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三害”:猴子犟驴地头蛇——分属于三个人的外号。
三人在村里有点权力,却不行人事。
几十年前天灾人祸,粮食短缺,他们的任务就是落井下石榨取油水。
时局动荡的年代,他们三个当过走狗,仗势欺人,不开心的时候甚至拿木棍活活打死一个人示众。
三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解释村规民约,明示暗提敲竹杠,最大限度为自己获得利益,最忌讳别人说自己半点不是。不论是战争还是饥荒,总之危机到来时,这“三害”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村民的利益,保全自己。
与此同时,他们在村里安排眼线,抓证据打报告。一旦发现不合心意的行为,就以此为把柄将可怜的村民拼命剥削。
曾有人画了一幅漫画,猴子骑着驴子,长蛇盘在猴子的脖子上。
这三人迅速锁定了画手,把他抓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画手很可能会死在这张画上,结果画手的母亲前去顶罪,当着三人的面担下所有责任,并喝了农药自尽。
如今安定下来,法律不允许草菅人命,三人有所收敛,也靠三寸不烂之舌保留了职位,盘踞了势力,依旧没人敢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身上都背负着很多村民的人命。
而“三害”中,猴子的家,恰好紧邻傩祥一家的东面。
傩祥像所有村民一样,不再追究任何过往,安心过日子。惹不起躲得起,傩祥一向奉行的“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确保了各家几年来相安无事。
……
……
村子北面,渤海南岸,是一大片防风林。紧邻着防风林南侧,大片的农田排列有序,夹杂着几块自留开垦的小田地星罗棋布。虽然整体数量庞大,各家倒也能找得出辨认特征。除了栽种的作物不同,很多人也会给田地添加独特的标注,比如一个裹着红布的稻草人,比如在地头栽种了野蛮生长的木蒺藜、花椒。也有人种香椿树,或者干脆撒几粒枸杞随心播种。
春风送暖,野花遍布,也是该给麦子浇水的季节。伊华骑着车,前面坐着围着蓝围巾的二女儿。后面载着篮子和工具。
傩祥的自行车后面改装了一个儿童座椅铁架,带着三儿子,前面坐着围着黄围巾的大女儿。
“到了地里,你们俩干啥来着?”
“看着弟弟!”
“如果有人怎么办来着?”
“喊爸爸妈妈!”
“有别的小孩让你们去一起玩怎么办?”
“不去,看着弟弟!”
“有外人来借工具,借不借?”
“不借!喊爸爸妈妈!”
家里目前是没人能管得了这三个崽子了。于是傩祥伊华小两口开始有意识地把孩子带在身上。一是放在身边安全,二是孩子开始长大,可以跟随他们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了。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别让孩子在家吃雪花膏,或者练习臂力了!
有这个功夫,让他们认识认识野菜,或者帮忙赚几个工分也也算是不浪费劳动力。
……
……
去年收麦子的时候,老二和村里其他几个孩子去干活,那几个孩子竟然支使老二到收麦机里扫麦粒,其余人在旁围观。最后当老二把机器清扫干净、跪着爬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杂草尘灰,黑得老大都认不出来。更可气的是其他人还说这是让老二染染色,太白了就是小洋人。
年纪幼小,抵抗力不强,又吸了一肚子麦草尘灰的老二一回家就生了一场重病。如果不是伊华拿出攒了几年的小金库给孩子治病抢救,孩子差点就撑不到过年。后来在诊所王大夫的抢救下,老二从鬼门关里走出来了,睁眼醒过来的老二,开口第一句就是“想吃小桃酥”。伊华每每想起这个场景,她就想抡达废那几个围观的孩子。
伊华和傩祥原本还想让孩子们在村里结交个朋友,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了。村民对傩祥一家的偏见太大,靠现在的俩傻孩子,交了朋友也是会受欺负的。还是先放在自己身边吧。
傩祥分配的田地很好找。
邻近地头浇地的机井,地畦中间藏着一口老井。
几年前,伊华还在地头的草丛里扔进去两捆木蒺藜。时日一长,木蒺藜生根,竟然开始长酸枣。日久天长的,傩祥家的地头围出了一排酸枣丛。
酸枣只有兔子眼睛大小,除了一层酸皮,就是巨大的果核,没什么吃头;并且想要采摘酸枣,需要把手伸进木刺中间,一不小心容易划一手刺伤。
不过这几颗酸枣酸中带甜,孩子们很喜欢,于是这也成了傩祥下工后和孩子们拉近关系的天然小零食。到了家从口袋里一掏,掏出一小把红色的果实,就能让几个小孩以最快速度停下手上的活儿,飞奔到爸爸面前——除了偷吃雪花膏挂在抽屉上那回,老大没跑过来。
……
果然,刚一停下车子,两个大女儿就迫不及待跑向酸枣丛,围着一黄一蓝两个大围巾,飞起来一样,直接忘了来时“看好弟弟”的叮嘱。
不过没关系,弟弟打从生下来就和两个姐姐很投缘,是个跟屁虫一样的存在。
此时的弟弟早就大张着双手,磕磕绊绊去追姐姐了。
“摘枣的时候小心点,别扎手,别让小昧摔倒了!”傩祥大喊一声。
“好!”
“我把镰刀放在车上,玩够了去挖点野菜,回去给你们包菜窝窝头吃!”
“好嘞!”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小两口就打开机井旁的水表,浇地去了。
麦苗过了春天,生长速度飞快。从韭菜大小到膝盖高,仿佛就是几天的工夫。这也离不开小两口的努力——毕竟,像看护孩子一样看护着麦田,是他们奉行了小半辈子的宗旨。
“酸枣还没熟,不够酸。”老二摘了一颗青枣,放在嘴里咂巴。
“可以先吃干的。去年没摘干净的,已经晒干了,挺酸的。”老大小心翼翼地揪了一颗干酸枣,也扔进嘴里。
“我也要!”刚会走路的弟弟站在离刺丛两步远的地方,跟个小萝卜头似的。他害怕被刺伤,只能喊着,求姐姐帮忙。
“自己摘。”
“摘红的。”
两个姐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弟弟,并给了他一个简短有效的采摘教程。
得到这种回答的小萝卜头,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到草丛前,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酸枣刺,和刺后面红红的果子,尽最大努力伸长手臂探了过去。
最终,弟弟揪下了那颗果子,却在缩回手的时候遇到了新的难题:刺钩住了他的棉衣。
“姐姐!帮帮我!”弟弟再喊。
“疼不疼?”老大回身看了一眼。
“不疼,是棉袄,钩住了!”
“那就抽出来呗。”又是一波实用教程。
……
好姐姐,真是俩好姐姐!
清理好水沟的伊华直起腰看着这三个孩子,抿嘴笑了笑;一旁的傩祥好像也很无奈,低头看着流动的清水,笑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
攒了连红带青小半口袋酸枣的姐姐们开始带着弟弟挖野菜。
两个姐姐拿着镰刀挖,比篮子高不了多少的弟弟手脚并用,挪动着篮子跟在姐姐后面装野菜。田间地头的野菜因为受了麦苗浇水的福利,长势很好,嫩呼呼的车前子和蒲公英很快挖了半篮子。
“姐姐我也想吃酸枣!”
“你不是有吗?”
“我的吃完啦!”
“姐快跑,等他能追上的时候就给他吃!”二女儿提议。
“好!小昧快来,你抓住我我就给你酸枣!”
……
浇地很快到了尾声。
趁伊华收工具、傩祥记录用电量的时候,姐妹仨好像又为了酸枣的事起了争执,三个人围着两米宽的机井跑了起来。
井里黑黝黝的,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机器。旁边开关一开,机器在井里发出轰鸣,带动着井里冰冷的水,顺着地畦灌溉作物。
“小心点,离井远点,”傩祥抬头喊了一声,许是这一声的语气太急,小儿子一边追姐姐一边回头看爸爸,脚下一空,头朝下栽进了井里……
“小昧!”
……
……
……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甚至两个姐姐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收起……
老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和老二一起,被冲过来的伊华用力拽着远离了井边。
……
爸爸呢?
岸上,本来蹲在机井旁的电表前记录用电量的爸爸,如今只剩地上翻开的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而本该揪着姐妹俩衣领的妈妈,也一个箭步冲到了井边,双膝跪地往下看。
“我捞起来了,快把我拽上去!”
井里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等到伊华大声吼着,让姐妹俩别过来的时候,老二才发现一双钩住井边的脚背。伊华正双手伸进井里,拽着倒挂在井边的脚踝,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外拽。
闯祸了!
姐妹俩才知道自己闯祸了。
她们把弟弟带到井里去了!
……
傩祥双脚倒挂在井边,怀里抱着瞬间掉落的淑小昧,脚背生疼,浑身使不上力气。
他费力吼出那句求救语之后,听到轰鸣的水声近在咫尺。他什么也不敢再想,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岸上的伊华。
……
等到岸上的娘仨以一种诡异的力气将井里的爷俩拉上来的时候,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淑诗,把你的外套脱下来;淑哲,把你的围巾解下来,给淑小昧包上。”
……
倒挂了太久,傩祥面色赤红,眼睛暴凸,呼吸急促,即便是用平常的语气说话,也像是要吃人。
他紧紧抱着从井里捞上来的孩子,看着这对脸色惨白不敢说话的姐妹俩,只简单下了个命令,算是让她俩承担这次事故的责任。
姐妹俩立即开始脱外套解围巾,然后把弟弟接过来,给他穿衣服,包上他湿哒哒的头发。
伊华也从来没见到傩祥这么狼狈的样子,同样吓到了。沉默着歇了一会,等傩祥的脸色恢复了,就互相搀扶着起身,收拾残局,回家。
……
唯一开心的是三弟淑小昧!
刚刚满三岁的淑小昧,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享年个位数,反而对这次井下的经历充满了新奇感。
此刻,伊华和傩祥腿软了,没敢骑车,也载不动两个姐妹,所以只把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老太太似的淑小昧放在后车座上,推着车子走。
姐妹俩一言不敢发,一人一个小镰刀,也跟在后面走。
享有专属后座的淑小昧开心地笑着,大声喊着“姐姐上车”“爸爸妈妈上车”,和一脸惊魂未定的其他当事人形成鲜明对比。
任哪个村民经过,都发现了这一副诡异的画卷,企图上前打招呼,打破这种尴尬,顺便淘点八卦——毕竟从这一家人的表情里面,可供挖掘的内容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