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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暖心的卖小鸡

从民工到清华生 刘宪华 14428 2024-11-12 16:55

  日子,是数着过的。天,不知从哪天起,就变得高了,远了,蓝得发脆,像一块刚刚冲洗过的、冰冷的青瓷。风里的燥热被一丝丝抽走,换上了清冽的、带着枯草和成熟庄稼后那种空茫气息的凉。大雁往南飞,排成寂寞的“人”字,留下一串悠长、辽远的鸣叫,在空旷的田野上空回荡,更衬得地上的人渺小如蚁,寂静如尘。

  村北头,原先废弃的破败大院,忽然就叮叮当当地热闹了起来。锯木声,夯土声,男人的号子,骡马不耐烦的嘶鸣。然后,就在某个普通的清晨,一种陌生的、沉闷而有力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哗——啦——哗——啦——”的响声,从那个院墙里顽固地、昼夜不停地传了出来。那是轧棉花的机器,响了。

  一个土法上马的、烟囱冒黑烟的小小轧花厂,就这么在废墟上,像一株古怪的植物,突兀地长了出来。空气里开始常年飘着细碎的棉绒,没头没脑地粘在行人的头发上、眉毛上、破旧的衣衫上,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这天,傍晚的风已经很有分量了,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刘东来蜷缩在他那间低矮、昏暗,冷得像冰窟的小屋里。他裹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棉花硬得像铁块的旧夹袄,蜷着身子,坐在冰凉的炕沿上,对着桌上那盏灯油将尽、火苗只有黄豆大小、苟延残喘的油灯发呆。

  自从饲养棚那场灭顶之灾,大黄牛惨死,他和梅子被那冰冷的手铐锁走,关了三天又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来,他身上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夯锤,猛地砸断了脊梁,抽走了魂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空了,软了,蔫了。像一棵被盛夏最毒的日头晒焦、又被深秋第一场严霜彻底打死的草,从根到梢,都透着一股子灰败的死气。

  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却又沉甸甸的,像被硬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肮脏的棉絮,堵着,梗着,又冷又重,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嘶声。白天,他像怕光的鬼,尽量躲着人。夜晚,睁着眼,听着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脑子里是纠缠的乱麻,是茫然的空白,是那头老牛鼓胀欲裂的恐怖肚子,是梅子纤细手腕上那副闪着寒光的金属镣铐,是大黄牛最后迸出眼眶的、血淋淋的眼珠……

  他觉得自己的魂,真的有一部分,已经跟着那头沉默如山、温厚如父的老朋友,一起被埋进村东头那座冰冷的、由石头和眼泪垒成的坟茔里了。剩下的这部分,不过是行尸走肉,在这了无生趣的世上,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捱着,熬着,等着最后那点灯油彻底熬干,无声无息地熄灭。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门轴干涩摩擦的响声。

  一股带着深秋夜晚刺骨凉意的风,先于人影窜了进来,猛地扑向桌上那豆灯火,火苗疯狂摇曳了几下,几乎熄灭,又顽强地、颤巍巍地重新挺起一点微光。

  接着,是梅子。

  她侧着身子,几乎是挤进来的,又迅速回身,用后背顶住那扇破门,把它轻轻掩上,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衫,外面罩了件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坎肩。乌黑粗亮的辫子垂在单薄的胸前。脸上带着白日劳作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起皮。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下,却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无边荒原的寒夜里,被狂风无数次撕扯、却始终不肯屈服、不肯熄灭的、小小的、倔强的火苗。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灰扑扑的布仔细包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走到炕沿边,先将那包东西放在破桌上,然后解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微微冒着热气、散发着朴素粮食香气的玉米面饼子。她拿起一个,递到刘东来面前。

  刘东来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转动眼珠。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直到那饼子温热的、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包布,贴上他冰凉僵硬的手指,他颤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到。他极其缓慢地、机械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个饼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像隔着一层厚厚冰甲,丝毫渗不进他冻僵的皮肤,更进不到他那片冰封死寂的心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金黄色的、粗糙的圆饼,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与己无关的物件。然后,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牙齿撕扯下一小块,在嘴里机械地、缓慢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梅子自己拿起另一个饼子,靠在旁边冰凉的土墙上,微微侧着身,小口地、安静地咬着。她的吃相很好,哪怕饿,哪怕累,也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女性的细致。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咀嚼声,和油灯芯偶尔爆开一朵微小灯花时,那“噼啪”一声轻响。那声响,在这无边寂静里,竟显得惊心动魄。

  墙上,两个被放大的、沉默的影子,随着灯火的摇曳,微微晃动,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梅子先吃完了。她吃得很干净,连指尖沾的一点碎屑,都仔细地舔掉。然后,她拍了拍手,其实手上并没有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东来那低垂的、死气沉沉的、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败雾气的脸上。那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审视,在他脸上每一道新添的憔悴皱纹、每一寸失去血色的皮肤上缓缓移动。看了很久,久到刘东来手里那个饼子,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缓慢地啃掉了一半。

  然后,梅子像是用尽了某种力气,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她那特有的、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却依旧字字清晰的嗓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东来哥,”她叫了他一声,顿了顿,似乎在舌尖仔细掂量着后面每一个字的重量,“村北头,那轧花厂,整天轰隆隆响的那个……你肯定也听见了。”

  刘东来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梅子并不气馁,她向前挪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试图敲打那冰封的壳:“他们缺人手,帮着跑腿,去四里八乡收棉花,送棉花……按斤两、按远近给脚钱。虽然不多,好歹……是个进项。”她又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尽管他没有任何反应。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然后,用上了一点儿力气,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咱俩……去试试吧?”

  刘东来啃饼子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不是骤然停止,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生锈齿轮艰难转动般的凝滞。他捏着剩下那半个饼子的手,停在嘴边。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生了锈一般,一点点抬起头,转向梅子。油灯昏黄的光,吝啬地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梅子的目光。那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浑浊,空洞,深不见底,像两口枯竭的、布满尘埃的深井。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麻木的、万念俱灰的死寂。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艰难的、气流摩擦的嘶声,半晌,才挤出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的三个字:

  “我……不会。”

  声音低哑,微弱,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不仅仅是否定,那里面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我怀疑,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认命般的疲惫。他只想缩在这个冰冷的、黑暗的壳里,像一只受伤的兽,独自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慢慢腐烂,慢慢被遗忘。

  梅子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没有焦急,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这副样子。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让她几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绝望的气息。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却异常明亮地闪烁着,里面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狡黠的、属于遥远回忆的光彩。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难得的、属于少女时代的稚气。她看着刘东来那双死寂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儿罕见的、轻柔的、仿佛在哄一个迷路孩子般的耐心:

  “不会?”她轻轻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疑惑,“有啥不会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刘东来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厚厚的冰壳,看到他灵魂深处某个被冻结的角落。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像在念一句具有魔力的咒语,说出了那三个字:

  “你没卖过小鸡么?”

  卖小鸡。

  这三个字,像三根纤细却无比坚韧、带着遥远阳光温度的丝线,猛地、精准地抛进了刘东来那潭被厚重冰层和死亡淤泥封存的、死寂的心湖最深处。水面,似乎依旧平滑如镜,毫无波澜。但水下,在那冰冷黑暗的极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沉睡了许久的角落,却被这三根丝线,轻轻地、却无可抗拒地,勾动了一下。

  “这和当年咱俩搭伙,走街串巷,摇着拨浪鼓卖小鸡……”梅子又开口了,声音放得更柔,更缓,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催眠的童谣,“……差不多。”

  刘东来捏着那半个冰冷饼子的、骨节分明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抖动如此细微,却又如此真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凝固的血液里,骤然崩裂了一小道缝隙。

  卖小鸡……

  记忆的闸门,被这三个看似平常、此刻却重若千钧的字,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庞大、混杂、鲜活到令人眩晕的气息——温热窒闷的暖房气味,雏鸡身上特有的、带着腥甜的绒毛气息,成千上万声细弱却汇聚成海洋的“叽叽喳喳”的稚嫩鸣叫,春日清晨清冽如水的阳光,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汗水咸涩的味道,人们围拢时带来的混杂体味,还有梅子那清亮亮的、能穿透晨雾的吆喝声——所有这些被时光尘封、被苦难掩埋的、久远而鲜活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禁锢了千万年的洪流,猛地从那道缝隙里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他看见了。

  那是1972年?还是1973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天好像真的比现在蓝。风也比现在软,带着杨柳刚刚抽芽的、清甜的香气。连饥饿和前途的茫然,都裹着一层年轻的、未经世事的、毛茸茸的外壳。

  村里不知怎的,像一阵风刮过,突然就兴起一股孵小鸡的浪潮。大队出面,收拾出两间闲置多年的旧仓库,改造成了“暖房”。

  他还记得,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他被梅子神神秘秘地拽着,溜到暖房后面。梅子眼睛亮得吓人,指着那扇虚掩的、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后门,压低声音说:“东来,想看不?可热闹了!”梅子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他的手腕,那手腕温热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头,轻轻推开那扇沉甸甸的、被热气熏得发烫的木门——

  “呼——!”

  一股庞大、滚烫、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生命初诞时特有的腥甜、燥热、蓬勃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异常昏暗,只有高高在上的、糊着破烂窗纸的几扇小气窗,透进几柱斜斜的、布满飞舞尘絮的昏黄光柱。巨大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被底下火道烘烤得温热干燥的金黄色麦秸。而此刻,那厚厚的麦秸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不断蠕动起伏的、毛茸茸的、嫩黄色的小东西!

  是刚刚顶破蛋壳,颤巍巍地、挣扎着站立起来的雏鸡!

  成千上万!鹅黄色的,淡褐色的,像初春最早绽放的迎春花;间或有一两只纯白的,像不小心掉落人间的云絮。它们一个个湿漉漉的,绒毛被蛋液粘成一绺一绺,站也站不稳,像个小小的醉汉,在温热的麦秸上蹒跚学步。几乎每一只,都张开着嫩黄得近乎透明、边缘还带着一丝血丝的小嘴,发出细弱、清脆、却无比固执的“叽叽喳喳”的叫声。那声音单个是微弱的,但当这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片温柔而喧嚣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海洋,嗡嗡地、持续不断地冲击着耳膜,直抵心灵最柔软的地方。它们挤挤挨挨,摩肩接踵,有的不小心被同伴绊倒,扑腾着几乎看不见的、稚嫩的绒毛翅膀,焦急地“叽叽”叫着;有的好奇地歪着小脑袋,用嫩黄的小喙,试探性地啄一下旁边同伴的绒毛;更多的,只是茫然地、执着地仰着那光秃秃的、还没长出冠子的小脑袋,朝着炕下火道方向、那温暖的热源,拼命地、不知疲倦地张合着小嘴,发出祈求般的鸣叫。

  暖房里热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空气滚烫粘稠。负责捡拾小鸡的男人们,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黝黑结实、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的膀子。汗珠如同小溪,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沟壑、紧绷的胸腹肌肉,成股地往下淌。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喜悦。他们弯着腰,双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炕上那一片不断蠕动起伏的、温暖的“绒毛球”海洋里穿梭。每抓起一把,就凑到眼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拨动点数:“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那计数声,带着某种欢快的、歌唱般的、富有独特韵律的节奏。他们被汗水和热气蒸腾得发红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满足、带着巨大成就感的、毫无杂质的光芒。那时他想,原来创造生命、迎接生命,是这样一件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快乐和充实的事情。

  三四月间,冬天彻底褪去,春天真正软了腰肢。河边的柳条儿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院子里的桃花、杏花,热热闹闹地开了。风变得柔和,带着泥土彻底苏醒后散发出的、腥甜而肥沃的气息。暖房里孵化出的、经过精心照料变得健壮活泼的小鸡,被小心翼翼放进垫着柔软干燥稻草的、特制的多层扁圆形大柳条筐里。一筐筐,一担担,被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加重自行车的后座两侧。

  他和梅子,就是那无数涓涓细流中的一股。

  两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每个关节都在呻吟抗议的“大水管”破自行车,被擦洗得露出金属本色。后座两边,各绑一个巨大的、用去皮细柳条精心编成的、透气又结实的鸡笼。笼子外面,还得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罩上家里能搜罗出来的、最厚实、颜色也最鲜亮醒目的旧棉被——大红的,翠绿的,印着俗气大牡丹花的——既是为了防风保温,也是为了在雾霭沉沉的乡间土路上,老远就能吸引人注意。天还黑蒙蒙的,星星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就得爬起来,给水壶灌满凉白开,带上干粮,然后推着这沉甸甸的、寄托着一家人几天菜金希望的“希望之车”,蹑手蹑脚走出尚在沉睡的村庄,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梅子总是骑在前面。她似乎天生就比他会摆弄这些铁家伙,车技好得出奇,载着两筐不断发出细碎叫声的活物,也能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走得又快又稳。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随着她用力蹬车的动作,在背后有节奏地左右甩动。她时不时回过头来,晨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刘海,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毫无倦意的眼睛,朝着落在后面、骑得歪歪扭扭、气喘如牛的刘东来喊,声音清脆得像林间晨鸟:

  “东来哥!加把劲!跟上!前面王家沟今天逢小集,去晚了,好地角就让老孙头他们占啦!”

  乡间的土路,被清晨浓重的露水打得一片湿漉漉的深褐色,空气清冽得刺鼻。远处,那些尚未完全醒来的村庄,灰色的屋顶上,开始次第升起一缕缕笔直的、淡青色的炊烟。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沙”的声响。东方天际,由鱼肚白,渐渐染上胭脂红,又变成耀眼的金黄。太阳,就要跳出来了。

  到了目标村口,梅子那双锐利的眼睛飞快一扫,便能迅速找准一处最理想的位置——通常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或者某户人家高高的、背风的院墙根。停好车,她利落地跳下来,开始解绳子。刘东来则有些笨拙地在一旁帮忙。

  然后,梅子会直起身,用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深吸一口气,挺起她那虽然单薄,却总是绷得像拉满弓弦一样笔直的胸膛,用右手在嘴边熟练地拢成一个喇叭状,朝着刚刚被炊烟唤醒的静谧村庄,运足了丹田气,脖颈微微扬起,拖长了调子,用一种清亮亮、脆生生的嗓音,喊出那一声标志性的吆喝:

  “小——鸡——喽——嗬——!”

  “买——小——鸡——喽——!”

  那声音,真像一颗滚圆的、带着晨露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平静如镜的池塘,瞬间击碎了乡村清晨那种固有的、慵懒的宁静。清脆,透亮,富有穿透力,带着一股子鲜活泼辣的、属于生活的热气。

  几乎是立刻,奇迹发生了。

  刚才还静悄悄的村庄,像被这声吆喝猛地注入了灵魂,瞬间“活”了过来!先是一两家临街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接着,更多的大门打开了,系着围裙的妇人,挎着荆条篮子的汉子,颤巍巍拄着拐棍的老太太,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最后,是那些光着脚丫、拖着鼻涕、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孩子们,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呼啦”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把他们和那两辆花花绿绿的自行车,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中间!空气里立刻充满了各种声音:七嘴八舌的问价声,对鸡崽成色的议论声,孩子被挤哭的尖叫和大人的呵斥声,鸡笼里受到惊扰的小鸡们发出的、更加惊慌密集的“叽叽”声……

  梅子的脸上,早已挂上了笑容。那笑容不是生意人谄媚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坦坦荡荡的、明朗的、对自己亲手参与创造的“货物”充满信心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她一边大声地、爽利地应和着乡亲们七嘴八舌的问话,一边用眼神示意还有些局促的刘东来,可以揭开笼子上最外面那层“保护被”了。

  刘东来吸了口气,蹲下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些紧张地、一层层解开捆扎的绳子,掀开那床厚重的大红牡丹花被子……最后,当最上面一层鸡笼的柳条盖被完全揭开时——

  “嗡——!”

  仿佛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滚烫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热浪,混杂着绒毛的腥甜气息,猛地扑面而来,撞得人呼吸一滞!笼子里,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全是毛茸茸、暖烘烘、蠕动着的“小绒球”!嫩黄色的像刚刚孵出的鹅黄,纯净耀眼;雪白色的像一团团柔软蓬松的新棉,洁白无瑕;黑色的像上好的墨玉,油光水滑……它们被骤然涌入的强烈光线和周围嘈杂人声惊动了,骚动得更厉害,嫩黄的小嘴张得更大,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叽叽叽叽”的叫声,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温柔而又喧闹无比的海洋。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惊惶地、飞快地转动着;纤细的、粉红色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柳条编织的笼壁。那股子鲜嫩到极致、脆弱到极致、却又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劲儿,能直接撞进人心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激动起来。

  “给我看看!我要边上那只黄的!”

  “哎,别挤!我先来的!”

  庄稼人买鸡,那是要精打细算的,仔细得像挑媳妇。他们伸出粗糙的大手,却不是鲁莽地抓,而是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探进笼子缝隙,用指尖极其温柔地拨开拥挤的小鸡,看准了,然后极其轻柔地、稳稳地“请”出一只,托在宽厚的掌心,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仔细地端详。挑中了,就心满意足地咧开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然后,把那只看似幸运的小绒球,极其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竹篮里,或者干脆,撩起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形成一个温暖的“窝”,把小鸡放进去,兜在怀里,用手臂护着。

  眼神不好的老太太,使劲挤到最前面,焦急地扯着梅子的衣角,仰着脸问:“闺女!好闺女!你给大娘挑挑,这几个里头,哪个将来是能下蛋的母鸡?俺老眼昏花,实在分不清公母哇!”

  每逢这时,梅子总是抿着嘴,先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狡黠的笑容,然后坚决地摇摇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大娘,您这可难住俺啦!俺也不会挑呀!这得您老自己个儿,凭感觉,凭眼缘。您摸摸,俺这炕上捂着、心里揣着孵出来的小鸡,个个都水灵,都壮实,都好养活!您就闭着眼,相中哪个是哪个,保准没错!心诚则灵嘛!”

  孩子们,永远是这热闹场面里最快乐、也最让人头疼的存在。他们伸出黑乎乎、脏兮兮的小手,就要越过笼子,去抓那近在咫尺的“绒毛球”!每每这时,梅子总会眼疾手快,迅速伸出胳膊,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屏障”,恰到好处地挡住那些跃跃欲试的“小魔爪”。她弯下腰,对着那些仰着脏兮兮小脸、瞪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孩子们,用一种半是吓唬、半是认真的语气,耐心地说:

  “娃呀!这可不能乱摸!听见没?小孩子家,手心里有‘三昧真火’,热着呢!你这热手一摸,小鸡娇贵,该生‘干巴腚’了!屁股让火气一堵,拉不出屎,活活憋死!多可怜呐!听话,看看就成,光看看,啊?等它长大了,下了蛋,让你娘给你煮了吃!”

  孩子们被唬住了,讪讪地缩回手,小脸上满是遗憾和敬畏。

  这卖小鸡的营生,听着热闹有趣,实则辛苦无比。新出炕的小鸡,生命力极其脆弱,头两天是售卖的“黄金四十八小时”,但也意味着他们这两个“活体搬运工”,必须在这宝贵的两天里,像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地跑,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扫荡”,一声接一声地吆喝。两天下来,腿像是灌满了沉甸甸的铅;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腰像是要断成两截。汗水湿透了里外衣衫,紧贴在皮肤上,被风吹干,结成硬邦邦的、白花花的盐碱。脸上,除了被烈日和风吹出的黑红,除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很难再挤出哪怕一丝笑容。

  刘东来记得,自己那时常常累得灵魂出窍,只剩下机械的本能。是梅子,总会在两个村子之间那段短暂、颠簸的土路上,或者在一处无人的田埂边歇脚喝水的片刻,用胳膊肘轻轻地、但不容忽视地碰碰他,然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疲惫,却依旧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

  “东来哥,别老绷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要不回来似的。咱这是做买卖呢,笑脸迎人,和气生财。人家看你笑呵呵的,心里舒坦,才乐意照顾咱生意。来,学学我——”她会努力地、甚至有点夸张地对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虽然难掩倦色却异常明亮耀眼的笑容。

  刘东来就会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一样,强迫自己脸上那些早已僵硬的肌肉,努力地、笨拙地运动起来,试图牵扯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那笑容多半是扭曲的,僵硬的,比哭还要难看十倍。但梅子看了,总会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的、鼓励的光芒。

  到了第三天,如果还有没卖出去的小鸡,那就麻烦了。小鸡腹中那点宝贵的卵黄已经消耗殆尽,必须立刻进食,否则就会活活饿死。这时候,就不能再心急火燎地赶路,去新的村庄碰运气了。他们必须停下来,找一个僻静、背风的地方,处理这“最后的希望”。

  常常是在某个不知名村庄外,一棵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或者是在某处废弃的碾盘旁边。

  梅子会喘着气,把车子小心翼翼地支好。然后,她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和喘着粗气的刘东来一起,把剩下那几个装着“滞销”小鸡的笼子,从车上搬下来。刘东来会从车后架解下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塑料布,在树荫下的平地上仔细铺开。梅子则拿出带来的、用高粱秆皮子编成的“茓子”,两人一起,手脚麻利地用它围成一个临时的、圆形的“小鸡乐园”。

  然后,真正的“仪式”开始了。

  梅子会变魔术般,从她车后架那个旧布袋最深处,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布袋。解开手帕,再解开小布袋的系绳,里面是她天不亮就爬起来,用井水泡好的、已经吸饱了水分、颗颗胀鼓鼓、黄灿灿的小米。那小米在阳光下,泛着金子般温润诱人的光泽。

  她蹲在那个“乐园”边,卷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她先不急着喂食,而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耐心地,在挤成一团的小鸡中间,小心翼翼地扒拉,分开,弄出一小块圆形的、干净的空地。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最娇嫩的花蕊。

  然后,她捏起一小撮湿漉漉、沉甸甸的小米,手腕悬在半空,屏住呼吸,眼神专注,手腕极其灵巧、稳准地微微一抖——

  “沙……”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那撮小米,便像被施了魔法,化作无数颗均匀的、带着晶莹剔透水珠的“金色雨点”,飘飘洒洒,准确无误地,均匀落在那小块空地上。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

  刚才还惊慌失措、挤作一团的小鸡们,仿佛集体被按下了某个关乎生存本能的开关。它们小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迸发出惊人的、渴求的光芒,齐刷刷地、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摊突如其来的美味!它们几乎立刻忘记了恐惧。细弱的小腿,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迈开步子,同时扎煞起毛茸茸的小翅膀以保持平衡,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摊小米!“笃笃笃笃笃……!”细密、急促、欢快的啄食声,瞬间响成一片。

  梅子就静静地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像世界上最认真、最温柔的“守护神”,紧紧盯着“乐园”里每一只正在疯狂进食的小生命。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又温柔似水,缓缓扫过每一颗低垂的、快速点动的小脑袋。她在心里默默计算,分辨:看哪只吃得最凶猛,最贪婪,那小嗉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看哪只天生胆小,被同伴挤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你,你,还有边上那个小黄点……”梅子伸出右手食指,隔着空气,虚虚地点着几只嗉子已经明显鼓起的小鸡,嘴里轻声地、自言自语般地念叨,那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是在跟它们商量,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耐心,“……吃得差不多了,行了,别太贪嘴。再吃,小肚子该撑破了。乖,去边上歇着,遛遛弯,消化消化食儿。”说着,她就会极轻柔、极迅捷地伸出手,食指和拇指形成一个温柔的“镊子”,准准地捏住那只“贪吃鬼”背部最厚实的绒毛,稳稳地、轻轻地把它从还在争食的伙伴中“请”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另一个早已铺好干净干草的备用笼子里。

  等所有小鸡都轮番吃了一遍,小嗉子都微微鼓起,梅子又会变戏法似的,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里面是磨得更细的玉米面,拌着一点点她早上偷偷从自家菜地掐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切得碎如发丝的嫩菜叶末。她同样均匀地撒上薄薄一层,看着那些吃饱了小米、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的小鸡们,再次被这新花样吸引,欢快地啄食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会把那个装着“吃饱喝足”小鸡的备用笼子重新盖好,只留一点点缝隙透气,让这些经历了惊吓、奔波、终于饱餐一顿的小生命们,在昏暗、温暖、安全的环境里,“美美地睡上一小会儿”。她自己,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背靠着身后粗糙的老槐树皮,缓缓滑坐下来,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不过十来分钟,她就会像体内有一个精确的闹钟,准时地、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她嘴里会无意识地念叨着:“差不多了……不能再睡了。睡久了,该‘堆着’了……”然后,她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鸡笼的柳条壁,发出“啪、啪、啪”的清脆轻响。

  笼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鸡们被这“起床铃”惊醒,发出不满的、带着浓浓睡意的细弱叫声。

  梅子并不着急,她会耐心地等上一小会儿。然后,她才伸手,彻底揭开笼盖。

  明亮的天光,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笼中。刚刚饱餐一顿、又经过短暂休整的小鸡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一个个精神抖擞,绒毛蓬松舒展,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小眼睛黑亮有神,在笼子里迈着稳健了许多的小步子,欢快地走动,跳跃,彼此梳理羽毛,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那叫声不再是惊恐无助的哀鸣,而是带着满足、活力的“合唱”!

  这时,也只有在这时,梅子那被汗水、尘土和疲惫覆盖的脸上,才会褪去所有强撑的硬壳,露出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近乎纯粹的、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像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沾着草屑泥点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片清澈的、温柔的湖。这笑容,奇异地,也一点点驱散了刘东来心头的阴霾、麻木和疲惫。他看着她细心照料这些小生命的、温柔而专注的侧影,看着她在那仿佛永无尽头的苦难生活里,依然顽强保有的、对最微小生命的那份近乎本能的耐心、呵护和温柔,心里某个被坚冰和灰烬封冻的、坚硬的角落,会被这温暖的光,微微地、悄悄地融化、松动,泛起一丝暖意,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依赖。

  是的,依赖。那些灰暗却又闪着微光的年月里,是梅子,像一棵生长在绝壁石缝里的、最坚韧的蒲草,用她纤细却无比顽强的根系,死死抓住一点贫瘠的泥土,然后伸出柔韧的枝条,拽着他这片在命运洪流中随时可能彻底沉没的浮萍,在生活的泥泞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互相搀扶,互相倚靠,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卖小鸡,是他们共同的、浸透了咸涩汗水和尘土、却也闪烁着无数微小希望和温暖瞬间的记忆。

  ……

  冰凉的、只剩下最后一点的玉米面饼子,还僵硬地捏在刘东来冰冷的手心里。小屋依旧昏暗如墓穴,窗外是深秋夜晚永不止息的寒风。

  但刘东来那双呆滞的、空洞的眼睛里,那潭被厚重冰层覆盖、淤泥堵塞的死水,却因为这段突如其来、汹涌澎湃、鲜活到令人心痛的回忆,从最深处,泛起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缓慢地,执拗地,扩散开来。回忆里的阳光是那样暖;小鸡的鸣叫是那样活;梅子的笑容是那样亮;甚至连那时身体的极度疲惫、肌肉的酸痛……都带着一种滚烫的、真实的、属于“活着”、属于“挣扎”、属于“还有希望”的灼人热度。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经历了那场惨烈噩梦、眼底深处刻着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却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依旧亮晶晶地、执拗地看着他的梅子。她还是那个梅子。那个会在绝境中,用胳膊肘碰碰他,说“东来哥,笑一笑”的梅子;那个会在冰冷的夜晚,拿着温热饼子走进他冰窟般小屋的梅子;那个会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对他说“东来哥,咱试试”的梅子。

  他胸腔里那颗像是被彻底冻僵、停止了跳动、结了一层厚厚冰壳的心脏,似乎被那汹涌回忆带来的暖流,和眼前这人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执拗的火苗,极轻微地、试探性地,熨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但那层坚硬的冰壳,却仿佛真的被这内外夹击的、微不足道的暖意,撬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缝。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的灵魂能听见的、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却真实不虚的、属于“生”的悸动,一丝混合着痛楚、酸涩、温暖和茫然的战栗,如同冰层下被封冻了千万年的、最顽强的一粒种子,终于感知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春光,挣扎着,颤抖着,拼尽全力,从那道发丝般的裂缝里,顶了出来。

  原来像死了的心,竟因为这简简单单的、来自过往的“卖过小鸡”四个字,和随之汹涌复苏的、那些带着温度、气味、声音和光影的旧日时光,真的……被硬生生地,从死亡边缘,往回,拽了一点点。微微地,颤巍巍地,复活了一点点。

  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块历经风雨侵蚀的顽石。但捏着那最后一点冰冷饼子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如铁,微微有了一丝活气。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梅子,看向她眼中那两簇微小却灼人的火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粗糙的沙子,干涩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了几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最终,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个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嗯。”

  就一个字。短促,干涩,没有任何修饰。

  但梅子听懂了。

  她眼中那两簇小小的火苗,像是被猛地浇上了一勺滚油,“轰”地一下,骤然爆亮!像是两颗沉寂了许久的星辰,终于挣脱了厚重云层的束缚,重新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欢呼,没有鼓励的废话,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要用尽脖颈全部的力量。同时,她的嘴角,向上弯起,扯出一个真切、有力、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灿烂的弧度。

  “那行,”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敲定大事的决断,“明天一早,鸡叫头遍,村北轧花厂大门口,碰头。别忘了穿厚实点儿,早上霜重。”

  第二天,天还黑得像泼翻的浓墨,远处村庄偶尔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狗吠。刘东来被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紧张和茫然的情绪催醒,其实他几乎一夜未眠。他摸索着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找了块破布,仔细缠住了手腕上那圈早已变成淡褐色、却依旧刺眼的淤痕。然后,他推开那扇仿佛重达千钧的破木门,走进了外面冰冷刺骨的黑暗里。

  深秋清晨的空气,像无数把淬了冰的、细小的刀子,切割着他裸露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村北的方向挪去。脚步虚浮,沉重,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抗拒。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村北那个方向,那根粗笨的砖砌烟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尚未褪尽的浓黑夜色里,顶端正源源不断地吐出大团大团翻滚的灰白色浓烟。同时,那熟悉的、沉闷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也穿透寒冷的空气,固执地、永不停歇地传过来,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仿佛敲打在他沉寂已久的心跳节奏上。

  越走越近。轧花厂门口那片空地上,已经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寒冷的晨雾中,呵出的白气一团团升起。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有人赶着瘦骨嶙峋的毛驴;更多的人,推着或骑着加重自行车。人们踩着脚,搓着手,大声地交谈、争吵、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霜尘味,棉絮特有的干燥气味,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人们身上散发出的隔夜的体味和烟草味。一种熟悉的、粗糙的、为一口吃食而奔波挣扎的、真实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梅子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她那辆擦洗过、却依旧难掩破旧的自行车旁,车后座两边,已经结结实实绑好了两个大号扁篓。她正在和一个穿着脏兮兮蓝色劳动布工装、像是厂里管事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她侧着脸,微微仰着头,表情是刘东来熟悉的认真和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时不时用力地点一下头,嘴唇快速地开合。晨光熹微,给她的侧影、给那些晃动的人影、给灰扑扑的厂房和空中飞舞的棉絮,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淡青色的、朦胧的光边。

  刘东来停下脚步,站在稍远一点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棉絮,打在他的裤腿上。他看着梅子在人群中那抹单薄却挺直的蓝色身影,看着那些为生计早早聚集、忙碌喧嚣的人们,听着那些粗嘎的、真实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那熟悉的、属于“活着就要动弹”、“活着就要挣扎”的、粗糙而强大的生活本身的气息,像一双无形却有力的大手,穿透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绝望的外壳,将他从那彻底封闭的、死寂的、只想自我毁灭的壳里,又往外,生拉硬拽地,拖出了一点。

  梅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忽然停下了和那工装男人的交谈,猛地回过头,视线准确地穿过薄雾和人群,一下子捕捉到了站在老槐树下的他。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寒冷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梅子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寒冷朦胧的晨光里,清晰得如同刀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朝着他,用力地、幅度很大地招了招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和笃定。

  刘东来站在树下,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看着梅子那清晰的笑容和召唤的手势,看着那片喧嚣的、陌生的、充满未知的“生活”。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却也让混沌大脑为之一清的空气,然后,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冰冷僵硬的双脚。

  一步。

  脚步迟滞,虚浮,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又一步。

  缓慢,但坚定。朝着那片喧嚣,朝着那个在晨光中朝他招手的人,朝着那未知的、布满霜尘的、接送棉花的路,也朝着那被梅子用回忆和现实,强行在他冰封死寂的心里,点燃的、微小却无比真实、无比灼热的——

  一点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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