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潮水裹挟着星光、风雪、泪水和那个老人佝偻的背影,终于轰然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刘东来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沉重的回忆驱逐出去,可那股混杂着对老汉的愧悔、对梅子的心疼、对自己无能的憎恶,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和梅子默默地配合着添草、加料。昏黄的灯光将他们忙碌而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一对在泥沼中挣扎前行、互为支撑的苦囚。只有铡草声、筛子转动声、牲口咀嚼声,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们很少交谈,偶尔的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仿佛怕从对方眼底看到同样深不见底的疲惫。
梅子一直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他。她看着他每一次弯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是腰伤在作祟;看着他手腕上昨天被草叶划破的伤口,因为汗水浸泡而微微发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搅拌着草料,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些重量。她的心,一直悬着,为他悬着。这些天,她总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阴影正在逼近。每次看到他疲惫的侧脸,那不安就更深一分。
就在刘东来端着最后一簸箕拌了麸皮的草料,走向靠里那几头老牛的槽位时,他习惯性地、随意地瞥了一眼卧在角落草堆上休息的几头牛。
这一瞥,让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从冰窟窿里伸出的、湿冷黏腻的手,猝不及防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那几头本该安静反刍的牛,此刻全都以一种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势瘫软在地上!身体僵硬地侧躺着,四条腿紧绷地伸着,蹄子痉挛般地抽搐。肚子——天呐,肚子!刘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那几头牛的肚子,正以肉眼可见的、令人胆寒的速度,恐怖地鼓胀起来!早已不是平常的圆润,而是变成了滚圆滚圆的、紧绷到发亮、表面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青紫色血管狰狞暴起的可怕气球!牛头痛苦地向上扭曲昂起,嘴巴大张着,粗糙的舌头紫黑,无力地耷拉在嘴角,黏稠腥臭的涎水混着白沫汩汩流淌。鼻孔扩张到极限,剧烈地翕张着,喷出灼热滚烫、带着死亡腥气的白雾,发出沉闷粘滞、每一声都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骇人“吭哧”声!它们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痛苦和压力,恐怖地向外凸起,布满蛛网般骇人的猩红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濒死的剧痛和最深沉的恐惧,正直勾勾地、绝望地、死死地望向僵在原地的刘东来!
一股蚀骨的寒气,从刘东来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急性瘤胃臌气!牲口最致命、最凶险的急症之一!救不过来,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半天,必死无疑!而且常常一死就是好几头!
“梅子——!!”
一声完全变了调、嘶哑尖锐到几乎撕裂喉管的尖叫,猛地从刘东来僵直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里的极致惊恐和灭顶绝望,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劈开了饲养棚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他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草料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了,连滚爬地扑到梅子身边,脸色惨白如死人,嘴唇哆嗦得完全不受控制,手指颤抖地指向牛棚那个恐怖的角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完全劈了叉:“出……出大事了!牛!牛!涨肚子了!急性胀气!要死了!要死了啊!!好几头!全完了!全完了啊!梅子!!”
梅子正弯着腰搅拌草料,闻声猛地直起身转头,手里的木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顺着刘东来颤抖的手指看去,当目光触及到角落里那几头牛地狱般恐怖的模样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刘东来还要惨白骇人!她那双总是明亮倔强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里面充满了骇然欲绝的震惊和无法置信的恐慌!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离那头胀得最厉害的牛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蹲下身,手本能地伸向那鼓胀得发亮、仿佛一触即爆的牛肚皮,却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像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刘东来,那双盛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里,强行逼出一丝残存的、摇摇欲坠的镇定,但声音已然不受控制地变得短促、尖锐、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濒临崩溃边缘的命令:
“快!快去叫大夫!公社兽医站!现在!立刻!马上!快去——!!!晚一步就全完了!!!”
刘东来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的惊恐泥沼中硬生生挣脱出一丝行动的本能力气。“好!我去!我这就去!你在这里!看着它们!千万看好!!”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甚至来不及看清梅子脸上的表情,转身就像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朝着饲养棚外、朝着家的方向,没命地、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天,还黑得如同泼墨,是最深最沉、黎明前最后那段连星光都吝于施舍的黑暗。冷冽的空气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冷却不了他心头那团名为“毁灭”的熊熊烈火。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旋转的念头:快!再快!更快!晚一秒,牛就多一分死亡的危险!晚一步,他和梅子就彻底完了!那是集体的财产,是生产队的命根子。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能拼了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鬼魅在追赶。
他“砰!!!”地一声撞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院子里如同惊雷般炸开!他径直冲向院角,推起那辆“大水管”自行车就冲出了院门,翻身骑上,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全身的重量、所有的恐惧、残存的希望,都疯狂地灌注在两条早已酸软的腿上,朝着公社的方向死命地蹬踏!链条发出“咔啦咔啦”不堪重负的呻吟。
心,急得像被放在滚油里反复煎炸。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东来什么也顾不上了,把身子伏得低低的,几乎贴在了冰冷油腻的车把上,眼睛死死瞪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全凭着肌肉记忆和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在黑暗中亡命飞驰!
“砰——咔嚓!”
前轮狠狠撞上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土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从车座上猛地被弹了起来,又重重摔落,车把猛地一歪,连人带车狠狠摔进了路旁深及小腿、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里!冰冷刺骨、腥臭扑鼻的泥水瞬间灌了他一嘴一鼻子,呛得他剧烈咳嗽。沉重的自行车压在他身上。他呛咳着,挣扎着,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只有无边的、灭顶的恐慌。他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出来,摸索着扶起倒在一旁、车把已经明显歪斜的自行车,胡乱用手拧了拧,再次咬牙跨上,带着一身泥水,继续没命地往前冲!衣服被扯破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水。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那几头牛鼓胀欲裂的恐怖肚子,只有梅子惨白如纸的脸。
不能停!不能停!停下来,牛就死了!他和梅子就全完了!彻底完了!万劫不复!
“哗啦——噗通!”
又一次,车子在湿滑的土路上彻底失控,冲进了路边的野地里!车轮深深陷进松软的田埂,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向前抛去,又一次狼狈不堪地重重摔倒在地!脸上、手上、脖子上,被枯硬锋利的玉米秸秆划出无数道细密的血口子。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嘴里全是泥土和血沫的咸腥味。他用力啐了一口,挣扎着爬起来,扶起那辆几乎要散架的破自行车,再次咬紧牙关,眼眶赤红,发足狂奔!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在无边黑暗和泥泞绝望中挣扎了多久,当他终于看到前方公社驻地那一片低矮房屋模糊的轮廓时,他几乎要虚脱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把将那辆破自行车扔在地上,自己也跟着踉跄几步,几乎扑倒。但他撑住了,连滚爬地冲进那个死寂的小院,冲到那三间低矮破败的土坯北房前。黑暗中,他看不清哪扇是门,凭着直觉,对准一扇糊着破烂报纸、隐约透出光线的窗户,抡起沾满泥血、早已麻木的拳头,用尽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发了疯似的捶打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拳头砸在脆弱不堪的窗户纸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闷响,在死寂的凌晨如同炸雷。
“大夫!大夫!!开门!救命啊——!!!牛涨肚子了!急性胀气!要死了!好几头!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快开门救命啊——!!!大夫——!!!”
窗户里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被惊醒后不耐烦的窸窣声、含糊的嘟囔。很快,“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旁边那扇破旧不堪的木板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隙。一个披着脏兮兮外衣、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没好气地粗声喝道:“谁啊?!大半夜的嚎什么丧?!牛怎么了?!”
“涨肚子!急性胀气!好几头!肚子鼓得像个大皮球!快炸了!快不行了!求您了大夫!快去看看!救命啊!!”刘东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凉粗糙的门框,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血、汗水,肆无忌惮地一起滚滚而下,仰着那张狼狈不堪、写满绝望的脸,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那张不耐烦的脸:“求您了!快!求求您了!!”
那兽医脸上的睡意和恼火,在听到“急性胀气”、“好几头”这几个词的瞬间,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凝重,眉头紧锁。他什么也没再多问,猛地缩回头,门“砰”地一声关上。但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门再次被猛地拉开,那兽医已经胡乱套上了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模糊红十字的旧帆布药箱,急匆匆地冲了出来。“走!快走!!”他低吼一声,声音短促有力。他冲到院子里,扶起自己那辆自行车,对刘东来喊道:“带路!快!”
刘东来如蒙大赦,顾不上自己那辆几乎报废的破车了,踉跄着跟上兽医。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再次一头扎进黎明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朝着刘家庄的方向拼了命地蹬去!
当他们气喘如牛、浑身湿透、几乎虚脱地冲进饲养棚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鱼肚白。这惨淡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棚内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梅子依旧守在几头牛旁边,但她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嘴唇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深深的齿痕嵌在苍白的下唇上,渗出暗红的血珠。那几头牛的肚子,鼓胀得比刘东来离开时更加骇人,像几面被疯狂充气、濒临极限、随时会轰然爆裂的巨大皮鼓!牛的眼睛已经开始可怕地翻白,瞳孔涣散,痛苦的、沉闷的“吭哧”声变得极其微弱。生命的气息,正以肉眼清晰可辨的速度,从这些庞大的躯体里飞速流逝。
兽医冲进棚内,扫了一眼棚内的景象,就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比梅子好不到哪去!他迅速蹲下身,放下药箱,“啪”地一声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个粗大吓人、闪着寒光的金属针管,又拿出一根更粗的、中空的、前端尖锐的套管针。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锁定了离他最近、胀得最厉害、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那头牛。“按住它!用尽全力按住!别让它动!”他对着刘东来和梅子厉声吼道。
刘东来和梅子像两个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闻言立刻扑了上去!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死死按住那头牛僵硬如铁、正在剧烈痉挛抽搐的庞大身躯!梅子按住牛头和前肩,刘东来压住牛的后胯和腿。牛的皮肤滚烫,肌肉在皮下疯狂跳动。
兽医眼神凝如寒冰,下手稳、准、狠!他只用药棉在牛左侧腹部一个特定的位置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看准位置,那粗大骇人的套管针,就带着一股决绝的、刺破死亡的气息,猛地扎了进去!
“嗤——!!!!!!”
一声尖锐刺耳到极致、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响,猛地从针头扎入的牛皮处爆发出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滚烫的气流,如同被压抑囚禁了万年的恶龙,顺着中空的针管狂喷而出!气流冲击着冰凉的空气,发出持续不断、尖锐凄厉的“吱啦啦啦啦——”的噪音!牛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瘪下去一小点,那牛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穿刺和泄压,痛苦地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哀鸣。
兽医迅速抽出套管针,又立刻换上早已吸好药液的粗针管,从另一个位置再次果断扎入,将淡黄色的药液用力推了进去。然后,他看也不看结果,立刻拔出针头,转向下一头牛。
“嗤——!!”
“嗤——!!”
尖锐的泄气声、药液推入的轻微声响,在渐渐亮起却依旧惨淡的晨光中交替响起。刘东来和梅子像两个彻底麻木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帮着兽医按住一头又一头牛。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垂死前失禁的粪尿腥臊、药物刺鼻的化学气味,以及无边无际的死亡气息。
然而,太晚了。对最后一头、胀得最厉害的老犍牛,当兽医的套管针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扎进去时,只有极少量的、带着血色泡沫的浑浊气体微弱地涌出。那牛的肚子依旧鼓胀坚硬如铁。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瞪着棚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兽医不死心,又换了两处位置扎针,注射了强心剂。但那牛庞大的身躯只是最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几下,四蹄蹬踏的动作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僵直不动了。曾经温热的、有力的躯体,就在他们眼前,迅速变冷,变硬,成为一具沉默的、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鼓胀的肚子尚未完全消下去,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被烟火熏黑的棚顶。
天,已经大亮了。惨白冰冷的冬日光线,毫无温度地泼洒进来,照亮了棚内的一片狼藉。这光线也照亮了他们脸上那死灰般的、彻底被掏空的绝望。完了。真的完了。牛死了一头。这是天大的生产事故!是足以将他们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灭顶之灾!
棚里一片死寂,只有侥幸活下来的几头牛发出粗重艰难的喘息。那每一声喘息,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刘东来和梅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而就在这时——
“呜——呜——呜——呜——!!!”
一阵尖锐、刺耳、高亢、带着金属冰冷质感、令人闻之毛骨悚然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猝然撕裂了刘家庄冬日清晨的宁静,朝着饲养棚疾驰而来!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具有穿透力,仿佛死神的狞笑。
太快了!天刚亮透,警车就已经到了村口!刘东来和梅子像两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猛地扭过头看向棚外。梅子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果然如此”、“在劫难逃”的凄然绝望。刘东来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听到警笛声的刹那,他瞬间明白了——狗子!只能是狗子!他要报复,要一箭双雕,要把他们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警笛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生疼。饲养棚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压低的议论声。全村男女老少像被惊动的蚁群,朝着饲养棚黑压压地聚拢过来。
“吱——嘎——!!!!”
刺耳到极点的急刹车声。一辆蓝白相间、闪烁着刺目红光的吉普车猛地停在了饲养棚外。车门“砰”、“砰”两声被用力推开。两个身穿草绿色棉警服、头戴大檐帽的公安跳下车,扫视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目光如两把冰冷的铁钎,钉在了饲养棚敞开的门洞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千钧重的压力从头顶轰然压下。
两个公安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分开鸦雀无声的人群,径直走进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饲养棚。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地上那头死状凄惨的老犍牛尸体上,瞳孔微微收缩;又快速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像两道冰冷无情的探照灯光柱,缓缓落在了面无人色、浑身污秽、僵立如待宰羔羊的刘东来和梅子身上。
那个高个子公安,目光在两人之间冰冷地扫视了一下,最终锁定了虽然脸色惨白、但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的梅子。他上前一步,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站定,用一种冰冷、威严、毫无感情色彩的口吻厉声喝问道:
“你!就是梅子?!”
梅子身体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胸口。但随即,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早已僵硬冰冷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她抬起头,迎向那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平静,但眼底最深处,那一小簇不肯屈服、不肯认命的倔强火焰还在极其微弱地燃烧着。她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沙哑却清晰的声音:“是。我就是梅子。”
高个子公安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抬起戴着白色线织手套的右手,用食指笔直地指向梅子,再次厉声喝道:
“伸出手来!”
梅子浑身剧烈一震。她的目光本能地飞快瞟了一眼公安腰间那副闪着冰冷寒光的手铐,又迅速垂下,看了一眼地上那头因她而死的、逐渐冰冷的牛,最后,目光极快、极深地看了旁边同样僵硬、眼神死寂的刘东来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有诀别,有深沉的嘱托,有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有“保重自己”的哀求,更有“记住这一切”的恨与痛。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此刻沾满草屑泥污、还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的手。手腕纤细,皮肤黝黑,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个矮个子公安立刻上前一步,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他右手伸向腰后,取下那副冰冷沉重、泛着金属幽光的手铐。两个钢环互相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左手一把抓住梅子抬起的手腕,触手冰凉。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捏着手铐的一个钢环,对准梅子纤细的手腕,猛地套了上去,然后用力向下一按!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咬合感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开!
钢环内部的卡齿瞬间收紧,死死地箍住了梅子纤细的手腕!冰凉的金属如同毒蛇,瞬间侵入皮肤。力道很大,钢齿深深陷入皮肉,梅子疼得眉头猛地紧紧皱起,闷哼一声,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带着颤抖的哭腔和一丝恳求嗫嚅道:
“哎……哎呀……同志,你……你戴得太紧了……疼……能不能……松一点点?就一点点……”
那矮个子公安仿佛没听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梅子一眼,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扔下一句话:
“不要叫!老实点!再叫唤,我再给你紧一扣!”
梅子立刻死死地闭上了嘴,将所有的痛呼、哀求、委屈都硬生生咽回了喉咙深处。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牙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用力之大,新的血珠瞬间渗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坚硬的金属深深陷入皮肉,能感觉到棚内棚外上百道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在她身上,能感觉到那无边的绝望像冰冷腥臭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但她只是低着头,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不再发出哪怕一丝声音。
高个子公安冰冷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了旁边一直死寂无声的刘东来。依旧是那副万年寒冰般的口吻:
“你!就是刘东来?!”
刘东来从看到那副手铐被粗暴地拷在梅子手腕上的那一刻起,大脑就“轰”地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愤怒像火山岩浆在血管里奔涌;恐惧像无数冰针扎穿五脏六腑;心疼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揉捏;屈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看着梅子低着头、死死咬唇、强忍疼痛和屈辱的模样,看着那副冰冷丑陋的手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着残忍的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冰冷的声音喝问,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与高个子公安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对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在那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即将冲破一切堤坝的熔岩。
他没有等公安再下第二遍命令,甚至没有去看那副即将戴到自己手上的手铐。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走到浑身僵硬颤抖的梅子身边,和她并肩站立。然后,他缓缓地、主动地,向着公安伸出了自己那双同样粗糙、布满老茧、此刻沾满泥泞血污的手。手腕裸露在清晨冰冷刺骨的空气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却伸得笔直。
矮个子公安愣了一下,动作微微一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职业性的冰冷覆盖。他再次麻利地取下手铐的另一半,抓住刘东来伸出的手腕。触手同样冰凉。他将另一个冰冷沉重的钢环,对准刘东来的手腕猛地套上,然后用力一合!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咬合声!
冰冷的钢环死死地箍住了刘东来的手腕,钢齿深深嵌入皮肉。
“走!”
高个子公安大手一挥,命令道。
两个公安一左一右,分别抓住刘东来和梅子被铐住的手臂,几乎是半推半架着将他们带出了饲养棚,带到了外面惨白冰冷的晨光之下,带到了黑压压、鸦雀无声的围观人群面前。
清晨惨淡的天光打在刘东来和梅子苍白污秽的脸上,也打在他们手腕上那两副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手铐上。那画面像一幅残酷的、被定格了的版画,深深地烙进了每一个围观者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他们自己此后漫长人生中每一个最深最暗的噩梦深处。
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像看着两只被从笼子里拖出来、即将被公开处决的牲口。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私语声在空气中弥漫。刘东来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人群最外围,被几个妇女死死拉住、哭得撕心裂肺、徒劳地向他伸手的小妹。还有他爹和娘。他的心像是被钝刀又狠狠剜了一下。梅子……梅子已经没有了任何直系亲人。此刻,天地之间,只有她自己孤零零地承受着这灭顶的灾厄。
“完了……这下可全完了……”
“手铐都戴上了……怕是回不来喽……”
“活该!谁让他们俩不知检点!”
“会不会……真拉去……给毙了?”一个更加惊悚的、压得极低的声音飘进刘东来的耳朵。
他浑身剧烈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们被粗暴地推搡到吉普车旁。车门被拉开,他们被几乎是塞进了后座。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声音、空气。车厢里狭窄昏暗。两个公安坐在前面,一言不发。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顶那旋转的红灯再次亮起,警笛也再次被拉响。
“呜——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划破冬日的晨空。警车驶离了刘家庄,驶向了未知的命运远方。刘东来和梅子并排坐在冰冷坚硬的后座上,手腕上相连的手铐冰冷沉重,将他们以一种屈辱而紧密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他们没有看对方,也没有说话。梅子一直深深地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金属。刘东来则一直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车子颠簸着,手铐中间的短铁链随着颠簸发出轻微的、冰冷的“哗啦”撞击声。那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刺耳,像一下下敲打在心脏上的丧钟。
三天。
他们在县公安局那间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拘留室里,被关了整整三天。
没有严刑拷打,只有一次简短的问话,记录了他们喂牲口的时间、过程,发现牛生病的时间,叫兽医的过程,以及最终死了一头牛的事实。然后,就是无尽的、令人发疯的等待。在只有一扇高高小窗透进微弱光线的黑暗与寂静中,在刺骨的寒冷中,在恐惧和绝望日夜啃噬中,一分一秒艰难地捱过。手铐只在第一天戴了半天就被取下了,但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淤痕像一道耻辱的烙印留在那里。每天只有一顿稀薄的菜汤和一个又硬又糙的窝头。
三天,像三年一样漫长。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哐当”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时,一个公安站在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们饲养不当,导致集体财产死亡,属于严重的生产责任事故。本应严肃处理,但鉴于未发现故意破坏迹象,且认错态度尚可,决定予以严厉批评教育,赔偿问题由生产队后续处理。现予以释放。但是,从此以后,绝不允许你们再担任饲养员,也不允许再靠近集体的牲口棚。
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梅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缓缓地摇了摇头。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刘东来也扯了扯嘴角,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扭曲,比哭还要难看。
他们谁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朝着车站的方向,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一步一步缓慢艰难地挪去。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