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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撑死胆大的 饿死胆小的

耳听金婚 攒钱游哈尔滨 5105 2024-11-12 16:38

  伊华熬夜,傩祥起早。

  这是两口子在家事上的分工。

  但是头一天的伊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也没能起床;直到今天早晨,傩祥去给鱼酱开盖放露水,伊华也没有实在地睡着。

  伊华今年27,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能在27岁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

  是因为以后不用再生孩子了吗?还是因为昨天把馒头做成石头了呢?大概最近顺心的不顺心的事情太多,伊华太累,需要点时间好好缓一缓了。

  想来也是傻,伊华的母亲,是个旧社会的大小姐,嫁给父亲之后十指不沾阳春水,再穷再饿也不下地,整天在炕头,盘着小脚看风景。

  而伊华就是听了她的话,女孩不读书,于是没去学堂上学。

  ……

  不上学了,她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给哥哥赚学费,给父母赚粮食,充当壮丁,还尽心尽力把瘫痪了的姥姥养老送终。

  伊华不想让妹妹跟自己一个下场,私自赚了钱,起早贪黑送妹妹们上学,怀抱肩扛的,她们还都不情不愿,仿佛上学是一件多没用的事。伊华不能怪她们,毕竟,上面爹妈教的好,如果这么一直“好”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爹妈哥哥不伸手帮忙,妹妹不理解心怀怨恨。

  闹到最后,伊华几乎成了她那一家最出力不讨好的。

  ……

  哥哥结婚生子了,一辈子没有闺女的四姨心疼伊华记着她,才敢向伊华父亲提起伊华的婚事。

  原本以为傩祥是个读书的,家里负累也少,嫁过来之后能过上好日子。可谁知这傩祥亲爹娘不在身边,自己成天挨打受欺负,活脱脱把自己受成了如今这副闷葫芦样子。

  到头来,伊华还得靠自己支撑。

  支撑就支撑吧,不敢累不敢饿不敢生病,已经习惯了。

  可是自己也会老啊。

  真要到老的那一天,该怎么办啊?

  ……

  ……

  天透亮一点之后,孩子们也醒了,炕上院子各处跑。

  鱼酱在酱缸发酵,盖盖密封,压上石头。每天清晨挪开盖子,让酱缸内的酱结露。混合了晨露的鱼酱更加鲜美爽口。只是每当开盖放露的时候,酱香会引来飞檐走壁的猫偷吃,于是早上,傩祥会在旁边守住酱缸,防止猫咪糟蹋鱼酱。

  傩祥看到孩子们醒了,料定贪吃的猫不敢再过来了,于是离开酱缸,收起砍刀和木柴,进屋烧水煮早饭,给伊华冲了碗糖水。

  这会儿,地里没什么活,傩祥做起了泥瓦匠。他答应了村西头程传,要给他家重新盘炕。

  火炕的制作材料是黄土。一车黄土和成黄泥,拌上几把麦秆草踩拌均匀,用木格子框成四十公分见方、大小均匀的土块,晒干凝固。

  这样的原料盘出来的火炕,容易导热,并且随着火烧排出黄土里的水汽,炕越烧越结实。

  但是每到雨季,天气潮热,人们又不爱烧火做饭的时候,火炕里黄土水分增加,炕的坚硬程度也大打折扣。

  平常人在炕上休息睡觉还好。一旦家里有活泼好动的小孩,趁着雨季不出门,在炕上蹦蹦跳跳,那连炕带人就都不怎么好了。

  每逢家里孩子在炕上作天作地,有经验的大人们总会吼一句“别把炕蹦跶塌了”,或者是一句幸灾乐祸的讽刺“等塌了,你就睡到炕洞里好了。”

  至于那些大人们的经验打哪来的,他们倒是从来不愿意解释。

  其实所谓的“炕塌了”,不是说黄土板子完全掉落进炕坑里,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炕洞,因为每块黄土板子下面,都有用来支撑的土柱子。

  一支土柱子支撑四块土板角,一个土板搭在四根柱子上。土柱子,在炕上人活动的时候磨损消耗,某一块踩踏频率高的板子下的柱子,到了又潮又软的季节,在某一天经受不住,一下磨掉一大块,或者折断,上面的板子受影响下沉,上面黄土抹平的炕面出现一块四四方方的裂痕和下陷。

  农忙时,这些裂痕可以暂时拿黄土重新抹平;等待农闲时,再扒掉重盘,盘个完完整整严丝合缝的新炕。

  傩祥拿出线锥偏铲,吃了两口南瓜和硬馒头,等天亮就出发了。

  西邻居家此时传来了上梁修房子的鞭炮声。

  伊华心想:大家都在这段时间收拾家呢。那自己该干点啥呢?

  ……

  傩祥做泥瓦匠的时候,伊华担任他的小工,给他递工具。可是今天的伊华实在难受起不来床,只好在家倒腾着,缝点冬天衣服,做点饭。

  伊华盯着锅里,早晨傩祥掰过的那半个硬馒头,叹了口气——馒头做失败,是运气不好的象征,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

  ……

  ……

  “已经盖好的屋子,不能毁,伊华你再告也没用。”

  伊华急道:“得毁,你去看看,那个夹道本来就是我家的,两天没看见,就给我占了,还把房顶压到我家房顶上边。你自己去看看,就那阵势,是想不让我们家过好日子了!”

  果然又有事儿了,并且还就在邻居这儿。伊华实在忍不了了,一气之下跑到公社。

  公社戴眼镜的小年轻实在劝不动伊华,无奈说道:“那你想告去城里告吧,我们这儿管不了,房子盖好了就不能毁了。”

  “那你给我开个证明,证明你们管不了,我去城里告。”

  “你这个人,这么犟。”公社领导看着伊华,叹了口气,写了张证明。

  两天的工夫,伊华再出门的时候,邻居的新房已经占据了傩祥家西边一米多宽的夹道,并且挑高了房顶,把房檐压在了傩祥家的房顶上方。那一家不讲究的人跟傩祥还是一个姓氏,是本家,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傩祥还想忍气吞声,丝毫不想争取被抢走的地界。

  伊华只知道告状打官司,戏文里都说了,有冤,就去找青天大老爷。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公社里的青天大老爷不管事。

  不怕,青天总会有的。伊华誓要把自家的夹道要回来,让不懂事的邻居知道,公道还是在的。

  “你识字吗?”

  “不识。”伊华低了头。

  “那你是想告赢官司,还是想要回夹道?”

  “这不都一样吗?”伊华不懂,也不知道这城里人想说什么。

  “不一样。你不识字,所以我告诉你,这个官司你玩不过他们。证明上明明白白写着,建成之物不能毁。所以你告不赢。”

  “那另一句话怎么讲?”

  城里人莞尔:“夹道本来就是你家的,为什么要让我们来给你讨公道?”

  ……

  本来就是你家的,为什么要我来给你讨公道?

  伊华把这句话字字拆开,挨个理解:

  本来就是……我家的……本来就是……所以不用讨公道?既然不用讨公道,那直接讨……房子?

  伊华好像明白了什么,抬眼看着这个城里人。

  “那你的意思是……”

  伊华刚说了半句话,城里人立即敛了笑容,手指挡在嘴边“嘘”了一声,然后说:“我什么也没说,什么意思也没有。今天我没看见你来,你也从来都不认字。”

  ……

  这个案子如果成立,那就是邻居抢地盘。

  那么最后,解决方式可能是……没什么解决方式。一个证明罢了。

  事实上别人管不了,那这场告状也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伊华不认字,那么证明上的文字伊华就不了解,自然玩弄不过这些文字游戏。

  房子地界本来就属于自己,与其白白被欺压、被无视,那么直接……

  ……

  伊华恍然大悟:“对啊,我不识字啊,什么也不知道。”

  ……

  那么直接去拆了,收回自己家就行了呗!

  ……

  城里人把证明折好,方方正正地递给伊华:“记住,你不认识我,我也没见过你。”

  “好,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青天大老爷。”

  ……

  伊华转身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公社,不告了。

  “证明丢了,可能是天意吧,”伊华扮作愁苦,“不告了,谢谢你们开证明,费心了哈。”

  公社那人松了口气,心想这女的终于想开了,又省了不少麻烦。

  ……

  身心俱疲的伊华总算顺心了一回,回家便倒头大睡。

  养精蓄锐之后,伊华关好门窗,让丈夫孩子守在家里,独自爬上了房顶。

  村里人来来往往,远远看着伊华的热闹。

  “傩祥!锄头扔上来!”伊华故作大声,惹始作俑者心虚,出门查看。

  这一声吆喝很快引街坊聚集下来。

  “伊华!你干啥!你想干啥!”始作俑者如今正在院子和门口来回跳脚。

  伊华没说话,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抡起锄头就打碎了压过来的房檐。

  “梆——”

  “哎!”

  房檐在屋顶上翻滚了几圈,漆黑的一大块砸碎在地,围观的人群也顺带散开,又重新围上来。

  又是一锄头,几块瓦片脱落,显示了邻居不仅抢占地盘,并且快工急活没有细节,瓦片都没好好粘紧。

  “你信不信我上去,把你拽下来打死你?”邻居家媳妇也急了。

  伊华压根没搭理,一锄头接着一锄头,把房顶生生扒开一米多宽。

  围观群众远远看着,躲避着房顶掉下来的砖瓦石块。有给邻居出招的,有说伊华没错的,就是没有上手帮忙的。甚至伊华还隐约听到有人说:“这事儿,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吗?有人撑腰,什么事儿不敢干?”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浑身清爽。

  ……

  今天天气不错,从大清早就不错。阳光出得早,远远地就能看见。

  大太阳一出来,村里的所有房顶都镀了一层金。

  伊华的后背也是一层金,头发也是一层金。

  伊华回过头看着太阳,连满头的汗水都闪着金。

  连这个被刨烂的屋顶,也金……

  ……

  ……

  “下面的给我听着,”伊华扛着锄头往下看,“这块夹道是我们家的地盘,我只要回我家的夹道。谁要是再敢抢我地盘,我刨的就不只是房子了!”

  下面鸦雀无声,连叫嚣了半天的邻居,好像也在几分钟前早就噤了声。伊华循着邻居的视线,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家大门。

  这时,冷静下来的伊华才实实在在听到了敲门声。

  不急不躁,沉稳平静的敲门声。

  她看了看下面围观人群,确认了最可能破门打人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上前,确认不是来寻仇的。

  “傩祥啊,开门!”一个三四十岁男同志的嗓音,有点熟悉。

  好像是为伊华傩祥劝架的时候听到过的嗓音。

  谁为他俩劝架过呢?他俩又在什么时候吵过架呢?

  “来了!”傩祥跑去开门。

  伊华还站在房顶,围观人群散了之前不敢挪动。

  气势不能输!

  终于,街坊们看够了这场戏,连劝带哄,把气势消了大半的邻居哄回了家。

  街坊们是这么哄那家人的:“你看,伊华娘家亲戚都来了,那么高那么壮。这事儿本来就是你家的错,占了人家的房子地界,真要论起来,还是得谨慎点。要是打起来,打坏了,伊华娘家人要是不让,你说说你该怎么办?”

  伊华听了这些话,心想:我娘家人?谁?我娘家人这么好心?还来看我为我出气?

  ……

  夜幕下的村庄不太宁静,尤其是邻居,重新召集了一群人盖房子。

  空气里充满了工匠们身上的烟味,此刻的他们刚刚收工,围在邻居院子里热热闹闹吃晚饭。

  “今天谁来了?”伊华啃着馒头,忍不住开口问傩祥。

  “还记得造纸厂那个记账员吗?他来买黄豆种。到了村口一打听,打听到咱家有,就直接找来了。”傩祥回答。

  “原来是他啊!”

  傩祥咬了一口饼子,含混不清地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在房顶上的时候,听下面人说我娘家人来了,就都怂了。”

  伊华看着傩祥,两人没忍住笑了起来。

  孩子们看见他俩笑,也跟着笑起来。

  傩祥看了看三个孩子,想起一件事:

  “嘘!别让邻居听见。以后你们三个,见到那个人,你们就喊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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