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沉默相处于夫妻关系肯定是一种病态。我和曼婷在老丈人回去之后就是这种状态。我一直试图去改变这种状态，然而得到的都是曼婷冰冷的回应。她倒是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把爸的真实病情说出来是故意的吧！

　　我说怎么可能，我那是口急不小心说漏嘴的。

　　她听了就给我一个质疑的眼神，然后低头玩起了手机。

　　那一刻我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我把这不白之冤和陶然说了。

　　她那天说是心情不好，约我到夜市吃宵夜喝酒。因为说喝酒，所以都是打车去的。

　　那天我情绪也不高，她问我怎么你也不开心？

　　我说心情也不好。

　　她问怎么回事？

　　我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和她说这些是希望借她的口去开导一下曼婷的，当然这话我没有对她明说，以她的聪明肯定是明白的。

　　她听了就沉默，说喝酒。

　　我说你又为什么心情不好了？

　　她说不值一提。

　　我忽然就感觉自己太小家子气了，一个男人受点委屈了居然来跟一个女人倾诉，还不如一个女人来得沉稳成熟。

　　陶然马上发觉了我的情绪变化，就说我那事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挺窝囊的。

　　我便微笑着望着她，大概就是怎么说，说多少，你都随意的意思。

　　她深深看了一眼我，接着就把她的心事说出来。原来是她今天收到男朋友的结婚请柬了。这个消息让我很是吃惊，男朋友的结婚请柬？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人的。那这种状态是算还是不算一个人呢？

　　她说其实本来就是一个人。那个男人准确来说是前男友，大学时候谈的，谈了三年。然后他出国留学了，不过一直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保持着联系，也说好了等他学成回国就结婚。后来就是今天突然接到他的结婚请柬。他其实已经回国一年了，新娘是他老板的女儿。

　　狗血吧！她说。

　　是挺狗血的。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就说喝酒。

　　她说不醉不归。

　　那晚我们真的是喝醉了。我凭着醉倒之前仅余的一点清醒把她送回家，然后又乘着的士回自己家。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是坚持不住了，倒在沙发上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我面对的是曼婷冷冽的目光。我本想跟她解释一下昨晚喝酒的事的。然而她转身走了。看着她摔门而去，我心里说不出的一阵烦躁，狠狠地把靠枕扔到沙发里，然后洗漱收拾一番就去上班了。

　　超市刘经理来仓库找我，说你小姨子超假两天了，到底怎么回事？她现在还在试用期，本来是不能请假的。要不是因为她是你小姨子，又有特殊原因，这假我是不会批的。现在又超假！你告诉她，明天要是再不来上班，以后就不要来了。

　　我说麻烦经理了，我马上给她打电话。说完我就躲到角落里给曼欣打电话。

　　曼欣在电话那头说这几天爸化疗反应很大，妈又不懂，所以就留在家里照顾爸了。

　　我说家里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多一个人工作就多一份收入。你回来上班，让继业两口子照顾爸呀！

　　曼欣就叹气，说他们两口子除了问爸妈要钱惹爸妈生气，哪里会照顾人呵！现在正为高利贷发愁呢！爸妈也在帮他四处借钱。亲戚们都了解他，都不愿意借。

　　我说那你就是不回来上班了呗？

　　她就犹豫着不说话。

　　我上着班没时间跟她耗着，就说我挂了，你要想回来上班今天必须赶回来。要不回来上班那随你，你上班那几天工资我帮你去找经理要。

　　下班时候我又接到了曼欣的电话，说让我去车站接她。我忽然发现这个小姨子自从老丈人生病之后成熟了很多，不仅不再无故奚落我没出息，也不埋怨我买的房子小了，还很有上进心的工作挣钱了。

　　家里因为曼欣的回归稍稍多了些生气，而曼婷对我还是爱搭不理的。有一天上班时忽然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让我沉闷许久的心情瞬间释放了，想着她终于原谅我了。我满怀热情的叫她，可她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说马上回来一趟，有事。我听着心里一阵忐忑，马上找经理请了假，开着车赶回家。

　　家里的门是打开的，客厅沙发里除了曼婷，还有另外一对年轻男女。

　　这是……？我有点懵。

　　曼婷看见我回来，就对那对年轻男女说这是我老公。又指着他们对我说，这是李先生和方女士，是过来看房子的。

　　我听见看房子几个字心里如寒冬响了一声炸雷，震惊无比！我试探着说几个意思？我们的房子是要租出去了？

　　不是租，是转按揭卖了。曼婷波澜不惊地说。

　　你确定？

　　确定！

　　那对男女听了我们的谈话，就说你们还没统一意见的话那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联系我们？

　　曼婷说不用。

　　她这一以贯之的强势终于让我心底腾起了怒火，转头对那对男女说你们先回吧，我们这房子不卖！

　　然而这次变成曼婷对我说你确定了。

　　我确定！肯定！不卖！我不知道我当时哪里来的勇气让我说出来那么一句悖逆曼婷想法的话，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和她相处的十几年里的第一次。

　　你最好想清楚！曼婷的语气已经冰冷到极点了。而我那时也是情绪激动，就狠狠撂下一句我想的很清楚后，就回去上班了。

　　19

　　谭翰林诗集的签售会地点在西区的新华书店。据余三水说那是他们总编提议的，之所以选择那里，因为那里挨着大学城，文化氛围浓，读者群集中。余三水说完这段话时露出一丝不经意的轻笑，淡淡的，但绝对不会让人舒服的那种。我看看旁边的谭翰林，他一脸兴奋的神情，定然没能看见余三水的那丝笑。

　　那天我一直陪着谭翰林在那边做签售。他说他怯场，我在他心里多少会安定点。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一个上午总共才来了四五个人到签售会现场买签名书。那晚上喝酒的时候，谭翰林睁着泪眼说可笑他为了这场签售会特意练了半个月的签名呢！然而在签售会现场的谭翰林还是淡定的，虽然表情有点淡漠，但总没至于失态。

　　中间倒是有出版社的总编带着一帮子人和几个记者来过一趟，余三水也在其中。在架起的摄像机前，他们也学着普通读者的样子每人买了一本诗集簇拥着到谭翰林面前去签名。但谁都知道那就是为做宣传做的秀。

　　那帮子人进来的时候我就远远躲到了书店的一个角落。我看见谭翰林给他们签名时表情有些僵硬得不自然，笑容也略显凄凉。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场精心排练好的戏，又目送他们浩浩荡荡离开。

　　那位总编出门时不经意地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光秃秃的脑袋大概因为天热出了汗而泛着油光，那副形象在我心底恶心了我好几天。

　　那天我走的时候也拿了几本诗集想让谭翰林签名，说送给朋友。谭翰林说别了吧，这东西对我来说那是承载生命的诗，对别人就是印了字的纸。这纸张擦屁股都嫌硌人呢！这年头人都看钱了，谁还读诗呵！

　　我就默默看着他。

　　他拿着一本诗集在手里摩挲着，眼神抑郁，神情凄然，满有点满纸荒唐言，谁知其中味的味道。他就这样沉沦了三分钟，忽然一把把书扔到书堆上，说去喝酒。那一刻他态度决绝，神情澄明，眼神清澈，让我有那么几秒不适应。

　　陪他大醉一场后，我面对的依然是曼婷冷漠的脸。原因不是喝酒，还是因为我不肯卖房。当然问题说出来不会说是卖房子的事。她说你把家里这点事都和陶然说了？

　　我猜想跟陶然借钱的事她肯定是知道了，就说说了，喝酒闲聊时候说的。她不是你闺蜜吗，看我们有困难想帮助一下，又怕你面薄，就找我了。那给爸化疗那两万块就是她借给我们的。

　　曼婷眼神不善，说你们不是不对付吗？现在怎么又勾搭到一块喝酒去了！

　　我说说勾搭算怎么回事？我不说明白了吗！她照顾你面子，让我去屋檐下矬着呢！

　　曼婷嗤之以鼻的眼神往上飘起，说难怪车都直接送给你开了！她能借你两万她还能把我们家事全包了？后面怎么办？还缺着大钱呢，都找她借？我倒是忘了她是个富二代了！

　　我说要不你把那两万块拿回来，我和车一起给她还回去。你和她做了二十多年的闺蜜，别让人帮忙倒把闺蜜的情谊帮没了。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别把局外人扯进来！

　　说话间曼欣上夜班回来了，一脸疲惫的样子。她问这是怎么了又？

　　我说没事。

　　曼婷说怎么没事？刚不是说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吗？现在缺着一大截钱呢！我哥还等钱救命呢！你说说怎么解决？

　　这事我没办法解决？你有办法你解决。我被她的话气到无言以对，我甚至觉得跟她去理论就是一种错误。

　　曼婷却对我穷追不舍，说敢情我的家人不是你的家人，你从来就没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是吧！行，那我自己解决！她利落地坐进沙发里抱起手，说我已经把我们的房子挂到中介了，到时你只要在卖房合同上签字就行。

　　闻言我一阵心痛和震惊，说你要不想过了我就签。说完我头也没回的出了门。

　　我听见身后曼欣在说姐也疯了吗！后面的话我也无心再听了，心里巨大的痛楚把醉酒的感觉灼烧得更迷糊。我摇晃着在大街上招手叫车，来往的车辆却没有一辆停下。我不知道往哪儿去，也没有方向，只好晃荡着在大街上追逐着脚下摇曳的影子，然而却怎么也追不到。

　　20

　　“你来的时候

　　夕阳荡漾在湖面上

　　寂寞在湖畔徜徉

　　我在夕阳里与你相对而坐

　　你喝着热气腾腾的热茶

　　我喝没加糖的咖啡

　　你走的时候有月光

　　清冷月色中我与寂寞相伴而坐

　　寂寞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凉的

　　我面前摆着半盏茶

　　我听见月光破碎的声音

　　还看见风在湖面吹过……”

　　收音机里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正朗诵着谭翰林诗集里的诗。我躺在车里的座椅上等天亮，烟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我透过天窗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昏黄散漫的繁华余晖。恍惚间我看见一个背影在那一片绚烂的光影里缓缓远去，可望而不可及的，我竟然连呼喊一声都不能；又仿佛看着一个倩影从这一片光影里款款而来，倩影朦朦胧胧又光彩照人，透着不可描述的美。我闭上快被倩影亮瞎的眼，从透过眼睑越来越亮的光影感受到倩影离我越来越近，近到似乎与我脸贴着脸。不知因为紧张还是羞怯，我感到全身一阵燥热，不可自抑不可忍受。我猛然睁开双眼，入眼是从车窗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而我脸颊一侧是一张光洁莹润的脸，弥漫着阵阵香气。

　　曼欣！

　　原来是一场梦！

　　曼欣说姐夫你怎么就在车里过的夜？打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拿起手机看看，说没电了。

　　曼欣说我们都担心死你了！要不是我去上班顺便看一眼车里，还不知道你窝车里过一夜呢！

　　我说担心我还等到太阳晒屁股了去上班才顺便看一眼车里？

　　曼欣就呐呐地说，我不是觉着你这么靠谱一人也不至于有那什么的吗。再说姐姐刚去上班也不是就这么过去了，都没顺便看一眼呢！

　　我说那是她根本不在乎。

　　曼欣听着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说也没有吧。你昨晚没回家姐姐都打了好多电话找你的。

　　我说我们在这里也没几个朋友，她打多少个电话？别扯那些没用的了，大家都不是孩子了，心里都有数。

　　曼欣听了就不好意思再提这茬，说今天还上班吗？

　　我说上，怎么不上？不上班就得丢工作，就得饿死。跟你说一下，晚上跟我一起去把车还了，以后咱们就每天坐公交上下班了！

　　曼欣就看看我，说是该把车还了，老开人家车也不好。我听着就猜想她肯定听到了昨天曼婷对我说的话了，甚至曼婷直接跟她说起过这事儿了。有些事大家意会就好。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曼婷在乎我们的关系的，不管其中有多少对我的不信任或是误解，要不然她管你跟谁借的钱借的车呢？用就是了！当然，或许她不让我跟陶然借钱借车，多少还有关她颜面自尊的问题，不过那又怎么样？谁不想在人前活得体面大方呢！这样想着，我便默默发动车子去上班。

　　我边开车边看见曼欣一副不自然的样子，就说你有什么话就说。

　　曼欣就吞吞吐吐，说卖房子的事你千万别答应我姐。其实爸把家里的房子抵押给信用社贷了五万块钱先给大哥应急了，我想那些人也不至于逼人太甚。爸治病的钱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不一定要卖房子的。姐也就是怕家里人因为钱的事受罪，想把事都担下来。我知道这事她没太考虑你的感受，是她不对。不过你也理解理解她，她也是因为担心家里人，有句话叫关心则乱，大概就是这样子吧。不过房子你千万别答应她卖了！那是你和你父母的血汗钱换来的，卖了你也没法给家人交代。到时大家都不好了。

　　我说我理解。然后看了看她，说最近我发现你改变太多了！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了，懂事了！

　　曼欣就有点不好意思，说以前在家吃现成的，没吃过苦，不懂事。这次出来也找了两份工做，对世道多少也见识了一点。才知道人活着，真的不容易！

　　我听着，就在心里感叹社会才是真朋友的好学校。一种被理解的舒畅在我心底腾起，让我脚下不自觉加大了油门，往超市奔驰而去。

　　傍晚还车的时候，陶然出奇的平静，笑容落寞地接过了钥匙，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当我把两万块借款借条递给她时她才微微错愕了一下，最后也坦然地接下了。

　　我说谢谢。

　　她说嗯。

　　我走出她家美丽的院子时，我说再见，她又说嗯。我转身挥手，不敢回头。

　　曼欣在转身之后说陶然姐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感慨地说这是所有以亲近和热情付出而得到疏远和淡漠回应本该有的表现。

　　曼欣听着就看着我，眼里有湿润的东西流动着，说对不起，为我姐和我家里人，让你为难了。

　　我说犯不上说对不起，这没有谁对不起谁。作为思想独立的成年人，谁的行为后果谁就该受着。

　　我感觉到曼欣盯着我的眼神有些异样，可我懒得理会，迈开大步就往公交站台走去。曼欣说等等我，就捂着挎包小跑着追赶着我。

　　那时已是月上树梢头，月光却远不及街边的路灯来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