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了半个小时后,身子脸面都绷得很紧的林顺富突然莫名地轻松,但现在他坐姿和五官又变得紧硬,变化是他手伸进包里后发生的。他一直半抱着一个破旧的、难辨质地的黑包,坐了两个多小时后,他打开黑包,手慢慢伸进去,在包里停留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来,抓了一张纸,折成正方形。他将纸举到眼前,目光变得和头发一样四散凌乱。
他捏着纸的指头抖得愈来愈厉害,好几次想打开那张纸,终于没动,手颓然垂下去,想了很久,塞回黑包里,慢慢系好绑黑包的细布绳。这些细小动作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往椅背靠去,筋疲力尽的样子。
对面的年轻女人好奇地看着他。女人叫吴敏玲,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只有孩子睡醒,要玩耍要吃东西的时候,她才忙着找小玩具、冲牛奶。她也显得沉默,但她的沉默是柔软的。林顺富的沉默很冷硬,不过若是细看,他的眉眼脸面其实很憨厚,有一种笨拙感,只是他好像故意让自己显得凶狠,瞪着眼抿紧嘴,像努力蓄住一股什么气。
吴敏玲怀里的孩子抱着奶瓶吃得起劲,瞪圆了眼珠,和他妈妈一样,好奇地看着林顺富,林顺富避开孩子的目光,转头看窗外。
雨还在下,没刚才那么大了,但扯不完下不尽的样子,天色灰暗,窗外远处的山乌蒙蒙的,让人烦燥。又是这种天气。林顺富心里骂了一句,如果地里不缺水,他最怕这种没完没了的雨天,自他包塘养鱼后,这种天气好像就格外多起来。
那年是第一次包鱼塘,包塘钱是借的,鱼苗钱也是借的,他和女人恨不得吃住都在鱼塘边,看着鱼长大,亲自捞起来卖掉才放心。那年,偏偏不大不小的雨扯了大半个月,塘堤被雨泡得发软,塘里的水一层层往上漫,那半个月里,他的睡眠里都是梦,梦里全是鱼塘漫水,鱼群逃跑的场景。
那天,雨突然又猛起来,下得天地昏黑,他和女人一边给鱼塘放水,一边陡劳地往塘堤加泥土,突然听见隐隐的哭喊声,抹抹额头的雨水望去,看见远处几个蒙蒙的小小人影,大女儿一手拉了二女儿,一手拉了儿子,哭着摇摇晃晃走来。他和女人扑过去,孩子们顶了斗签,身上胡乱地遮着塑料纸,都被雨淋湿了,特别是儿子,全身透湿,衣服粘在身上,往下滴水,哭得声音发哑脸发白。他扬起手要打,八岁的大女儿哭着解释,雨太大,天黑了,阿弟害怕,哭着要出来找阿爸阿妈,她和二妹拉不住,跟出来,阿弟在前边跑,摔进水沟了。
他抱了儿子往家里狂奔,女人扯着两个女儿磕绊着跟在身后。回家后,儿子就病倒了,发热发冷说胡话,雨仍没有停,第三天晚上,河上游的水库塌了,村子和村子周围的一切一夜之间被水吃掉,当然包括他们那两个地势很低的池塘。村里的人逃到山上,搭了简易竹棚,整整半个月,林顺富带着一家躲在竹棚里,轮流照顾生病的儿子,那年儿子四岁。
林顺富认定儿子的身体就是那一次被浸坏的,从此一直很虚弱。很长一段时间内,林顺富是感谢老天的,那样冷的天气浸了水,又在竹棚里熬了半个月,缺吃缺药缺衣服,可儿子活下来了,而且脑子很聪明。但一年前,他怀疑起老天对儿子不公,一个月前,他开始咒骂老天,儿子又懂事又心善,老天是瞎了眼,什么都没看到,要降那样的难给他。
洪水过后,一切干干净净,林顺富一家好些年缓不过气,他出外打工很多年,才还上当初欠下的钱。
林顺富感觉胸口和窗外一样,暗色浓重,他累极地转回脸,正看到对面的孩子,孩子喝过奶,显得很高兴,被妈妈托着站在妈妈大腿上,嘴里呀呀说着,从爸爸妈妈说到鸭子公鸡再说到糖果玩具,他对着林顺富说,将他当成交流对象。林顺富不睬他,但孩子愈说愈激动,含糊的话里含了呵呵的笑。那一瞬间,林顺富忘记了所有的东西,他见孩子妈妈的脸隐在孩子身后,便朝孩子夹了夹眼皮,笑了笑,皱了皱鼻子,孩子兴奋起来,啊啊地喊,跳着脚,朝他伸长双手,要来牵他。孩子妈妈的脸从孩子肩上露出,微微一笑着,林顺富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转脸去看窗外。
窗外又大雨如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