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入冬第一场雪,其实算不得是一场雪,而是冰粒子。在南方,冬天下冰粒子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晶莹的冰粒子,潇潇簌簌,在傍晚昏暗的路灯下划着一道道晶莹的光,落在地上,又积出一层薄薄的白。
曼婷给我来了一个电话,说老丈人病情突然加重,可能熬不过这一两天了。她是哽咽着给我打的这个电话的。这也是我留下离婚协议书之后和她通的第二个电话。
我问在哪儿呢?我问得很笼统,但我知道她会明白。
她说爸在家里,我还在湘市。现在没了回家的长途汽车,找了两个出租车,都不愿意走,说下雪,怕不安全。
我沉吟了一下,说等着,我来接你。
我知道我说出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说了。
曼婷显然也明白,在沉默了半分钟后,说你怎么来接?
我说我有车。
曼婷又沉默,然后说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两个小时后,我们见面了。她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我说没有谁对不起谁。
然后对视,沉默。
我把她的行李搬进后备箱,她坐上副驾驶。
冰粒子落在车上,一片啪啦啪啦的响。
高速早已封闭,我们只好走国道回家。天空已经不下冰粒子了,继之以纷纷扬扬的大雪,潇潇洒洒,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白。路面湿滑,我把车速压得很慢。家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家。这么频密的电话,任谁都能想到老丈人的情况肯定很不好。
我说要不我开快点?
曼婷说不要,安全第一。
但我还是把车速提了一点。然而外面大雪飞舞,视线都有些不好了,路面又湿滑,我只好又马上把车速降了下来。
在离家还有二十公里的时候,曼婷接到了曼欣的电话:老丈人走了。
听着电话那头哭声一片,曼婷更是泪如雨下。我的眼眶也是一阵潮热。我把车停到路边,拿纸巾递给曼婷。她接住纸巾时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很自然地把脸埋在我的臂弯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那一刻,我感觉我和她的的所有爱怨纠葛似乎都随着她的泪水坠落破碎,然后风干,湮灭……
汽车雨刮一直默默摇动着。前面车灯里的雪飘得越发大了,茫茫然然的一片白。只一小会,地上也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天地之间除了这苍苍茫茫的白,已然没有了别的颜色了……
35
过了一冬,又是春天。
春暖花开又雨来。
日子依然是沉默的。
时间再一晃就是清明。我和曼婷从湘市赶回老家扫墓。
给父亲扫完墓,我们又去了丈母娘家。
按老家风俗,我和曼婷算是外姓人,是不能给老丈人上坟的。但继业说这是爸过世的第一个清明,一起去看看吧,不压坟头纸不上坟头香就行了。
我看见曼婷听完这话时小小愕然了一下,旋又说好。
我们撑着伞踏着雨去了老丈人的墓地。
看着继业一家子在那里焚香烧纸,曼婷默默站在我身旁垂泪。曼欣作为还没出嫁的女儿是有资格去上一柱香的,然而她只上去献了一束鲜花。她说何必为了一个赋予的资格去上香呢?献花挺好的,既表达了哀思又环保!他日若是心里没有哀思了,我就不来了。
她说这话时,继业两口子回头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鞠身去上供祭品。
他们忙着的时候,我和曼婷曼欣就默然离开了。
我在离开时转身那一刻,蓦然发现老丈人的坟头砖上已长满了青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