的哭喊,猛地爆发出来:

  “啊——!!!大黄——!!!我的大黄啊——!!!你在哪儿啊——!!!你回来啊——!!!你回来看看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啊——!!!你死得冤!你死得惨啊——!!!”

  那哭声嘶哑,破碎,像受伤母兽的哀嚎,在空旷死寂的村后回荡。

  刘东来也终于彻底崩溃,积压了数日的惊惧、屈辱、愧悔、愤怒、绝望,和对大黄牛如山如海的思念,轰然倾泻!他也放声痛哭,声音嘶哑破碎得完全变了调,混合着梅子的哭声,在这血色黄昏的旷野上久久回荡。

  他们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然后,一个念头,像黑暗深渊里最后一点挣扎求存的火星,在他们死灰般的心底微弱地燃起——大黄牛死了,尸体呢?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们也要找到!那是他们能触摸到的、关于它的、最后的念想。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到村里。他们见人就问,声音沙哑破碎:“大黄牛的肉……在哪里卖的?骨头呢?头呢?!”

  有人避开他们灼痛的目光,有人摇摇头匆匆走开,也有人低声告诉他们,肉好像被拉到北边的漫河集上便宜处理了。

  他们立刻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朝着漫河集的方向走去。天已经快黑透了,寒风更烈。他们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拦住了多少个路人,用那嘶哑可怕的声音和绝望的眼神追问,几乎找遍了整个已经散场的漫河集。

  没有。一点都没有。

  最后,就在他们筋疲力尽、几乎要彻底绝望时,一个捡拾烂菜叶的老汉,看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可怜,颤巍巍地挪过来,嗫嚅着告诉他们,他好像看见狗子单独把那个巨大的、还带着吓人弯角的牛头,用一个脏兮兮的麻袋偷偷装着拎走了,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狗子!

  又是狗子!

  刻骨的恨意,像最毒的藤蔓,瞬间死死缠绕了他们的心脏。但他们此刻,连愤怒的力气都几乎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找到大黄牛的头!那是它最后留存于世间的、最具象征意义的部位!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夺回的、最后的念想!

  他们不知道又凭借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支撑,跑了多少里夜路,问了多少人。最终才知道,牛头被狗子连夜卖给了邻村一个专门收骨头的孤老头子。

  他们立刻又像疯了一样,不顾夜深路黑,寒风如刀,朝着那个邻村狂奔而去!

  当他们终于找到那个位于荒僻村外的破窑洞,看到那个浑身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孤老头时,他们几乎要跪下来。他们声泪俱下,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大黄牛的好,诉说着他们的情谊,诉说着它的惨死和他们的悔恨。

  那孤老头起初很不耐烦,想赶他们走。但当他借着昏暗的油灯,看清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脸上那绝非伪装的、深入骨髓的悲痛和绝望时,沉默了。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窑洞深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那孤老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挪到窑洞最里面,费力地拖出了一个散发着浓烈石灰和血腥气的、沉甸甸的、脏污的麻袋。

  “喏……”孤老头将麻袋拖到他们面前,声音沙哑,“还没来得及处理……”

  刘东来和梅子对视一眼,心脏狂跳。他们扑上去,颤抖的手好几次才解开麻袋口的草绳。一股更加浓烈、复杂、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扑面而来!梅子猛地捂住了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刘东来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麻袋里,是一个巨大的、白骨森森的牛头骨。

  血肉早已被剔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的、坚硬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光泽的骨头。那对即使成了白骨,依旧保持着生前威武弧度、弯曲向天的巨大犄角。那空荡荡的眼眶,早已没有了那双会流泪的、温顺明亮的眼睛,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空洞,幽深,空洞,冰冷,仿佛还在无声地凝视着他们,诉说着无尽的悲凉、冤屈和不甘。

  梅子“呜”地一声,死死捂住了嘴,眼泪再次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即将碰触的瞬间缩回,只是死死地抓着胸口破碎的衣襟,仿佛那里疼痛难忍。

  刘东来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那冰冷、粗糙、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生命的头骨。指尖拂过那弯月的犄角,拂过那高耸的眉骨,最后,停留在那空荡的眼窝边缘。触手是刻骨的冰凉,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他的手臂,他的心脏,他的四肢百骸,一直凉到灵魂最深处。

  这就是大黄牛,这就是他们视若亲人、肝胆相照的老朋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样子。一座沉默的、白色的、属于死亡的、无言的纪念碑。

  他们用身上最后一点还能称之为“值钱”的东西,几乎是以一种哀求的姿态,从那个沉默的孤老头那里,换回了这个沉重的、冰冷的头骨。然后,他们用那个破麻袋,更加小心翼翼地将头骨包好,两个人一起,像捧着世间最珍贵、也最沉重的圣物,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刘家庄的方向往回走。

  夜,已经深得如同浓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冷漠地闪烁着。寒风凛冽如刀,但他们感觉不到刺骨的冷,也感觉不到深入骨髓的疲惫,只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和意志,紧紧地、稳稳地,共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仿佛那是他们与大黄牛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血肉般的联系。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凭着记忆和本能,直接来到了村东头一片向阳的、僻静的土坡上。这里安静,开阔,能望见广阔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刘东来轻轻放下麻袋,在附近摸索,借着微弱的星光,找到了两把锈迹斑斑的破旧铁锹。他和梅子无言地对视一眼,同时弯下腰,握住了那冰冷粗糙的锹把。

  然后,他们开始挖。

  用那两把钝得几乎挖不动冻土的破铁锹,一下,又一下,拼尽全力地、沉默地挖了起来!只有铁锹尖端“噗嗤”、“噗嗤”地掘进坚硬冻土的沉闷声响,和两个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打破这死寂的寒夜。手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他们也毫不在意。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但他们只是挖,不停地挖,仿佛要用这最原始、最笨拙的劳作,来赎那未尽保护之责的罪,来宣泄那无处安放的巨大悲痛。

  坑,终于挖得足够深。他们停下,挂着铁锹剧烈喘息。然后,一起缓缓地、郑重地跪在坑边。

  刘东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麻袋,和梅子一起,轻轻地将那个巨大的、白骨森森的牛头骨从袋中捧出。他们一起,用尽所有的温柔和小心,将它轻轻地、端正地、面朝东方——朝着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朝着那片它曾经默默耕耘过的广阔田野——安放在了坑底。

  然后,他们开始填土。

  没有再用铁锹,而是伸出四只沾满泥土、血污、冰冷刺骨的手,一捧,又一捧,用那最直接的方式,将坑边冰凉的黄土,轻轻地、仔细地撒在头骨上,覆盖它,掩埋它。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亡者的安眠。泥土簌簌落下,渐渐覆盖了惨白的额骨,掩埋了空洞的眼窝,遮蔽了弯月的犄角。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土包。

  但他们觉得,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刘东来又挣扎着站起来,在附近的坡地、沟坎,发疯似的寻找、搬运来大大小小的石块。梅子也默默地、眼眶通红地跟在他身后捡拾。他们将这些冰冷的石块,一块一块,围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仔细地、密密地垒砌起来,像是在为它建造一座坚固的堡垒。他们垒得很认真,很用力,直到垒成了一个高高的、结实的、在夜色中显出雄浑轮廓的坟茔。在坟前,他们找到最平整的一块青石板,用力将它立起,深深插进土里,当作无字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青灰色的曙光。漫长而残酷的一夜即将过去。

  梅子默默地,从怀里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沓粗糙的黄裱纸。她颤抖着划燃火柴,微弱的火苗在凛冽的晨风中拼命跳跃。她慌忙用身体和手掌护住,小心地凑近纸角。橘红色的火焰终于颤巍巍地燃起,舔舐着粗糙的纸面。火光映亮了她泪痕狼藉、苍白如雪的脸。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作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在渐起的晨风中飞舞、盘旋,最终化为轻飘飘的灰烬,无声地落在新坟潮湿的黄土上。

  然后,梅子率先,对着那座新坟,缓缓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土地上,久久没有抬起,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刘东来也紧跟着,在她身边跪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头。前额撞击在坚硬冰冷的冻土和石子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便青紫一片,渗出细小的血珠。

  最后,当他们再也磕不动,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时,他们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又一起缓缓地俯身,趴倒在了那座新垒起的、还散发着新鲜泥土和石块冰冷气息的坟茔上。

  他们将脸颊,紧紧地、用力地贴在冰冷潮湿的坟土上,闭上眼睛。梅子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再也无法控制,变成了嘶哑的、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她用手死死抓着坟上冰冷的石块,指甲崩裂:

  “哇——!!!大黄——!!!我的大黄牛啊——!!!你死得冤啊——!!!你死得好惨啊——!!!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救你,也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你在地下冷不冷?疼不疼?你想不想我们——!!!啊——!!!!”

  刘东来也终于彻底崩溃,放声痛哭,声音嘶哑破碎得完全变了调,混合着梅子的哭声,在这清冷死寂、曙光微露的旷野上久久回荡。

  他们就这样死死地趴在冰冷的黄土新坟上,像两个即将被坟茔吸入、从此长眠的殉葬者,紧紧依偎着,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哭干了最后一滴眼泪,也哭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坟头新落的纸灰和几茎枯草,打着凄凉的旋儿,升向那渐渐泛白、却依旧冷漠无情的天空。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却依旧沉默。大地冰冷,延伸向无尽远方。

  只有这座新起的、高高的、由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牛坟,和坟上两个哭到脱力、仿佛与坟茔冰冷血肉融为一体、再也不愿分开的身影,在凄清寒冷的晨光中,构成一幅极致惨烈、极致悲怆的画面。它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冬天,发生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关于忠诚与背叛、关于温暖与冷酷、关于失去与无法挽回的伤痛。

  但在这极致的悲痛中,在这座新起的坟茔上,还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那是梅子对刘东来的爱。那爱,不再只是少女懵懂的心动,不再只是并肩作战的默契。那是在共同经历了最深重的苦难、最惨痛的失去、最彻底的绝望之后,依然不肯放开彼此的手,依然要用残存的体温互相取暖,依然要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为对方、也为自己,垒起一座不灭的碑的、生死相依的深情。

  她抱着他,在这座埋葬了他们最后温暖的坟上,哭尽了一生的眼泪。可她的手,却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而他,在崩溃的痛哭中,在极致的悲痛里,依然用自己颤抖的手臂,牢牢地环抱着她单薄颤抖的身体,仿佛在告诉她:

  梅子,天塌了,地陷了,大黄不在了,什么都没了。

  可你还有我。

  我还在。

  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冰冷的世界。就算所有人都抛弃我们,就算这世间再无我们的容身之地,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这座用血泪和石头垒起的、不灭的碑。

  它会在这里,见证我们的痛,见证我们的恨,也见证……我们绝不肯死的、还要一起活下去的决心。

  太阳,终于缓缓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上,也洒在这座新起的坟茔和坟上两个相拥哭泣的身影上。

  那光,很冷,很淡。

  可它毕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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