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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军训

秋雨宜心 雅正端方 16473 2024-11-12 16:43

  本故事中的人名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从初中开始,上高中直至大学,踏入新学校的第一学期总要有那么一场军训,为期或短或长,初中、高中一般都是三天,大学则是半个月居多。多福也不例外,在正式开始上课前,先来一场三天的军训。

  那天一大早,7:15宜秋就来到了位于一楼东侧第二间的高一(3)班教室,只见教室里基本已座无虚席,将近五十个人齐聚一室。林佳正在过道上向一个生着丹凤眼的女孩子交代事务。见宜秋到来,习惯反射地脱口便道:“怎么这么晚?”随即抬手瞧了瞧表,正想责备宜秋迟到了多少分钟。

  “不晚呀,才7:15。”宜秋笑着回答道。

  林佳手表上的指针不偏不倚地指着七点十五分,她这才猛然想起,原来教室里的同学都是住宿生,后来的无论多早,都不可能早过一直就留在学校的同学。于是默然,接着回头向那凤眼女孩子说刚刚未尽的话去了。

  且说这多福中学本不是封闭式学校,如何一个班会有这么多的人在校住宿,又偏偏单宜秋是走读。原来前面也说过,高一(3)班原是几个重点班之一,这些学生皆是学校的招牌,自是得精心呵护,呵护好了,三年后的一本录取率,多少仍需倚仗这些人。

  又说这今年的新变化,便是建成了一座六层高的宿舍楼,叫作与元代著名曲作家睢景臣同字的景贤楼,自这学期正式启用。顺带扩大重点班规模,重点班的人,学校都提供住宿。而这些人大多不是因为家住得远而产生的户籍问题,无法享受更高等学校的指标待遇,就是本自热衷于住宿,故此能有这个机会,当然是求之不得,欣然接受了。

  唯独宜秋自性闲散,有不羁之态,无束之行。又家境优裕,先就不喜欢这处处不及家中自在悠适的宿舍生活,更兼学校离他家不过二十分钟自行车程,往来也不觉费力,于是竟不要住宿,当一个自由自在的走读生。高一(3)班52人,他是唯一一个放弃住宿的男生,除他以外,只有三位女生一样选择了走读。

  宜秋走到座位,芳心正和小雨有说有笑地谈论着彼此的初中,见宜秋到来,礼貌地摆摆手儿以示招呼,学着刚刚林佳的口吻问道:“怎么这么晚呀?”

  宜秋笑着答道:“因为晚一会来就可以在家多吹一会空调呀。”

  不想这话一语即中住宿生苦处,只见芳心收拾起俏皮的面容,用手背抹过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羡慕地说道:“能回家真好,昨晚待在教室里都热死了,好在宿舍还有空调,不然真要睡不着了。”

  小雨扯了扯领口,也叹道:“夏天难熬呀,小雨都要被蒸熟啦~”

  “怎么回事。”芳心没头没尾地补上了这四个字。

  马上便到军训开始的时候了,大家出发离开教室。

  从教室前往操场的路上,宜秋边走边回想着:三年前,自己刚刚小学毕业,迈进了多福初级中学——多福高中的兄弟——的大门。同样的日子,同样的校服,同个单位来的教官,相似的天气,相近的心情,一切都那么的相像。只是三年前的那场军训,如今已依稀淡忘,今天的军训,却才刚刚开始。

  三年了,时光岁月匆匆不待人。当年稚气未脱的自己,如今已几近成年。当时多少豆蔻年华①的女孩子,现在也已过及笄之年,出落得如花美玉、画堂春容,正值她们最光华日月的开始。想来自己也是多福的老学生了,不管初中三年历经多少喜怒,观过多少哀乐,一切皆成过往。而今面对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学,他决定要有一个新的开始,给自己留下一段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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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豆蔻年华——即女子十三四岁,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及笄之年即女子十五岁,中国古代女子十五岁结发,用笄贯之,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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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收高一(3)班的教官来了,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便开始安排队阵。

  虽说已是入秋,然而四季分明本就专属于北方,南方向来是只见冬夏,未闻有春秋的。骄阳似火,虽只早上八点,怎奈晨辉也灼人,将光热毫无保留地辐射四方,不留一丝怜悯。

  所幸教官也是人,是人就怕热,让大家都在树阴下列队,自己也能顺便沾点大树的荫蔽。女前男后,列为四排,身高自右向左依次降序。芳心在第一排,小雨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站在了第二排最末一位,宜秋居第三排。

  第一节便是学站军姿,很简单,无非就是立正,腿并扰,手贴身,目视前方,站着不动,要的不过是一点耐心而已。

  教官来自ST市海军水上军械保障大队,个子不高但却体魄壮实,洁白齐整的海军军服与军帽在阳光映照下格外耀眼,两道粗杠外加两把交叉步枪的肩章显示着他四级军士长的身份。

  教官颈上挂着哨子,双手交叉在腰后,左转转,右瞧瞧,不时督促着松懈了的同学。转来转去,发现后排的男生始终对不齐前排女生,尽管每排人数基本一致,整个队阵仍旧呈向后放大的趋势。

  教官见状皱了皱眉头,却一味只顾督促后排对齐。宜秋暗自嘀咕着:“女生肩距窄,她们对齐了,男生当然对不齐。”还未及说完,只听见第四排一个头很圆、个子很矮的男生大声地重复出了刚刚宜秋的意思。英雄所见略同,默契啊!宜秋心想。对他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全班哄然一笑,教官顿了一顿,才发现确实是这个问题,于是连忙吩咐女生间再错出一拳距离来。

  伴随着教官尖利的哨声、隔壁工地里液压破碎锤特有的碎击声,加上远处树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雀叫,和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踏步声,全班同学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向右看齐,转出一个又一个的向右、向后转,做出一次再一次的立正——稍息……

  一粒豆大的汗珠从宜秋额头上滚落,沿着眉边眼角,顺着侧脸一路汇聚着其它小点的汗珠,如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大,最后从下巴尖滴落到地上,在灰色水泥地面形成一个直径两厘米、喷溅状的深色痕迹,不到数十秒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其实军训本都是些小动作,并无什么剧烈之处。奈何盛夏一点也不体谅人,及时云不来,骤时雨不至。时近中午,近地气温已破33度,蒸笼模式下无论男女轩娇,额上、鼻尖、面庞、脖颈、前胸、后背、发丝尽为汗水所湿。真可谓“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了。加之多福校服棉质吸汗,不爱出汗的还好,汗出多的,尤其是男生,上衣直如刚从水中捞起一般;女生更甚,背上为校服所覆盖的内衣与肌肤一浅一深,形成明显界限,给人以天成诱惑之感,过会衣服上汗水蒸发干了以后,又会变成反过来的一深一浅,好是尴尬。

  中场休息时,宜秋走到正拿着一瓶什么往自己皮肤上大擦特擦的小雨身旁,好奇地问道:“这是啥呀?”

  “当然是……防晒霜呀,不然把小雨晒干了可就惨了。”小雨坐在石凳上,阴阳怪气地回答着。阴阳怪气,代表她此时心情还不错。

  “没事,你这雨都是水,哪里干得了。”宜秋戏谑地调侃道。

  “啊呀!好你个小雨,怎么回事,有防晒霜也不借我抹抹,怪不得一大早就看见你手上黏糊糊的。”芳心闻声也赶了过来,边走边叫道。随后伸出她那引以为傲的纤白玉手,靠在小雨的小手旁,得意地说道:“看,我没涂防晒霜都比你白两个度。”

  “哼,就不借你,小雨生气气啦!把芳心晒得黑黑的,看你还怎么和我炫耀。”说着便把防晒霜紧紧攥在怀里。小雨极少以“我”自称,一旦用了,便是不想把她可爱的一面展现给对方看了。

  “太可恶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芳心扬起小手,装作要往小雨身上打的样子。

  小雨“哎呀”一声正待起身:“芳心要打我啦~”,却早被抓住肩膀、揪住辫子,摁回石凳上。

  “陈小雨你别跑,看我一定不挠死你。”说着,芳心把手伸进小雨胳肢窝里,一阵狂挠起来。痒得小雨把窈窕腰肢左扭右晃,俯仰不定,嘘笑不止,咧着小嘴一个劲儿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好……好姐姐,就饶了小雨这一次吧。啊哈……哈哈~”

  只见芳心、小雨、宜秋三个,一齐都在欢笑。一个俨然以胜利者自居,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一个因痒而笑,两个女孩子间的相互嬉戏,无疑可成为青春那一抹最天真、烂漫的回忆;另一个则是捂着嘴,以长者旁观的态度,欣赏着这对可爱的女孩子,用微笑致敬她们最娇媚清纯的一面。

  芳心这才松开了手,小雨摆脱了魔掌,长舒一口气,只得乖乖交出防晒霜。宜秋余笑未止,戏问道:“雨姑娘不是司雨的嘛,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来场大雨,这样你们俩也就不用争什么防晒霜了。”

  小雨略微定了定神,理了理被弄乱的云鬓,嘟着嘴说道:“要本姑娘下雨可没那么容易,你们得筑坛、沐浴、斋戒、易服、献祭、祝祷,一样也不能少,这样小雨或许还可以考虑一下哈。”

  才说完,小雨的辫子又被宜秋笑着撩了一下:“你这要求可还真多。”

  “怎么回事。”芳心再次补上了这句标志性的口头禅,像是说给小雨听的,也像是说给宜秋听的。

  军训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大家的汗水与欢笑中度过了。那天晚上人定时分②,斗转参横,夜色渐深,一弯浅浅的月牙高挂于墨色的夜空中,伴随着云层涌动若隐若现着。宜秋在家倚栏望月,脑海中萦绕着白天芳心的花月仪容、盈盈秋水与淡淡春山。只见天边若隐若现的那轮月儿,就多像她动人的浅笑啊!宜秋心里想着,不觉自己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与此同时,在相距五公里外的多福中学景贤楼507号房女生寝室里,芳心、小雨和另外八名女生共居一室。22:00晚自习结束后归来的她们,正赶在22:40熄灯前洗完澡、洗好衣物,做好劳累了一天进入梦乡前最后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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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人定时分——即亥时,21:00~23:00,大多数人都已安定下来,静谧无声,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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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这景贤楼一共有六层,一楼是架空层,二、三楼为男生寝室,四至六层为女生寝室,共能容纳约八百人,不过从性别结构来看并不平衡,可见也是对女生的照顾了。

  每间宿舍都分阳台和卧室两部分,阳台侧有两间狭窄的小室,一间可以上厕所却不能洗澡,一间可供洗浴却不能够上厕所。芳心简单快速地洗完头,冲净白天的尘垢与汗水,便抱着一盆换洗的衣服出来了。并不能像在家中一样,慢条斯理,尽情抚拭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欣赏自己作为人间尤物的绝世容颜。

  没有洗衣机,衣服只能在阳台的水槽自己手洗。一槽清水,两泵洗衣液,一搓、一揉、一涤、一荡,却才洗净舒爽的身体和额头早已又沁出了晶莹的汗珠。盛夏时节的汕头,即使入夜也仍有29、30度高温,海滨城市的“夏凉”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海水的保温作用只会确保盛夏的气温彻夜维持在28度之上,绝不逾越;同时,海风吹来那闷热潮湿的空气也更能阻止你汗液的蒸发,进一步抑制身体散然。

  芳心用手臂拂拭过湿漉漉的额头,烦躁地一把将浴帽扯下。瞬时,她那一头微微沾着水珠的秀丽长发披散而下,盖住了半背,拂过脸侧,垂下肩旁。不多会,她背上洁白的睡衣也微现点点湿痕,不知是为湿发所沾,亦或是汗出所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刚刚烦躁下胡乱扯散的头发,只会进一步缩小散热面积,显然是比盘在头顶要更热的。

  芳心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试图甩开遮住她眼睛的那缕长发。不料不甩还罢,一甩更是把本就不干的湿发粘在了一样布满汗珠的绯红的脸上。她恼怒地用手抓开那烦人的发丝,然而湿手也不过使头发更添几分湿漉,令发丝改粘在所及的其它地方罢了,这也许是她生来第一次为长发感到烦恼吧。

  前面说过,多福校服吸水吸汗,故此洗后想要拧干也并非易事。芳心在蒸笼中好不容易洗毕了衣服,用酸疼的手费力地将喝足了水的短袖拧干,套上衣架,拾起撑杆,正准备把衣服挂起晾干。这时,一只灰褐色的大飞蛾突然从隐形网外闯了进来,显然,阳台的灯光吸引了它。

  同众多女孩子一样,芳心自小便害怕虫子,尤其是会飞的如飞蛾、蜜蜂一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尽管有着数千倍的体形大小差距,然而由内而发的恐惧更无疑是一种彻底击垮战斗力的心理战术。

  面对这私闯女子住所的不速之客,芳心吓得“哇”地一声丢开撑杆,双手紧紧抓住那件还未及晾上去的校服,挡在自己身前,尽量伸得远远的,阻止飞蛾的进一步入侵。同时心里还不停默念祝祷着:“千万不要停在我手上,千万不要停在我手上”,脚步更是不由自主地朝后退,直至“咣”的一声顶到了阳台门,再次把只留意于前方的她唬了一大跳。回头一看,仿佛找到了生命通道,也顾不得腰间被门把手所击的疼痛,极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门连衣带人钻了进去,随即又“咣”地一声带上了门,生怕那飞蛾也追着进来。不料钻得大急,太真出浴③后没有内衣呵护的塞上酥④擦过门框,竟起了尴尬的激凸,刚刚一连串着忙的动作,实为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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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③太真出浴——太真,杨贵妃的号。唐玄宗(685~762)曾赐她沐浴华清池。

  ④塞上酥——宋·刘斧《青琐高议》载:“杨贵妃浴罢,对镜匀面,裙腰褪露一乳,明皇扪弄曰:‘软温新剥鸡头肉’,安禄山在旁曰:‘润滑犹如塞上酥’。”明皇即玄宗。鸡头肉,又名鸡头米,即新鲜芡实,果实呈小圆球形,上尖端有微红的一点小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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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捧着iPhone XS沉浸于《阴阳师》⑤中的小雨,听到“咣”的一声关门后也被吓得猛地抬起头来,迎目撞见漫头乱发、浑身冷汗、张惶不定、气喘吁吁、脸色煞白而冲进来的芳心,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外……外面有只大大的飞蛾,好吓人啊!”芳心带着哭腔,跺着小脚儿可怜巴巴地说道,那副模样甚是无助怜人。

  小雨早在下午放学,晚自习开始前就洗完了澡,晾好了衣服,故此现在才能窝在床上悠闲地玩着手机。她虽也害怕飞蛾,然而不见不惧。看到芳心这副狼狈的模样,回想白天自己被芳心挠痒时也曾这么不堪过,不觉得意起来,嘲笑道:“没想到这么大只的芳心竟然会怕小小的飞蛾,笑死小雨了哈哈。”一边忍不住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雨举起手机,打开照相机,对着惊魂不定的芳心就是一串连拍,开实况关实况的,有HDR没HDR的,短快门长快门的,芳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拍了将近十张趣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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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⑤《阴阳师》——2016年由中国网易移动游戏公司开发的一款游戏,是小雨最常玩也最喜欢玩的手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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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进入正常状态的芳心这才反应过来,一声“太可恶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便要夺手机。小雨虽在下铺,怎奈窝在被子里一时来不及逃跑,只得把手机往身下一藏,用小手紧紧护住。芳心见夺不着,于是伸手对准小雨腋下便挠。小雨怕痒,被芳心这一挠,早全身都软了,

  却说守的总归难敌攻的,芳心拿不到手机,誓不放过小雨,小雨痒得受不住,也顾不得护什么手机了。刚想曲臂来救腋下,芳心随即又改挠腰肢,却才想伸手来援腰肢,那边早眼疾手快地将身下防守空虚的手机抽去了。

  芳心这才放开了小雨,收回那只可以令小雨魂飞魄散的白皙玉手。刚想来删照片,不料机灵的小雨早在刚才藏手机时就顺带摁下了锁屏键。看着“向上轻扫使用面容ID或输入密码”的提示,芳心回身便来照小雨的脸,只见在屏幕正对小雨狡黠笑容的一瞬间,锁头图案立马转变为开启状态。这边的芳心再次露出胜利者的自豪和以智胜人那一种成就感的微笑,那边的小雨则是惊讶得张圆了红红的小嘴,许久才吐出一句:“行,算你狠。”

  原来小雨本自恃有锁屏,满以为即使芳心拿到了手机也进不去相册,一心只防她因开不了锁又来挠痒,于是用被子将全身裹得紧紧的。见芳心回身,只道是要来求自己解锁的,而自己还以为机智,仗着这可以隔绝芳心魔掌的被子,正露出满面狡猾的笑容要在她面前得意一番。哪知道芳心本就长小雨一岁,又兼自性心思缜密,自是较小雨多虑一层。

  芳心刷刷地删完了照片,又想到安卓系统有照片回收站,无奈不熟iOS系统,翻来覆去找个不着,只得来央小雨。小雨却也欺她没用过iOS,遂扯个谎道:“苹果系统没有回收站哩,安卓才有。”芳心信以为真,以为目的达成,于是将手机还给了小雨,仍不忘一句:“怎么回事。”

  到底也是天意要留这几张趣照,且说这小雨,本也没想到有回收站,正自一旁气嘟了嘴,不服为何每次嬉闹总为芳心所败。及芳心提及,恍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心内欢喜,只不敢表露出来。此时正想恢复并细细嘲弄这几张滑稽的照片,只碍于芳心,于是催促道:“胆小鬼芳心,外面飞蛾早就飞走啦,还不快去晾你的衣服。”

  芳心这才记起自己确实一件衣服都没有晾,挥挥小拳头,半气半笑地说道:“小雨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随即拾起刚刚带进来挂在床檐的衣服,想起大飞蛾,却仍心有余悸。尽管心中有千万般不愿出去的理由,但衣服总归还是要晾的。于是只得趴在阳台门上,透过玻璃确信那飞蛾已不在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打开了门,芳心提着衣服挡在身前,左顾右盼、蹑手蹑脚地走着,捡起倒在地上的撑杆,七手八脚地将余下衣裤匆匆晾上,其间仍不忘四下张皇着,生怕那曾使她丧胆的飞蛾再来光顾。

  也说这一间宿舍,阳台不过两米见方,两三根索缆,要同时晾上十位女生的衣物几乎是不可能,芳心千挤万挤,直至衣服紧挨着衣服,裤子紧靠着裤子,才算勉强挂了上去,也不知明天究竟是否能干。只见夜色已深,俯看着操场四周几束清冷颤抖的白光,仰望着渐渐升到中天的那一弯月牙,伴着漆黑草丛中的一阵阵虫鸣,芳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微朦的星眼,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干去。一日风尘,又兼受了惊吓,不觉倦意袭来,想要回房入寝去了。

  就在刚刚这段时间的寝室里,小雨意识到面容解锁的重大缺陷,于是果断改回密码并从回收站恢复了被删去的照片。同时招呼来同宿舍也是同班的李雅婷、陈淑彤两位一起观赏芳心却才的滑稽狼狈。三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一并俯身哈哈大笑,直至芳心推门而入才起身止住,嘴角犹矜笑未止。

  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与外面潮湿闷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芳心顿觉舒畅:“还是空调舒服啊!”话音未落,只听“哗”的一声,屋内灯光骤时熄灭,整间寝室突然漆黑一片。

  又传来芳心的一声“怎么回事。”

  原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短短四十分钟,包括其间的汗水、惊吓、嬉闹与欢笑,就这样溜走了,伴随着熄灯,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小雨仍不忘打趣道:“瞧你一进来,连灯都不想理你了。”手机屏幕由下而上不均衡的光芒映衬着小雨圆圆的小脸蛋,活像她自起的绰号——玉面小狐狸。

  “明明就是因为我长得白,把灯都亮瞎了嘛,瞧你嫉妒的哈哈。”芳心又一次机智地回击了小雨的调侃,手机的亮光照着玉面小狐狸那不服气的小脸。

  漆黑中,大伙都进入了梦乡。睡在芳心下铺的小雨,想着宿舍生活的有说有笑,气氛比家中实要活跃许多。又想到调皮的她,不知怎的,总能被芳心用两根手指头,在谈笑间轻易制服。

  也说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那么一种微妙的被征服保护的欲望,芳心仿佛是位善良的姐姐,而小雨则是那个调皮爱捣蛋的妹妹。霎时间,一股弱小感油然而生,小雨不禁对芳心产生了一丝钦佩之情。

  想到就在她上方的芳心,便不自觉地又联想到了刚刚那些滑稽的照片。要笑又不敢出声,只得紧捂着嘴,蜷缩着身子,使劲憋住。小雨在愉悦的心情中,嘴角微扬,呼吸渐渐匀称,安然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躺在上铺的芳心,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心情,久久未能入眠。她想家了,一个恰才及笄之年的女孩子,从未独自离开温暖的家这么久。几天住宿生活下来⑥,一幕幕场景如电影般在她脑海中浮现。尽管自己向来能干,并非不能自理,然而总归不如家中自在方便,用度一应俱全;尽管有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的小雨,和谐友好的室友、有说有笑的夜晚,但到底少了家中那一分温馨与亲情,又兼她本是爱静的,原就不喜人多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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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⑥事实上,在军训之前,芳心等人已先上了三天课,只是不很正式,故此这里才说已经过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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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心爸妈每天都会打电话来关心问候,芳心体贴,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先时总支吾着说还行,直至刚刚自己洗衣服的汗透全身,邂逅大飞蛾的失魂丧胆,她终于受不住了。

  空调的冷风正不断吹向她的身体,带起脖颈边的一丝丝散发,轻拂着她那怡人的脸庞。思及种种不若家中,一滴滴热泪夺眶而出,如连珠般顺着眼角、云鬓和耳沿倾泻而下,沾湿了香发,落到了枕边。在冷风吹拂下,展眼即成冰泪,触之有惊肤感。

  她没有抽噎,只是默默地流泪。颦眉泪眼,越样生娇,不多时就沾湿了一大片枕巾。她打心底坚决要回家,想到在家的各种好处,不觉又露出了辛酸的浅笑。

  在住宿的痛楚和念家温情的矛盾交织下,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宜秋照样7:15就来到了教室。只见小雨正将脑袋依偎在芳心肩上,一脸亲热与满足,同时胡说八道她近日在网上看到的新段子:“古时候英雄救了女孩子,如果英雄长得帅,姑娘就会一脸娇羞地说:‘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如果英雄长得丑就会说:‘小女子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此大恩。’”

  两条小辫子凌空相互碰撞,好似两人生来就是亲姐妹一般。芳心推着小雨的小手,一脸嫌弃地说:“这么热的天,还靠这么紧干嘛呀。”

  芳心见宜秋从家里来,忽地又想起了家,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骤时黯淡了下来。

  “能回家真好,我要退宿,回家。”她向宜秋说道。

  “为什么?”宜秋和小雨同时惊讶地问道。

  “在家里多好呀,不像住宿,每天限那么多时间和规矩,晚自习还得在这个这么闷热的教室里。不能出去散步不说,连说几句话都不给。而且人家明明作业写完了,还不让我回去睡觉,非要待到十点才能下课,中间想打个盹儿都会有人来负责叫醒你。而且就算回到了宿舍,还得赶着洗澡,衣服得自己洗,头发要自己干,几双鞋几件衣服稍微摆得不整齐就会扣分,都要烦死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声音由甜美流畅变得哽咽,眼泪早不争气地从那湾转盼多情的秋水中迸出,顺着粉白的面颊流下。

  “不哭不哭,哭了就不美了。”宜秋赶忙抽出一张面巾纸递到她手中,芳心道了谢。小雨也伸出温暖的小手,轻轻拍着芳心那随抽噎一颤一抖起伏着的肩背。

  其实话虽是这么说,但宜秋望着泪眼微红、春山轻蹙的芳心,反觉更有一番妩媚,更着一丝怜人了。

  “没有洗衣机和电吹风吗?”宜秋接着问道。

  “你想多了,什么都没有。宿舍里除了空调,再没有半个插座。头发洗完除了擦,就只有自然晾干。而且夏天自己洗衣服简直是热得要命,我本想晚自习结束后再洗澡,就可以不用再出汗,能够舒舒服服睡个好觉。结果衣服才洗了一半,汗就先出一身了。呜……我不要住宿了,我好想家,我要回家……”展眼间,她衣襟已泪痕斑驳。

  小雨本还想调笑道:“别忘了还有大飞蛾呢!”见她哭得实在伤心,又想到倘若芳心真的回去,就再难有人能于午间入夜,同自己说笑;用几根手指,把自己挠得俯首称臣、苦苦求饶了。不觉也有些不舍,于是才搁下了。

  宜秋听完她可怜兮兮的诉苦,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择住宿,他担心的正是这些问题。毕竟自己家住得并不远,行动能力又强,何苦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跑到学校受这住宿的艰辛。不过于情理上,他还是想先劝劝这位娇泣的同桌。

  “或许是刚来不适应吧,久了习惯后大约就好了呢?而且不久以后就入冬了,天气凉下来也就不必担心热的问题了。”

  “冬天还要好久呢,这个热我可等不了。再说了为什么我要去适应它,为什么我不能主动去找寻更好的?”她富有反抗性质的任性,在宜秋眼中尤为可爱,格外欣赏。因为这种任性,正几乎与宜秋如出一辙。

  “和你爸妈说了吗?”宜秋又抽出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

  “还没有,我中午回宿舍就去和我爸爸说。”芳心又擦了擦即将滚落下的泪珠。

  “那你家离这儿多远,每天想怎么回去?”

  “有点远……不过我已经决定了。哪怕再远,就是我自己走回去都不愿再待在这鬼地方了。在学校住了几天,要是不告诉我这里是海滨路,没闻到水产的味道,我都快忘了这里是在海边了!”说着,芳心又呜咽起来。

  见她语气坚定,宜秋放弃了劝说,用赞许的眼神望着她,反而希望助成此事。

  “不哭了不哭了,给周围人瞧见了多不好,我陪你去和班主拿申请表,好吗?”宜秋温柔地安慰道。

  “谢谢你,下午吧,我先去告诉我爸。”

  在他和小雨的安慰下,芳心才渐渐止住了啼哭。朝阳穿过楼缝,灼热地打在脸上,拉长的影子映在地上。这一天军训如旧,炎热依然。所幸其间不时穿插有讲座,讲座在宽敞、有中央空调的大礼堂举行,也算是在盛夏日里,带来一点久违的清凉。

  中午,芳心一回到宿舍就迫不及得地拨通了她爸爸的电话。

  “爸爸,我好想回家,我不要再住宿了……”她用边央求边带着撒娇的语气,向父亲诉说这几天住宿生活的哀怨。不多久,那娇滴滴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且说芳心的爸爸芳向明,本是经商家庭出身。芳向明的父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乘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在汕头被设立为经济特区的大好政策背景下,创办了第一批进出口贸易公司。由于起步早,竞争少,十年顺风顺水的经营为芳家积累了不少财富。

  正当芳向明的父亲将积蓄并贷款再度悉数投入公司,以求更大的发展时,这座小城市的信用危机暴发了。许多乘政策之风开办的大小公司,在当时混乱的经济管理制度下胡作非为,贷款不还、虚开发票骗取退税等行为比比皆是。一夜之间,不少风闻这一消息的外地企业纷纷放弃与汕头的合作。失掉了商业来源,背后又面临着银行巨额贷款的频频催缴,成百上千家鼓噪一时的贸易公司就此宣告倒闭。而芳家的生意虽一向兢兢业业、循规蹈矩,怎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外商已经对整个ST市产生了怀疑,一举中断一切业务往来,芳家公司也就此瘫痪。

  本来芳家大可以全身而退,但就是因为顺风顺水时期的贪大冒进,拖累了全公司的现金周转。公司的积累全都投进去不算,又向银行举债数百万元。芳向明父亲原来的倚仗,就是仓库里还存着价值近千万元的商品待售,而如今这合作一旦中断,这近千万的货物就成了一堆废品。

  这一天大噩耗的袭来,大家全都沉不住气地闹起来。工人要结清工资,不发钱就罢工不干;银行不再延期,要求公司按时还贷;公司进货的那些供应商也不愿再赊欠货款,纷纷上门逼债要钱,有好几家供应商已经递送了诉状,把芳家公司告上法庭……

  已无现金的芳家公司在几面夹攻之下,无路可走。经老芳本人、律师、资产管理公司与银行等债权人再三协商不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宣布破产,把公司的资产交由ST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拍卖抵债。

  本来是挺好的大楼,挺好的仓库,崭新的存货,可放在台子上一拍卖,马上就不值钱了。方老先生辛苦十余年,号称身家上亿,但落槌的结果却令人齿寒:芳家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全部资产最后只拍得两千一百万元,按规定首先支付拖欠的职工工资和破产安置费,再偿还了久缴的国家税款,余下的钱银行和各家供货商还远远不够分的。芳家的车子和住宅,产权也都是登记在公司名下的,属于公司财产,因此也一并列在拍卖清单中落槌而去。(此处借用海岩《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中的部分描述)

  家道中落使芳老先生从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好在有个争气的儿子芳向明,老芳决定弃商从政,托着自己朋友的关系,把他举荐进了市公安局。从指挥交通的辅警做起,经过十几年的拼搏,立下赫赫功勋,外加一点人事努力,竟也坐到了副局长的位置。

  重振家业的芳向明,重新购置了车子和房子,成了家并生了个宝贝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尽管后来又再生了个儿子,不过他还是最心疼这个宝贝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对她百依百顺,要怎样就怎样。而这芳姑娘自小就已先如美玉无瑕,及至如今长成,更如宜秋见到的,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芳向明的属下都向他打趣道:“果然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啊,没想到我们堂堂副局长,居然也对一个女孩子言听计从。”

  芳向明笑着说:“那当然,女儿多好啊,可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呢。”

  画面转回在电话前哭诉的芳心,疼女儿的芳向明一听宝贝女儿这么娇滴滴的诉苦,岂有不动心依顺之理。当即答应了她,过了这个星期,就再不用住宿,回家!可是芳心家里离学校并不近,芳太太虽全职居家,但却不会开车;而位高权重的芳向明正是因为公务繁忙,无力接送宝贝女儿上下学,才把她送来了住宿。现在宝贝女儿一气之下退了宿,每天要怎么把她安然无恙地送过来,毫发无损地接回去,自己也正犯着愁,姑且先退了宿,这周末回去再细作商量吧。

  之前宜秋问她:“如果你爸爸不同意怎么办。”她自己嘴上虽说着:“不可能,他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但心中多少还有些顾虑,如今得到父亲允准,芳心长舒一口气,心中巨石落地,别提有多高兴了。小雨推门进来,芳心劈头盖脸便一把将她抱住:“小雨儿啊,我可以回家啦!”

  一进门就被大抱一场的小雨莫名其妙,怔了半晌才想起早上芳心的话,“你爸爸同意了?”

  “那当然,我爸爸可疼他宝贝女儿了。”芳心格外的兴高采烈。

  与芳心的欢天喜地相反,现在轮到小雨情绪低落了,出门在外的女孩子,哪有不想家的呢。原先几天只是她思想单纯,又比较能适应,才不觉怎的。如今也被芳心唤起了念家之情,又想到眼前神采奕奕、风韵翩跹的芳心,不日将再不能与她同宿一室,共寝一床,骤时怅然若有所失,也不洗脸,倒头便睡。

  芳心中午躺在上铺,兴奋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终于能回到舒适温暖的家中,嘴角露出微笑。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始有倦意袭来,刚刚合上眼皮,隐隐约约地听到下方传来断断续续、低回缠绵的细语。

  “小雨想家……小雨要回家……小雨要坐高高的摩天轮……飞啊飞……”那奶声奶气的声音细微得若有若无。至于这摩天轮和回家有什么干系,此是后话。

  芳心大为诧异,寻声爬起,趴在床沿望了望下铺的小雨。

  只见小雨身上轻轻盖着空调被,脸朝里侧卧着,双手自然地曲在胸前,一半微露在外。解开的马尾和打散的结发扣凌乱而又有条不紊地披散在脑后,沿着枕头伸展开来,唯有那黄里透红的“元气少女”仍别在头顶,枕侧隐约似有点点未干泪迹。刘海微偏,鬓上垂发扫过安详恬静的脸,些许发丝被静谧地含在嘴角。她正睡得香甜,刚刚的低回细语不过是睡前为念家所感,睡时心有所思而说的梦话。

  床沿露出半个脑袋的芳心不觉一阵心酸,不想平日看似乐观活泼、无忧无虑的小雨,此时竟也如此可怜见生,也不知刚刚她内心会如何伤感。芳心望了望四周,大家都熟睡着,没人注意到刚才小雨的梦话。她随即又庆幸自己再不用受这住宿之苦,心酸顿解,欢喜如初。

  不过,小雨虽也曾感伤,但终是能适应下来,睡醒之后心情也复好如旧,将此事忘了一半。又兼她家离学校也实在太远,于是最终并未提出退宿。

  下午,宜秋如约陪芳心去向林佳拿退宿申请表。与其说“陪”,不如说是“邀”,因为她根本连办公室在哪儿都没搞清楚。

  “芳心,走吧,该去拿申请表了。”芳心从宿舍来到教室,宜秋没有住宿,整个中午都待在这里。

  “可是,该去哪里拿呀?”芳心犹豫了一下,林佳并不在这里。

  “三楼办公室,希望林佳在那,随我来吧。”宜秋做出了“请”的手势。

  楼梯上,宜秋在前,芳心随后跟着。她好奇地问道:“这么多人都住宿,为什么你不要?”

  “正是担心遇到你现在这种状况啊,”宜秋回头笑着答道,“在家多好,自由自在的。”他敞开双臂,摆出自由无拘束的舒爽样子。

  “那你家离这远吗?”

  “在长江路,四五公里,也不算远。”

  “怎么回去的,要多久?”

  “骑自行车,我飙车也就20分钟吧。”厌恶体育运动的宜秋唯独对自行车感兴趣,自诩是半个专业自行车手,身体也有一半专业车手的素质。

  “哇,好快啊。我家好像也就长江路再过一个路口,开车最快都要二十多分钟呢。”

  “我是飙车才能这么快,正常如果你骑的话,大概得半个多小时吧。说实话,以现在城市里的路况,早晚高峰汽车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自行车。你应该会骑车吧,还有姑娘雅居何处啊?”不知不觉中,两人已从一前一后的队列,变成了并肩而行。

  “会骑车。雅居?啊哈哈,好有文化。嗯……小女寒舍在黄河路那边。”芳心曾惊羡于汉服的长衣广袖、随风飘摇,和古风音乐的悠美旷远,颇有几分仰慕之心。于是渐渐也入了古风圈,趁势向宜秋敛衽道了个万福。

  宜秋不料芳心竟也热衷于古风,不禁一阵欣喜激动,忙还了个揖。两人各自在对方心中,皆有引为知己之意。

  在传统文化没落的今天,古风正以一种高雅纯洁的全新面貌复出。其独特的审美风格,配以女孩子的姣好清纯,以展现富有中华韵味的美,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喜爱。然而毕竟依然是小众,现实生活中能遇到同在古风圈的人,还是非常难得的,甚至于径可引为知己。

  不觉间,两人便来到了办公室门前,宜秋看出芳心脸上的紧张,体贴地安慰道:“不用紧张,没什么的。要不要我帮你说?”

  “哦,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说吧。”紧张使她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很幸运,办公室里,林佳正伏案写着什么,宜秋陪着芳心走到林佳桌旁。

  “老师,我要申请退宿。”芳心鼓起胆子率先发话。

  “你叫什么,为什么要退宿?”林佳抬起头望了望眼前这个女孩,又看了看她似乎有印象的宜秋,刚开学几天,她还有很多人没认全。

  “芳心,我不适应住宿的生活。”她尽量想让自己保持冷静,然而宜秋还是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怎么个不适应法?”林佳继续问道。

  “我……我……”她突然卡住了,紧张使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如CPU一旦占用100%,进程就变成了未响应一样。

  “她觉得晚自习太热,静不下心来学习;宿舍洗澡不舒服;洗衣服太费时间又拧不干;人太多太吵睡不着。”宜秋见状连忙替芳心回答着,挽救了她尴尬的处境。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又不是问你。”林佳看着宜秋,略带诧异。

  “她不好意思讲,我替她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佳照例是劝说,芳心坚持退宿;又问是否征询了父母的意见,芳心自是说父母已经允准。林佳只得在申请表上签了名,递给了芳心,让她余下的自己回去填完整。

  出了办公室,芳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感激地看着宜秋,同时又带着明显的拘谨,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哑言很是愧疚:“谢谢你,我果然还是太紧张了。”

  宜秋朝她笑笑,说了声“不用谢。”宜秋其实很喜欢芳心这样,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就应该有女孩子特有的软弱和羞涩,两人并肩下了楼。

  至此,宜秋成了芳心的引路人,芳心有事,不好意思独自去办公室,和其她人又都不是很熟,宜秋就主动带她一起去;初来乍到,她对学校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宜秋就和她探索与解惑;芳心被安排当物理科代表,作业多的时候,宜秋也帮她一起收,替她催其他人快些交作业;两人常常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一起劳动、一起出入于学校的各个地方……

  晚上,芳心洗完澡,并没有洗衣服,明天就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了,下午一放学便可以回家过周末,她要把衣服都交给家里的洗衣机。

  她哼着未名短歌,将不再需要用到的物品装了半行李箱,然后便怀着对家温馨的思念,和宜秋白天的倜傥风流,进入了梦乡。

  军训第三天。经过两天的训练,这天下午便要举行会操比赛。

  早上是最后的彩排,虽说是“彩”,天公却从一大早起便乌云连片,阴阴沉沉的。其实乌云恰恰是孩子们心中最好的彩头,因为一旦下了雨,就不用站操场训练了呀,而就算不下雨,也总胜过在烈日下暴晒。

  定好等候位,上场、动作表演、喊口号、绕场而下,在教官带领下,高一(3)班的同学们将整个流程操练了一次又一次。得益于阴天的一丝清凉,大家没有了汗流浃背,排练却也更卖力了。

  教官别出心裁,连夜为三班想了一句口号,道是:“三班三班,绝不一般。一枝独秀,六六六六!”这句简短、独特、有力的口号迅速赢得了同学们的笑语和掌声。

  只见第一天那位喊出宜秋心意的圆头矮个子男生,此时突然接了一句:“三班三班,愚公移山。”同是押韵,全部平调,声音不大,只有他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但这已足够令这几个人笑出声来了。

  彩排在同学们的辛苦中告一段落。休息时,教官带大家唱他们的军歌⑦: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蒂开火

  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教官领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虽然并不好听,但大家欢声笑语,怀着团结的坚毅,洋溢出一种独特的、温馨的笑容。

  下午,芳心到来时明显的兴奋不已,她拉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带去宿舍的一切个人物品。只等几个小时后,便可回家。中午,她试着敛衽揖别了小雨和同宿舍的其她八人,这大概是最独特别致的告别方式了。

  老天黑了一上午的脸,终究雨姐不愿,没有下雨,会操如期举行。

  上场那一刻,高一(3)班的52名少年男女,各各抖擞精神。一步一趋,皆尽各自之能;起承转合,都极众人之巧;须眉者咸藉刚强之勇,裙钗辈俱怀阴柔之姿⑧。他们用三天以来最好的状态,用最坚毅的声音,诠释了“三班三班,绝不一般。一枝独秀,六六六六!”

  三天的军训转瞬即逝,高一(3)班荣获团体一等奖。三天以来,52人,无一位请假,无一名中暑。教官要回去了,三天中的欢声和笑语、汗水与热情、艰苦与辛勤,成为大家告别教官最不舍的回忆。说来也巧,就在会操全部结束后,憋了一天黑脸的天空这才降下了小雨,不大,也不久,像极了这三天的短暂和大家绵绵的不舍。

  “宜秋、小雨拜拜,我要回家了!”芳心终于可以回家了。

  小雨还要回宿舍收拾东西。宜秋也正要出去找共享单车,于是说:“我也要回家了,我们一起走吧。”

  “噢~你们两个要一起回家,有行情!”一个熟悉的声音嚷道。

  宜秋一看,原来是那个圆脑袋、矮个子,说“愚公移山”的男生,装着一个鬼脸的表情,究竟此人姓甚名谁,宜秋、芳心二人又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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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⑦这首歌是由牧虹(1918~1989)作词的《团结就是力量》。

  ⑧步:走。趋:快步走。咸:都。藉:借。裙钗:裙和钗都是女子衣饰,故常用以代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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