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到家的第二天上午,郝大元、郭东风、卜国勤来找曾俊。学生时代就是好,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挥霍,有过剩的热情需要挥洒。在学校的时候,可以到各个学校找同学、找老乡,不只是打发时间,还能吃吃喝喝、胡吹海侃。就是放假回家,也喊这个叫那个地互相拜访。
四个人来到老街西头的葛家饭店,叫了几个菜,几瓶啤酒,算是摆开架势。
郝大元喝一口啤酒说:“曾俊,我跟你说,你去叫苏蓉芳,这饭店就在她家门口吧,你就是不去。”
曾俊哼一声:“苏蓉芳又不会喝酒,喊她干什么?”
郭东风抢道:“让她过来给你倒酒,你喝醉了她扶你回家。”
曾俊看一眼郭东风,说道:“你来这里,是从陈小丽家门口过吧,你怎么没叫着她一起来?”
郭东风说:“我喊陈小丽了,她就是不来。这一学期都过完了,我们五个在泉南还没能团聚一次。”
曾俊说:“泉南本来是我们六个,缺一个史瑞明,陈小丽心里的滋味你理解不了。她看见我们在一起嘻嘻哈哈、吃吃喝喝,你说她能不伤心吗?我们在老街喝酒,离史瑞明家又近,她更受不了。”
郝大元点点头说:“也是,这都五个月了。前天晚上,我去见张春玲,张春玲还说史瑞明一点消息没有呢,史瑞明八成是挂了。”
郭东风说:“在学校里,你始终和张春玲保持着一周一封信,够热乎的。这回家了,你可注意点,别让张春玲也和陈小丽一样伤心。”
郝大元嘁了一声:“我这老手了,还能出岔子。”
郭东风说:“那是,你上次跟我吹牛,你说张春玲虽然有点噘嘴,就是会亲。”
郝大元接道:“甭管是啥,那你还不是干眼热,你去找邱丽丽啊。我就想着,哪天去史瑞明家看看大娘大爷。”
曾俊说:“我昨天回来就去过了,你们还是不要去了,这大过年的,大娘大爷心里不好受,我都没见着两位老人家。”
郭东风说道:“也好。郝大元,我可警告你,你不要假期里去打扰张春玲,你就让她再安安稳稳地学半年,等她考上学再说。”
郝大元咕咚喝了一口酒:“我才不像某同学那样,还没考上学就把人家女的甩了,我跟张春玲说了,她即使考不上学,我毕业回来就娶她,我家的三间大瓦房反正也盖起来了。”
曾俊笑了:“你俩是真爱啊,你这三年的中专还不是一转眼就过,咱班里肯定是你和张春玲最早结婚。”
郝大元夹了一口菜:“那肯定,我和张春玲毕业就结婚,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的孩子都打酱油了。”
郭东风悠悠地说:“要说,咱四班的同学中,史瑞明和陈小丽的那个应该算是第一个吧。”
郝大元叹了口气:“这史瑞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找不到他,他就永远是咱四班同学心里的一道阴影。喝酒喝酒。”
郭东风喝了一口酒,说道:“不说不高兴的了,曾俊,今天聚会,你就该喊苏蓉芳,陈小丽不来,苏蓉芳来了也好啊。”
郝大元嘿然一笑:“这还要你操心,他俩在泉南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见面,这回家了,一个街东,一个街西,还不要天天见?你什么脑子啊,瞎操心。你不是和邱丽丽热恋着的吗,邱丽丽还没把你调教好啊。”
郭东风恍然大悟般:“我正是和邱丽丽热恋着,我才操心曾俊,我也想让他和苏蓉芳热恋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卜国勤插话说:“我在石油学院,别说女同学了,就是我们省的同学都少,我太羡慕你们三个了,你们三个都没闲着啊,你们的进展也太快了吧。”
郝大元用手肘捣了一下卜国勤:“你和史瑞明的关系最好,我们进展再快,也没有史瑞明快吧,他毕业前的进展可真够邪乎的。”
卜国勤点点头:“他就那样,从镇中上学时就有看上的,据我所知,他看上过好几个吧,不止是咱班的,他还跟我炫耀过。”
郭东风好像轻蔑地笑笑:“不止是咱班有,那也不能那样吧,捡一个丢一个,还说了不少过头的话,还说自己肯定能考上学,别人肯定考不上啥的。”
卜国勤也笑笑:“他就是脑子活,就是个生意精,一看人家看不上自己,人家不理他,他还马上调整方向,马上就能重新开始。不过最后一个是陈小丽,应该算是他认定的吧。我和史瑞明的关系最好,他还向我吹牛,说陈小丽怎么爱他,天天缠着他。”
曾俊心中一动:“国勤,你和史瑞明关系最好,史瑞明有没有仇人?除同学外,他和其他女人有过拉扯吗?”
卜国勤挠挠头:“我们都是学生,哪有啥仇人啊。不过听史瑞明的口气,好像在陈小丽之前,他就和某个什么女人有关系。他遮遮掩掩地向我嘚瑟,我都不敢相信,也没有深问。”
郝大元喝口酒说道:“好了,别管他了,谁不知道他就是个好色之徒。曾俊,这一个学期我都在琢磨,到底是谁举报的你啊?老唐那里一直都没有说法,还没找到那个举报人吗?”
曾俊正想着卜国勤说的史瑞明遮遮掩掩的女人,叹口气就说道:“我这点子也太背了吧,刚刚去上学,就被人咬一口,还不知道是谁咬的。”
郭东风嘁一声:“无所谓,就是被疯狗咬一口而已,不要放在心上。国勤,你和史瑞明不是拉着曾俊要拜仁兄弟吗?你们的关系错不了,史瑞明的失踪绝对和曾俊没半毛钱关系。”
卜国勤的脸红了:“快毕业的时候,史瑞明拉着我要和曾俊结拜。史瑞明的失踪怎么会联系到曾俊身上?曾俊的人品先不说,老唐那里都给定性了。咱班的同学说起这事时,我也都是这样说,举报的人就是疯狗,就是乱咬,莫名其妙。”
郝大元看着曾俊,忽然笑起来:“我知道是谁举报你的了,我知道了。”
郭东风瞪大了眼:“你知道了还不快说,还藏着掖着?咱这就去找举报人,找他算账。”
郝大元嘿嘿笑着:“那还用说吗?曾俊平常又没得罪过人,如果说得罪谁的话,就是那几个对曾俊有意思的女同学,看见曾俊对苏蓉芳好了,恼羞成怒,就因爱成恨,进而诬告打击他。哈哈哈,就是那几个女同学。”
曾俊苦笑着摆摆手:“你就别凑热闹了,别寻我开心了。你还是照顾好春玲就是,别辜负春玲,别到头来让春玲落得个鸡飞蛋打就行。算了,都过去了,爱咋地就咋吧,挡不住我吃喝,挡不住我和你们逍遥快活。来吧,喝酒。”
卜国勤叹口气:“按说,我和史瑞明关系最好吧,我都不知道他有几个头,眼花缭乱、晕头转向的。”
郝大元一笑:“我估计连他自己都晕头转向了,他就是不定性,没长性,东一头西一头的。”
曾俊低头喝一口酒,又想着刚刚说的话。某同学还没考上学就把女的甩了,这说的就是史瑞明和王莉。自己还真不知道史瑞明和王莉到底怎么样过。就那个王莉,天天胆战心惊、闷闷不乐的样子,还笨得要命,学习不好,干啥啥不行,走路都低着个头,好像在地上捡钱似的。和她谈个恋爱肯定会很无趣,还真和苏蓉芳没法比。
这时,门口人影晃动,就听有人说话:“这都到我家门口了,也不叫我,把我当外人啊?”
几个人抬头看,是苏蓉芳。郝大元急忙说道:“苏蓉芳,你别冤枉好人,我让曾俊去叫你,他就是不去。”
曾俊拉着凳子,让苏蓉芳坐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几个在这里?”
苏蓉芳的脸一红:“放假前你不是给我说,你昨天回来吗?你们吃饭离我家那么近,就卜国勤、郭东风说话的嗓门那么大,我听见了。”
郭东风笑着说:“我看,是你知道曾俊昨天回来,到今天都没有去见你,你到处找他吧。”
苏蓉芳的脸更红了:“我前天去学校,看见你和邱丽丽跑到学校操场的树林去了呢,我都没敢喊你们,就和两个同学走了。”
曾俊急忙拿双筷子递给苏蓉芳:“我们才开始吃,你也吃点吧。”
苏蓉芳站起来:“我不在这里吃,家里等着我吃饭呢,我走了。”说着,苏蓉芳白了曾俊一眼,走了。
卜国勤看着曾俊笑了:“我看出来了,苏蓉芳就是找你的,你放假了还没去她那里报到,苏蓉芳生气了,有你好看的了。”
曾俊端起酒杯:“喝酒,喝酒,苏蓉芳才不会那么小心眼呢。”
几个人吃过饭,走到外面,郝大元推着曾俊说:“我们到街上逛逛,你去找苏蓉芳吧,好好哄哄她。”
曾俊躲着身子:“我和你们一起逛街,走吧。”
几个人说着,走到苏蓉芳家门口,郝大元还是推着曾俊:“快去找苏蓉芳吧,我们逛街又不要你陪。”
正说着,门口有人影一闪,正是苏蓉芳,郝大元还是推着曾俊:“苏蓉芳,曾俊正要去找你呢,我们走了。”曾俊只好笑笑,和他们告别。
曾俊来到苏蓉芳家,进到屋内,苏妈从内屋出来,曾俊急忙打招呼:“苏妈,你好。”
苏妈上下打量着曾俊,笑眯眯地说:“俊啊,你哪天回来的啊?我好着呢,家里人都好。你爸上午从这里过,还站在门口说话呢。你这是喝酒了,脸那么红。芳芳,快倒水。”
苏蓉芳的脸微红:“他没喝多,就那几个老同学,刚一放假就来找他玩,就是在那里胡扯。”苏蓉芳说着,拎起水壶倒水。
苏妈一笑,看一眼两人,走出门去。
曾俊看着桌子上翻开的书和笔记,说道:“这都放假了,你还这么用功,还看专业书。”
苏蓉芳哼了一声:“不看书干啥?我可不像你,你放假就撒欢了。你昨天回来是从我家门口过的吧,也不过来看看。”
曾俊一笑:“你别呛我,从明天开始,除了家里的那点家务活以外,我也看书学习。只是我看闲书的话,你别唠叨我。”
苏蓉芳眉毛一挑:“那你到我家里来看书,看啥书都行,这边家里的炉子也旺。你躺这个躺椅上吧,把这杯水喝了,你又不会喝酒,喝得脸都红了。”
曾俊说道:“我又没喝多,就是感觉有点困,你家真暖和。”
门外,侧耳静听的苏妈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向大门外走去。
也是不胜酒力,曾俊在躺椅上迷迷糊糊地睡到四点才醒过来,苏蓉芳送曾俊到大门口。
走了没多远,迎头碰上田哥,曾俊急忙打招呼。
田哥看着曾俊的身后,说道:“曾俊,你可以啊,刚才苏妈去我家串门,说你在她家呢,和小芳在一起学习,你这是刚刚放假,学习还是那么用功。”
曾俊的脸一红,笑了:“田哥,我去苏家玩,我可没有苏妈说得那么好。”
田哥也是一笑:“我看见了,小芳倚着门框送你呢,你俩这是在一起学习了一下午啊。这两年,整个老街上谁不知道,老街上有两个英俊少年,一个街东的曾俊,一个街西的史瑞明,老街上还有两个俊姑娘,一个街东的王莉,一个街西的小芳。大家都看出来了,王莉的妈妈看上了史瑞明,小芳的妈妈看上了你曾俊。没想到的是,史瑞明胡作非为,他不见了,活该他和王莉断。你和小芳,我可是看好你俩,我就等着你俩毕业后喝你俩的喜酒。”
曾俊扭头看,苏蓉芳还靠着门框看着这边,说道:“田哥,整个老街的人都知道,你和苏哥关系好着呢,你两家的关系好着呢,不管我和谁好,我结婚的时候肯定请你喝喜酒。昨天晚上,我还听曾峰说了一句,李哥、杏嫂两口子打打闹闹好一阵子,才离开了老街。”
田哥的脸一沉:“也许,李哥发现了什么,也许因为家里的其他事。李哥让杏嫂跟着他去矿上,杏嫂不愿意去,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就在上个月吧,杏嫂家的孩子和同学一起去河边玩,结果在孝贤塔南面,两个孩子落水了,都淹个半死才被人捞上来。杏嫂吓坏了,急急慌慌跟着李哥去了矿上,那煤矿在大山里,没河没水的,保证淹不着孩子,唉。”
曾俊的心一惊:“那孩子也十岁了吧,应该会游泳,落水也不会淹着吧。”
田哥点点头:“咱这老街,天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烟稠密,商业繁华,蹊跷的事还真不少。”
曾俊说道:“有你田哥在,有你的那几个徒弟,都是行侠仗义,解困纾难,老街上安生多了。”
田哥一脸严肃:“咱在这老街土生土长,大家都是多年的好邻居,我家和你家就是几代的交情吧,谁家有个事,谁家有个难的,能帮就帮,能说句话就说句话。你田哥在老街做点小生意,就是在老街长大的,就是西越河水泡大的,咱的根在这里,还不是一心想老街好,一心想着老街的街里街坊好,你也一样吧。”
曾俊看着田哥,立马感觉到他又高大了许多。
曾俊要走,又转回身来问道:“昨天,我刚到老街,迎面碰到了三宝贝,三宝贝告诉我,偷戚大爷家腌咸鱼的小偷被抓到了。”
田哥点点头:“抓住了,真是你说的那人,他果然和上次一样,又手痒了。快入冬时,戚大爷家又晒了许多咸鱼,晾晒在后院里,我就让三宝贝夜里去蹲守,果然抓住了王友田,你怎么知道是他?”
曾俊叹口气:“自从王婶子去世后,友田叔领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特别难,常年见不到荤腥。戚大爷家在胡同深处,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每年都晾晒几次咸鱼。上次他家被偷后告诉了你,还不让你声张,说是肯定被人拿走吃了,肯定是老街上的邻居,千万别出什么事。他每次晒鱼都要被偷,也少不了多少。戚大爷这样说,其实也是被逼急了,他家的日子过得也紧巴,家里三个孩子上学,就指望着卖鱼赚学费呢。他还在我家门口跟我老爸老妈唠叨过。我晚上学习到深夜,拿着手电筒出来溜达,走到王叔家门口,在他家的垃圾里翻找,连根鱼刺都没有,却明显有一股鱼腥味。我琢磨着,那差不多就是他偷的,他哪有钱买鱼吃啊,我才跟你说差不多就是王叔偷的。唉,他家的几个孩子跟着他,也是受苦受罪了。”
田哥双手一拍:“你可真神,凭着鱼腥味都能找到偷鱼的。三宝贝抓住王友田,把他拉到我那里,我啥也没说,就让他走了。王友田心里也明白,他肯定今后不会再偷了。他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只是生活所迫而已。我和三宝贝没告诉戚大爷抓住了王友田。我让戚大爷提两条鱼去王友田家,他还真去了,结果王友田搂着戚大爷呜呜哭起来。”
曾俊看着田哥说:“田哥,这样做就对了,王叔受到教训就是了。你告诉三宝贝,别和其他人说。这事要是让老唐他们知道,还不是拘留又罚款,王叔一家在老街上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田哥也看着曾俊:“那还要你说,咱和老唐他们可不一样,咱都是乡里乡亲的。看来,你还真是我曾叔的亲儿子。一个月前,我曾叔介绍王友田到县面粉厂干临时工去了,说是长期的,这可解决了王友田家的吃饭问题。按说,你家和王家也没啥亲戚关系,大家都是邻居,我曾叔怎么就帮他呢?我不能不服气,我曾叔、我大婶真是仁厚慈心,菩萨心肠。”
曾俊一笑:“大家都是邻居,谁帮谁都是应该的。你经常仗义疏财,田嫂也没少唠叨你,你还不是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往外冒。”
曾俊走了,田哥看着曾俊的背影,不觉心中暗叹:这小伙,走在老街上,一看就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一看就是相貌清奇、玉树临风,就是老曾家人的样子。别说他自己的爹妈,苏妈苏爸也都喜欢得不得了。老街上的人说,曾俊和小芳就是般配。两个人,一个考上工学院,要制造机器;一个考上医学院,要治病救人。这两人比那个史瑞明强多了,史瑞明考上的是什么财经学院,他就是爱财,一心钻在钱眼里,一心想赚大钱。王莉的妈妈也就是喜欢他的伶俐样。还有那个王莉,听说学习成绩不好,差不多也就是接班,在供销社站柜台了。要是史瑞明不和杏嫂拉扯,他没有失踪,他就是和王莉在一起,也没有曾俊和小芳两人般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