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了,曾俊拎着自己的包从汽车站往家里走,好在汽车站离老街也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家,曾俊就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个冬天,感觉特别冷,已经下了两次雪,都下得很大,老街的路两旁,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地散落着雪堆,污浊不堪的样子,还有两个什么都不像的雪人。
不知不觉间,曾俊来到史瑞明家门口,门口摆满杂粮之类的,但大门口没有人,向里面看看,院子里也没有人。
正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史家大嫂走出来,看见曾俊叫道:“大兄弟,放假回来了,刚回来吗?”
曾俊掂掂自己手里的包:“嫂子,我刚下车回家走到这里,我史哥呢,在家吗?”
史家嫂子喊一声,史家大哥出来,看见曾俊一愣,但又招呼着:“回来了,大兄弟。”
曾俊看看院内,说道:“史哥,我刚回来,有话想和你、和大爷大娘说说呢。”
史家大哥拉着曾俊:“兄弟,咱这边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你绝对和老二的失踪扯不上。你家和我家,我大叔和我爹,你和瑞明,这关系不是明摆着吗?绝对和你没关系。”
曾俊皱着眉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唐去泉南找我,把我叫回来,问了好几遍,就是因为有人举报我,说那天晚上我和瑞明在一起。”
史家大哥嘁一声:“老唐告诉我了,你那天晚上一直在家里,十点多去老朱那里一趟。我家老二不到八点就出去了。他那天下午就跟我说,你们第二天早晨一起去泉南,他还不到开学时间呢,就想着和你们一起走,在家里也干活干累了。”
曾俊问道:“我和瑞明的关系就不说了,这一学期我的压力也很大。就那一晚上的时间,就找不到他了,我也想弄明白,在那之前,在当天,瑞明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和谁见过面?”
史家嫂子抢过话头说:“我记得清楚着呢,从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他就很高兴,干活也特别带劲,帮着他哥做生意。吃过晚饭他就去河里洗澡,还在河边拉二胡,有的时候还回家晚。我还给他哥说,是不是瑞明有女朋友谈恋爱了。大兄弟,你和他天天在一起,瑞明是不是有女朋友,他的女朋友是谁?”
曾俊的心中一惊,但随即答道:“这个我可不知道,我没见过啊。”
史家嫂子嘿然一笑:“这可瞒不过我,我这还能感觉不到。他最好的同学卜国勤过来找他玩,都是在白天。那一个假期,老二经常很晚才回家,肯定是有约会。”
史家大哥白了史家大嫂一眼:“你就是瞎咧咧。不过,我也想开了,老二要是真谈过恋爱,和谁好过一场,也算他没有白活十八岁。”
史家大嫂说:“老二成熟早,喜欢漂亮姑娘,看得出来,他喜欢过街东头的那家姑娘。也好,他要是真和谁家的姑娘好过,那才好呢,也不枉人世走一遭。就那天,生意很好,刚刚吃过晚饭,他裤子都没换,进屋抓起他的书包就走了。我就觉得肯定是和姑娘约会去了,从他脸上的神色就能看出来。”
曾俊问道:“大嫂,你看见过是和谁约会吗?是我们的同学吗?”
史家大嫂说:“我没看见是谁,街上的人多,我天天忙得团团转。但我记得,老二往外一探头,脸上是一副高兴的样子,进屋抓起书包跑了,那肯定就是外面有人找他。我也和老唐说了,老二看见的肯定不是你,肯定是漂亮姑娘,不然也不会那么高兴。要是你的话,你就直接到家里来了。”
史家大哥说道:“兄弟,你快回家吧,我和你大嫂心里明白着呢,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老二的失踪绝对和你无关。至于那个举报你的人,你看看咱这老街上,啥人都有。就我大叔大婶对人那么好,还保不定得罪谁呢,我这几年做生意得罪的人更多,嫉恨我的也不少,心里有数就行。你就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吧,今后也别纠结这事了。”
曾俊和史家大哥、史家嫂子招呼着,回转头向家走去。
曾俊走着,有人招呼,曾俊急忙上前:“田哥,你好,看你脸色不错啊。”
田哥哈哈一笑:“这段时间又招了几个徒弟,你老嫂子照顾得又好,吃得好,脸色能差了吗?”
曾俊说道:“我放假了,明天早晨我过来凑个热闹,你再教我几招。”
田哥一笑:“我这里可不是教几招的事,这里是强身健体,咱不欺负别人,也不让别人欺负咱。怎么,刚从史家出来?”
曾俊看了一眼史家方向:“过去看看。”
田哥大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我是看不惯那个史家老二,他就是自找的。不过,你田哥还是要谢谢你,我交给你的事,你算是完成了。”
曾俊回道:“那还用说,我办事你放心。就我弟弟曾峰,在这街上,还烦请你多留点意,我就怕他惹是生非。”
田哥摆摆手:“我留意曾峰呢,他来过我这里几次,就怕不用功我踢他,后来就不来了。不过,你也放心,他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朋友有几个,但也算没有坏孩子。你这刚下车吧,快回家吧。”
曾俊看了一眼左边一家的门,问道:“田哥,李哥家没人,关着门啊,杏嫂的生意也不做了?”
田哥点点头:“杏嫂跟着李哥走了,去矿上了,孩子也去那边上学,说是过年也不回来。我和李哥的关系你是知道的,这也算终于清静了,你快回家吧。”
曾俊和田哥对望一眼,点点头,走了。
这个冬天,曾家却感到特别温暖、热闹,家里很早就忙起来。进入腊月十五,过年的气息就有了。曾来禄时不时往家买东西,苑莲英则和闺女忙活起来。这几年,每年都是如此。
忙活一天,终于要喘口气了。苑莲英刚刚坐在那里,要喝口水,曾俊一脚迈进家门。曾俊叫一声:“娘,我回来了。”曾峰从里间屋窜出来,一把接过曾俊的包:“哥,你可回来了,咱娘念叨好几天了,一天念叨好几遍。”
苑莲英脸上笑着:“能不念叨?东边朱家的大小子早早就回来了,就你们学校也不知道咋回事,放假怎么那么晚啊。”
系着围裙的曾雪从厨房过来:“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就知道你这两天回来。”
苑莲英则对曾雪嚷着:“你这都忙活一天了,剩下的那几条鱼就不要收拾了,先休息休息再说。你说,你爹那单位,分那么多鱼干什么。”说着,转向曾俊:“这满满两大盆,你妹妹拾掇了整整一下午,刮着鱼鳞喊着手疼。”
曾俊忙说:“那你就先歇会儿,剩下的我拾掇。”
曾雪转身回去:“你就别沾手了,剩下的几条大鱼,明天再说。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曾俊忙跟着进了厨房:“不是有你刚刚宰杀好的鱼吗?那就吃鱼吧,我来炖。”
曾雪叫着:“哥,我帮你拾掇好,你洗洗手来做鱼。还是你得了咱老爹做鱼的真传,还是你做的鱼好吃。”
看见大儿子回来,苑莲英松口气,终于回来了,家人团聚了,这孩子才走四个月,却好像过了四年似的。
曾家的人刚刚吃过饭,曾雪和曾峰就争论起来。这几年,国家正处于改革开放时期,老街上陆续有人家开起门市,做起买卖,也正因如此,曾雪和曾峰观点不一致。曾峰说,民以食为天,就是以粮为纲,要开就开个粮油门市部,史家大哥就靠倒腾粮食、猪饲料发财了。曾雪则说,粮油的渠道还没完全放开,还是传承老爹的手艺,专卖土特日用杂品,东头老朱家就干得很好。曾杰则插嘴道,你们就是小农经济思想,啥也干不好,我的志向是当兵当军官,高考上军校。
这个时候,曾来禄是最高兴的,他一如既往地端着茶杯喝茶,茶杯里的茶垢很厚,自己不刷,也不让别人刷。
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桌子上摆着橘子、花生、瓜子。屋内,是家的温暖,屋外却又悄然飘起雪花。
常言说,瑞雪兆丰年,这个冬天已经下了几场雪,前几天的雪更大,可冯翠华没有感觉到一丝喜悦。家里有王广福领着孩子忙活着,也不要她操心忙年的事。冯翠华走出家门,来到街上,忍不住向西看了看。不远处的曾家这几天可真够忙活的,即使大冷的天,苑莲英也少不了得到门口转悠,和人打着招呼。
各家门口的积雪都被清理了,每户门前都有窄窄的小路通到大街上,大街则被踩得凹凸不平、光溜溜的,此刻又被雪花轻轻覆盖。
冯翠华小心翼翼地向东走着,不禁又想起往事。那年,她和王广福结婚后,王传吉托关系,把她安排到供销社上班,可她一直是临时工,只能在后面看仓库。虽然冯翠华不停地催促,但在供销社她始终是临时工,每月工资也就是十几元,一直到王传吉去世也没给她办成转正。她和王广福有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好在比曾家还好些,最起码她不用下地干农活。
曾来禄从部队复员后,没过多久就到棠邑县粮食部门当临时工,干了不到两年转为正式工,又过了两年竟然从工人身份转成干部身份,但也是接连生了四个孩子,日子同样过得很窘迫。苑莲英虽然跟着生产队干活领工分,也干不了多少。
那几年,王家比曾家的日子明显好过。待到国家政策放开后,曾家靠着曾来禄在粮食部门的便利,在院墙南边靠一个大水坑的地方先是养起了猪,后来又养了兔子。当年婆婆没有看错苑莲英,果真是旺夫,曾家养了两只老母猪,每年几窝猪崽就挣钱了,又养了一二百只兔子,兔子下崽也很快,田老三说他的店里可没少收曾家的兔子。就凭养猪、养兔子,就苑莲英一个人,就在家里围着转,也不是很忙,天天看见苑莲英在大门口坐着,田老三说苑莲英一人就赶上两个上班的人挣的钱,但即使这样,别人要养殖也是妄想,因为曾来禄在粮食部门,他能搞到粮食,能搞到饲料。在大家都缺粮少油的时候,曾来禄就搞来糠油、碎米粒贴补家里,据说糠油就是大米里面的一薄层内皮,压榨了以后,变成的油,别人家没有油吃,他家就是不缺油。碎米粒是县粮油加工厂加工大米时,筛下来的碎米,被内部的人很便宜地买回家,磨成白面,还是一样吃。这还不算完,哪个年节粮食部门都是分这分那,米面油、鸡鱼肉都不少分,就今年又多了一个雪妮子,分的东西更多了。这几年,曾家都是很早忙年,据说煮的肉都盛满一个大水缸,都让苑莲英用盐腌起来,一直吃到割麦子。这苑莲英也是经常嘚瑟,经常端着碗在大门口吃饭,碗的上面经常盖几片肥肉,捯起来哆哆嗦嗦放到嘴里,满口流油的样子。这也没办法,人家就是有一张吃肉的嘴。
东头的老朱家,就是一个碎嘴子,她也知道王家和曾家的关系,就没少在冯翠华面前说曾家的事,说今天上午曾家又煮了一大锅,不只是大块的肉,还有猪头、猪下水,雪妮子在家里忙年忙得都腰酸腿疼。朱家的大闺女去曾家帮着忙年干了两天,临走人家给了一大块煮好的肉,给了一篮子蒸好的馒头,还有两条炸好的鱼。
冯翠华翻来覆去地想着,好在自己家三年前都农转非了,也是大大地喘了口气,而且自己也转正了,日子明显好起来了。但就是大闺女不省心,第一年高考就落榜,这四个孩子里没有一个学习好的,这方面明显不如曾家。
冯翠华扭头看看路南的曾家,看来曾家的大儿子回来了。有人举报曾家大儿子,说是史家二小子的死和他有关,看来这又好好的了,苑莲英又嘚瑟起来。唉,都是老街上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就是看着史家二小子好。
冯翠华来到老朱家门口,过年了,买东西的人明显多了。老街上,许多私人的店铺生意也慢慢好起来,这样到十八间屋里供销社买东西的人却明显少了,眼看着供销社的生意不如原来好,供销社职工也两年没涨工资了。想起当年路南的曾来禄,家里是真穷,不觉间人家的日子也好过起来,真是世事不由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