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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46号吴香

戛然而止的列车 五七零八 3414 2024-11-12 16:44

  “父母自己有些事不定得跟儿女说吧。”吴香突然转脸问许文铮,她手里捏着织针,很紧张的样子。一个半小时前,她从行李袋里拿出这件织了大半的毛衣,一直不出声地织着,手指有她这个年龄的人少见的灵活。许文铮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面对她的眼光,无法不回答,他尽量理解那句话本身,说:“不管是父母还是儿女,都有权利隐住一些事,只要这些事跟对方无关。”

  吴香噢了一声,不知是否理解了许文铮的话,仍捏着织针,半天没动。

  “父母自己有些事不定得跟儿女说吧。”在丈夫坟前,吴香也问了这句话。这次出门之前,吴香上了趟山。她在山上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丈夫的坟,可能山荒得厉害,也可能近期雨水太好,草把丈夫的坟头蔓得没了形状,从草坐里扒出那块矮矮的石碑时,她愣了半天,无法将这个坟和丈夫联系在一起,更无法将坟里的人和自己联系起来。

  好半天后,她终于摆好供品,点燃了香,跪下去时,她强烈地感觉到阴阳相隔的遥远,丈夫成了神,比她高出一个层次,不再是她的老头子,这让她舒服,勇气大了些,觉得想说的话说得出口了。

  上完香,吴香在坟前草丛中坐下,高高的杂草几乎没到她的脖子,她觉得很好,很安全,四周只有风扯着草摇来摇去的影子,静极了,是说话的好时机。

  “老头子,我和你说件事,留到现在才说,你成了仙成了神,不会计较这些事了吧。你要计较也是该的,我瞒到今日是过份了。”她半侧了下身子,免得正对着坟面。对着空阔的天,她说出那个名字——刘墨。她没想到说出那个名字自己还会这样,胸口发塞,呼吸发喘,喉头发哑,她羞得半天出不了声。上了第二柱香,她才开始讲他,其实该讲他与她的,但是一开口,她不知道两人放在一起该怎么讲,说到底,他与她甚至没好好说过话。

  吴香说:“老头子,你是好人,刘墨也是好人,你不怪他,我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知这算不算做了,哎,谁说得清,可能是命的错吧。”

  吴香开始想象,若丈夫活着时知道这事会怎么样?想了半天毫无头绪,她不单将老头子的脸面五官忘了,连他的声音脾性都模糊不清了,她跪下去拜了拜:“老头子,我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起身后却觉得自己没说准,她和丈夫很早之前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前前后后讲了刘墨,吴香无比轻松起来,她直视坟面,说自己要任性一次了,这次出去和儿女聚一聚,回来就过自己的日子,不,是她和刘墨的的日子。她知道,村里人肯定要看笑话的,但她随别人去了,大半辈子做给别人看,老了老了为自己想想吧。但这事要不要跟儿女说,她心里还是没底,她弄不清是心疼儿女,怕他们想不通,心情不好,还是习惯了当妈,不好意思在儿女面前当个女人,说到底,今天上山她是想跟老头子要个主意的。

  香已经燃完,一阵风吹来,她的肩背冷得发颤,她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但半天直不了腰,脚也僵得挪不动,她摆摆手:“不想那么多了,过不了多久,这身老骨头也要没用的,一辈子想东想西,也够了吧。”她收拾好供品,一拐一拐下山去,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快到家时,吴香在村口站了半天,终于拐了方向,朝那个屋子走去。巷头巷尾跳着麻雀,她一路走过去,麻雀一路被惊起。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她立住了,看见天井里的他,正低头读书。她立了一会,他抬起头,身子一惊,刷地起身。她走上台阶,抬开门,深呼一口气,说:“我要进城一次,几天后就回来,以后再也不走了。”说完,她转身急走,走得磕磕绊绊的,但脸上笑着,她知道,他会放心的。

  那个女孩再次在广播里替铁路部门向乘客们道歉时,吴香回过神,重新织起毛衣。毛衣是浅蓝色的,衣脚处间织了两横细细的白道,毛衣看起来清新喜人。她边织边转脸对许文铮说:“这毛衣不给儿不给女,只给晓得穿的人穿。”不等许文铮回答,她顾自转过脸,埋头飞快地织起来。许文铮也便没多问,他的注意力在对面两个女人身上,那两个女人很奇怪。

  40号陈丽娜 41号林铭英

  许文铮发现,自上车到现在,这两个女人终于对望了一眼,但不是陌生人间那种无意识的对望,一个目光坚硬,带着明显的仇恨,另一个似乎不想硬碰硬,看一眼后很快闪开,但带着轻视。

  这时,较瘦小线条较柔和的那个开始打电话,另一个猛地侧过脸,极力瞪着打电话的女人,因为人长得高,骨胳宽大,她的目光显得很有震摄力,若那目光有实际质地的话,打电话的女人定已遍体鳞伤。但打电话的女人毫不在意的样子,将所有注意人放在通话上,冲话筒笑着,声音和笑意都柔软如水,她脆笑着说:“我是丽娜,你好好记着,陈丽娜。”体格高大的女人身子往上提了提,两只手抓在一起,似乎控制不住地想撕扯什么。

  陈丽娜的电话通了很久,结束通话时满脸春风,哼着小曲。她刚结束通话,体格高大的女人立即拨通某个话码,冲着手机喊:“林铭英,记得,林铭英找你来了。”她与对方的通话怒气冲冲,说得含糊不清,但也说了很久。陈丽娜直视前方,但很明显地注意着林铭英的话。

  林铭英挂断通话时,陈丽娜又摸出手机打电话,仍是原来带着笑意的柔和声音,整个过程,林铭英直直瞪着她,要用目光逼停对方通话的意思。陈丽娜通完话,林铭英再次打电话,仍是怒气冲冲。这样反复好几次,两人像玩着什么怪异游戏,但两人像又完全没有关系,从上车到打电话之前,这两个坐在一起的女人几乎不对视,都坐得僵直,小心翼翼与对方保持一拳头的距离,却绝不像陌生人。

  事实上陈丽娜与林铭英两人几天前第一次见到对方,但这两个女人已经撕扯了好些年。林铭英的口中,陈丽娜是狐狸精,没羞没耻,她生命里甩不掉的烂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见证了十多年前那场婚礼,她和男人刘齐良三媒六娉,礼节周全,她堂堂正正走进刘家那扇破门,安分地住下去。一直到现在,她仍与公婆生活在一起,男人家的亲戚由她去走动,这是摆明的事,可这摆明的事林铭英得一摆再摆,她肺都要气炸了。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能炸,这事没完,她得走到最后。

  好像为了更理直气壮,她一次一次重温到当年那个仪式,可惜那时还没有视频,若有,当时每句话每个礼节都能留下来,不过,她的回忆能复制每一个细节。

  媒人带了刘齐良和他的二叔三叔到她家送聘,刘齐良穿的是她织的毛衣,浅棕色,很合身。他们挑着竹萝进门时,她习惯性地急立起身迎出去,阿妈笑瞪了她一眼,她含羞退回去,但探头定眼盯着刘齐良,他个高,身段不胖不瘦,穿着那件毛衣,面皮显白,林铭英极力控制自己,才没上去给他整整露在毛衣外的衫衣衣领。她安排茶盘,找茶叶,煮水,刘齐良挑着竹萝进了厅,右拐走向伸手房,但转脸冲她笑了一笑,林铭英觉得他的牙齿白得有点晃眼,忙回了一个笑,又觉得自己笑得太紧张,恐怕会难看,懊恼起来。

  出嫁的吉时在半夜,刘齐良说林铭英刚走入巷口,他立在门口就看见她一身红衣,一步一步走到门前,在灯笼下连脸也晕了一层红色。“那时,你跟平时很不一样哪。”说这话时,刘齐良咧嘴一笑的样子,林铭英至今清楚地记得。她在他的笑意里跨过火盆,走进他家破旧的门,给刘家的亲朋好友端新娘茶。

  “不认这些?那还有天理?”林铭英冲电话那边的刘齐良喊,冲刘齐良的新朋好友喊,特别是冲陈丽娜喊。

  看着林铭英喊,陈丽娜安静得有些过份,她眉眼上的底气和漠然让林铭英抓狂。从头到尾,陈丽娜只揪住一句话:“我有结婚证,这才是有法律效力的。”

  尽管陈丽娜很安静,有很礼,林铭英近乎失态地大叫大闹,亲朋好友还是站在林铭英一边,认为陈丽娜过分了,她是不合礼的,一句话说,刘家清明节上坟,过年过节祭祖,只有林铭英能参加能安排。

  面对众多指责,陈丽娜不着急,也不觉得有愧,她认为自己是真心的,那个家经营得好好的。她甚至表现出这样的意思,她倒是可以将刘齐良分一点出来,三个人一起过日子。表现出这种意思时,她是那样自信满满,好像刘齐良是她做出来的一个蛋糕,切一小块分出去没关系的,蛋糕终是掌握在她手里的。

  林铭英气得一口气梗在喉头,嚷也嚷不出声。事后,林铭英想,若不是她那样不要脸,刘齐良又那样淡漠,也不会逼得自己起了那个念头。

  今天,林铭英和陈丽娜是各自上的火车,但坐下来时就呆了,林铭英咬牙低骂,刘齐良,你怎么买的火车票,脑袋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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