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斤口粮
这是对伊华傩祥一家的惩罚。
今年的伊华傩祥将会比往常年少108斤口粮。
来不及说什么触底反弹或者否极泰来,也没有神仙来救。
伊华已经习惯了。
……
她这次是为了从一堆即将变为柴火的玉米秆里翻拣,寻找可能漏掰的小玉米。她弓腰弯背,耳边听着玉米秆被翻拣的声音,在耕地的夜色里,几乎辨认不出她的身影。
天将亮时,篮子满了,一共108个小玉米。
不是她数的。
是被“目击证人”抓住,“人赃俱获”带到队长面前数的。
哦对了,这个108斤口粮的“惩罚”,是东邻居猴子出的主意。
看不到头的磨难,磨平了伊华和傩祥本就不锋利的脾气。
这次,伊华坐在深秋的海边,笑着看了看海鸥飞来又远去,玩闹的人们旁若无人地来了又走。等待夕阳下沉,然后伴随夕阳跃进海里……
……
不不不,不是走极端!
夜色未及时到来掩盖一切之前,伊华不敢把兜里的麻袋拿出来。
海滩确认无人监视之后,伊华脱掉棉袄展开麻袋,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收获了满满的海鱼!
……
上岸之后的伊华,就像来不及脱掉棉裤一样,如今也来不及拧干衣服上的水,披上棉袄,趁着夜色一路拖着麻袋,跳上自行车,迅速穿过防风林,绕过麦田,回了家。
到家之后,伊华脱下棉裤,结冰的裤子未借助任何支撑,独自站了起来。原本冻到浑身哆嗦的伊华,看到这么有自己想法的裤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快,快到炕上,我把炕烧热了。”傩祥像那次包裹小昧一样,用围巾包裹起伊华的头发,把她推进被窝,几个孩子围过来摩擦伊华的手脚。
傩祥来不及跟她开玩笑,将冻成冰干的棉裤放倒,从灶台口铲出温热干燥的草灰,把冰裤子里的冰融化吸附——毕竟,这条棉裤明天还要穿的。
“你去捞鱼怎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心里难受出去溜达去了。早知道我和你一起去了。”
“他们都盯着,你先带孩子回来,就没人注意我了。”炕上传来哆哆嗦嗦的回应。
“这些鱼怎么做?”
“先挑点做一顿,剩下的做鱼酱吧。”
“我就说的做这一顿,怎么做?清蒸还是炸?”
“和那一百零八个苞米,一起炖了吧。”伊华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
她在等。
等傩祥气急败坏地骂她一顿。
三个孩子,都没长大,都张嘴等食儿,伊华折腾这一宿,没折腾来吃的,反倒连本来的口粮都罚没了。
听说邻村已经有小孩饿死了。
家里没米、妈妈没奶,活活饿死了。
伊华之前在水库干活,见过饿死的人死前长啥样:临死前,他们饿到疯狂喝水,喝到全身水肿。但凡有一口盐,那些饿死的人就不会那么肿,死得那么没人样。
其他干活的人看到那人之后,根本无暇救济,甚至盘算着该怎样让他快点结束,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口粮了。
她现在想让傩祥开口骂她一顿,这样,她就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
……
“你连草票都能落家里,你怎么不把脑子落家里?干脆你把你自己落家里算了!”
“我也是没注意,大半夜的谁能看见什么?”伊华撇起嘴,故作委屈。
“你也知道大半夜了?你也知道咱走了大半夜了!你就不能把这玩意好好准备着吗?孩子在家都饿着呢,口粮口粮没了,草票草票忘带,挣不着钱,你还想好好过日子吗?”傩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拿余光瞟着守门的计数员。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造纸厂大门上空,也洒在这对做戏的小两口身上。
……
每年收获,村里各家会堆积大量麦秆草。村民们沿袭传统,将麦秆草作为柴火烧饭,或者干脆在麦田里点着,用作来年的土地肥料。
当村民们第一次听说“卫生环保上纲要”的宣传标语时,已经有人瞅准了风向,建了一座造纸厂。造纸厂以麦秆草为原材料,低价收购大量农忙后的麦秆,再经加工制成纸张,获得利益。
虽说低价收购,但是这笔收入对于挨饿的村民来说,也是能解燃眉之急的。
于是造纸厂联合下面的几家村委会,给村民印制“草票”,分发专用草包,允许村民以将自家承包的田里的麦秆草卖给造纸厂,收入归村民个人所有。
不出意外地,没有伊华傩祥的份儿……
没有草票,也没有草包……
……
傩祥原本打算像往常年一样,将麦秆草烧了就行,不再追究。
可是伊华还是觉得,镇子离村子远,如果每次早点把草运过去卖掉,还是可以避开村里那帮人的。
于是伊华去别的村借了两个草包,两人连夜将麦秆装包,推车运走。
步行了半个晚上,运到是运到了,可是没有草票。
草票是一次性用品,没法借,守门的记账员认票不认人,伊华和傩祥进不去造纸厂,只能停在门口不远处观望。
……
“傩祥,一会,你开口骂我。”伊华冲傩祥挤挤眼。
“我骂你干嘛?”
“你就说,我把草票忘带了,落家里了。你就说,如果这次卖不了草,就把我赶出门。”
“可我不会骂人。”傩祥有点为难。
“你想不想赚钱了?想赚就给我开口骂,还有哪儿不会骂,我教你!”
“……”
一夜的奔波,伊华已然有些烦躁。
来都来了,只要能混过草票这一关,一切就成了。
但是如果这一关没过,前功尽弃。之前为此做的所有努力都没用了。夫妻俩只能载着满满两大包草,再走回去烧了……
“你连草票都能落家里,你怎么不把脑子落家里?干脆你把你自己落家里算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是伴着傩祥的叫骂,把低头郁闷的伊华吓了一跳。
成了。成了一半了。
“我也是没注意,大半夜的谁能看见什么?”伊华撇起嘴,配合做起了受气媳妇。
“你也知道大半夜了?你也知道咱走了大半夜了!你就不能把这玩意好好准备着吗?孩子在家都饿着呢,口粮口粮没了,草票草票忘带,挣不着钱,你还想好好过日子吗?”
“我过,我想过。你别生气了,我去问问门口大哥,看看他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不管了,要是卖不了草,你也甭回家了!”
傩祥甩手坐下,伊华挤了几滴眼泪,装模作样擦了擦,走向记账员。
……
记账员已然看懵了。
“大哥你看,送草送了半夜。草送到了,草票没拿。我要是今天卖不出这车草,我就得被赶出去了。”
“没啥,没啥,你们运得不多,才两包,我手上有十包,给你把重量加进去,换出钱来我直接把你的钱给你就行!”记账员安慰着伊华,试图让车边坐着的男同志对自己的媳妇“回心转意”。
换完草,天大亮。
“谢谢谢谢,这次多亏了您。”
“没啥,小事,小两口别为了这个吵架,下次记得带着草票就行了。”
伊华数了数钱,对记账大哥千恩万谢。叠起空草包,和傩祥拖着车往回走。
“咱商量个事儿吧,傩祥。”
“什么事?”
“前段时间咱村妇女主任跟我说了,我要是再生孩子,就得罚钱了。咱就要这三个孩子,不生了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已经有儿有女了,我挺满足了。再不要了。”
“行,那我赶明找个时间,去趟城里,去做手术去。”
“村里不是就有吗?服务站就有,新来的医生,小姑娘,还是个大学生。”
“我不想让熟人看见,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西边陆媳妇也想跟我一起去。”
“哦,行。那你俩作伴去吧。”
……
第二天大清早,伊华和陆家媳妇坐在医院走廊,挂完号的俩人等待护士叫号。
浓烈的消毒水味让伊华浑身不适,医院来来往往的医生也让她更想低下头不被人发现。现在的她只能皱着眉头,和同伴一起,期待快点上环快点走。
“伊华,伊华在吗?”年纪轻轻的护士从门里探出头。
伊华起身,看了看同伴,再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没有认识的人,才放心跟着护士进门……
……
……
放心个屁!
谁听说过,负责给女人上环的医生是个男的!
反正伊华从来没听说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伊华一辈子也不相信,妇科手术室里,竟然有个医生,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