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缺钱,让我在午夜十二点也无法入眠。我起身到客厅阳台抽烟。深夜的外面已没有了白天的酷热,清新的空气比起屋里的空调冷气让人来得更舒服些。我边抽烟边给余三水打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代笔的活。
他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问,你谁啊?
我说虞勇!
他似乎一下清醒了,说我正想找你呢!最近手头是有两个网文大佬的活。你想干的话就给你一个干。不过价格变了,千字二十。
我说怎么还降了?
余三水说现在各种网文平台多如牛毛,所以竞争激烈,降价是必然的呵!
现实容不得我考虑,就说两个都要了。
余三水不敢置信,说吃得消吗?一个日更四千你一天至少也要码八千字!
我说没问题,把大纲发过来,另外给我两位大佬各一部以前的作品,我要三天时间熟悉风格,条件是预支我五千报酬。
余三水就迟疑着说行吧。然后给我发了两个邮件和两部网文链接,接着又转了五千块钱过来,后面不忘嘱咐一句说你别诓我呵!
我回了句不能够,就把钱收了。自从把自己的小说卖了之后,我一直没有再写什么东西。似乎是厌倦了,然而我又确切明白那是因为心灰意冷。可是码字还能赚钱呵!虽然码字和写东西全然不是一回事。我看着手机里一串金额数字,钱呐!字呢?管它码的写的,还都不是字吗!
我深深吸一口烟,又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然后把烟头掐灭回去睡觉。
睡觉的地方还是客厅沙发,因为老丈人回来准备做第二次化疗了。老丈人这次过来眼神总是阴郁着,时不时还走神。听继业送他过来时说他上次回去之后一直这样,而且老说死的话。以前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现在说到生死必谈鬼神,说自己死后该怎样怎样。我猜大概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病情,心理恐惧而造成的。都是平凡人,谁能不怕死呢?死后能变鬼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生命的一种延续吧!如果死了能变鬼神,那对面对死亡的人来说是多大的一种安慰呵!我记得医生跟我说过,很多癌症病人不是因为病死的,而是被病吓死的。
说实话我也挺后悔挺自责的,要不是我秃噜一嘴说漏了,老丈人也许不至于这样。但是曼婷却是认定是我故意这样做的。看到老丈人这个样子,她就说我你这次满意了吧!要是我爸熬不过那就更称你心了!
我听了就憋出一脸血红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好曼欣在边上说姐夫也是无心之失的,病情瞒到最后还是瞒不住的。曼婷听了就不依了,说要是瞒下去说不定就治好了!治好了就不需要瞒了。
被她一顿怼下来,我和曼欣就都不说话了。我急了就去阳台抽烟,我看到曼欣看我的眼神满是怜悯。
钱我是在饭桌上转给曼婷的,加上工资,扣掉房贷,一共交了六千。曼婷看到金额就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有了这些钱,加上她自己和曼欣的工资,老丈人第二次化疗的钱就有着落了。然而曼婷在松了一口气后也担心我钱的来历。我知道这种担心此刻只关乎她的自尊,她怕我又是在陶然那里借来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洞悉她心底的一切,没有对我的关心。我说放心,不偷不抢不借。我无力解释,她也无心探究,只要不是找陶然借的就好。
老丈人此刻眼里却冒出一丝亮光,说你早两天不是没钱吗?怎么两天就搞到这么多钱!你有那么好的搞钱门路你勤快捣腾几下,帮你哥把那高利贷还上!那可是要命的债呵!我只帮他缓了两个月时间,再过一个半月连本带息十三万要是还不上,你哥就麻烦了!
曼欣说怎么还要十三万?你不是还了五万了吗!
老丈人说那五万只是利息和违约金!
我说不行就报警呵!他们放高利贷本来就是违法的,警察还治不了他们?
老丈人看我的眼神便有点愠怒,说你是不想你哥好活了是吧!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些人是什么人?你报警整了他们,他们还能放过你?你要舍不得出钱你明着说,用不着推人下坑!
我听着也是腾起一阵怒火,但看了看曼婷瞪着我的样子,又把火气压下来了。大家本来就是憋着一阵邪火,我何必为一个无知又偏执的老头去扒这火口呢!惹不起,躲得起。阳台上待不住,我还可以出门。我听见被自己甩起关上的家门在身后响起的巨大声音,但憋着火的我根本无心回顾。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憋着心底的火气抽着烟。心里想着老丈人刚说的话,想着他对继业和小宝的宠溺娇纵,大概也是出于对生命延续的精神寄托吧!毕竟中国几千年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观念已渗透入骨了。但你为了自己的精神寄托不能糟践我的人生啊!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啊,就任由你们如此糟践?
我抽着烟一边走着,想着,一边看着路旁各色人景物事。
一家快餐店门口有一只流浪狗在泔水桶里找吃的,嘴巴把泔水吧啦的到处都是。店主人从屋里拎着一根钢叉子出来,一声叫骂着狠狠往流浪狗身上扎了一叉子。流浪狗吃痛便嗷嗷吠着跑躲远了,那凄惨的叫声如哭似骂的。我看了这景就不由得一阵激动,心里叫着:揍死丫的这狗东西!
那阵儿香烟屁股的温度灼了我的嘴唇。我忙松开嘴想把烟屁股吐出去。奈何湿润了的烟嘴粘在我半干的唇上,一下竟然吐不出去。我忙用手把香烟屁股从嘴唇上抹落开去,慌乱中又让那一点子星火把手指头灼了几下,被灼的地方一阵阵生疼。
22
陶然给我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海边拍的。她抱膝坐在一块大石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和裙角吹起。她静静坐着,头发漫卷凌乱间透着一股深沉和宁静。她的身后便是海,蔚蓝蔚蓝的延伸到远方,与蔚蓝蔚蓝的天相连。相连的地方有着一条模糊又清晰,难以分辨却又看得真切的分界线。在那一片蔚蓝蔚蓝中,上面飘着朵朵白云,下面涌着层层白浪。
我判断这是大连。因为我听她说过她的前男友现在便是在大连,请柬上举行婚礼的地方也是在大连,时间大概也在这段时间。我十分惊异她竟然有这么大的勇气,在被无情伤害后还能去参加对方的婚礼!她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吧?然而又似不会,以她平常的性情应该不至于。终究她的心思我无法猜度,又想着应该对她说些什么,想来想去又感觉怎么说都不合适,就只好用诗的样子回了两句话:海天虽一色,云飞浪逐滩。莫扰他人梦,勿乱己心安。
陶然半个钟后回了信息,两个字:谢!安!
曼婷是在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看到这段聊天记录的。她如平常般漫不经心似的翻看着我的手机,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这段聊天记录。她斜着眼睛看着,嘴角拉起极度蔑视般的轻笑,然后嫌弃般的把手机丢到茶几上。
我想这打哑迷似的聊天肯定让她误会了。刚张嘴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下,曼婷却把食指竖在嘴巴前说:看电视,别说话。
我看看沙发另一边的曼欣和老丈人,他们正似专注的看着电视。我只好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心里却是乱成了一团麻。我说我去抽支烟,就拿起刚被曼婷扔下的手机到阳台去。
阳台有风。盛夏已去,入夜之后已不如早段时间那么酷热。我边抽烟边翻着手机,试图让烦乱的心境平静下来。无意间我翻到了微信朋友圈,有几条好友新发的朋友圈信息。我逐条看着,其中有一条就是陶然发的,一段文字:海天虽一色,云飞浪逐滩;莫扰他人梦,勿乱己心安。某,谢!下面是一副照片:一片蔚蓝蔚蓝的海,连着一片蔚蓝蔚蓝的天。天上飘着朵朵白云,海里涌着道道白浪。看着这条朋友圈,我只感觉一阵热血冲头。曼婷肯定是看到了的,要不然她不会是那个反应。我心里埋怨着陶然,聊天就聊天吧,你发什么朋友圈啊!把聊天内容发出去不说,还添上个隐隐晦晦的某字!那曼婷看了朋友圈又看了聊天记录,两相印证,不误会才怪了!
我觉得我该补救一下我和曼婷的关系。我找的曼欣,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跟她说了。曼欣听完就瞪着我,说姐夫你都搞的什么事情!
我说我有搞事吗?
曼欣又闷着头摇了摇,说没有。
我说没有就帮我想想办法劝劝你姐,解除她的误会。
曼欣说老爸不是做完化疗要回去吗,他身体虚弱,这次要我和姐两个人送他回去。路上找机会我跟她聊聊。
我心情忐忑,说好。
曼婷在送老丈人回去的当天就又回来了。回来时就说在咖啡屋等我。
我下班就急匆匆去了咖啡屋。曼婷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她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划着手机。我到她对面坐下,说等很久了吧!
她说没有,咖啡刚刚凉。
我听了就笑,说我下班就过来了,公交车不好等。
曼婷也笑,说傻啦吧唧的。
等服务员送过咖啡,我对着曼婷不自在的笑了笑,想着怎么对她说说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似乎交恶的关系。然而还没等我出声,曼婷先说了,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没有怀疑你和陶然的关系,你们之间不可能。我只是心情不好,家里的事你知道。那天看你们的聊天记录,我只是觉得这些富二代真是矫情,也真是优越,到这个年纪居然还可以有闲心有资本去追求什么浪漫爱情,什么内心感受。还有你,居然幼稚到陪一个富二代去聊什么海天云浪,什么他人梦己心安!饭都吃不饱了还聊什么高大上的情怀?说出去笑掉大牙!
我没想到曼婷会如此开诚布公,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世事洞明,即使说的话有些尖刻,但也全都确是事实。只是这时的她让我觉得有点陌生,这还是我那个淑贤淡定的老婆吗?我想说话,曼婷抬手把我的话头按下了。她说你先听我说。其实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我们面临的问题怎么解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问题很简单,穷,急需钱,我们手里能调动的资源又有限。为了长远的生活不至于被沉重的债务影响,我们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卖掉房子。说着她把一份卖房协议书和一支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卖房这个字眼如利刃般扎进我的心底,让我激动窒息,连思维都不能够了。我呼着粗气说你爸妈不只生了你一个,而且我们也没有义务为你哥一家子的胡作非为埋单!
然而曼婷并不生气,说这些我都知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不能抛弃我的家人不管。这是底线!她说这些话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我却明显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决然。
看着曼婷走后空荡荡的椅子和残凉的咖啡,我内心生出无限茫然来。举目四顾,空的座椅或陌生的面孔,晃进眼里都是无法聚焦的虚影,飘忽不定。忽然一个面孔晃到我的面前,问我咖啡需要加热吗?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才看清是那个陈姓服务员。我说不用了,埋单吧。
出门的时候我碰到了咖啡屋的老板娘,夜色朦胧里她却戴着一副快把整张脸都遮住的墨镜。看见我,便笑着问我是准备回家了吗?她那一刻的笑明显是从一脸阴郁中挤出来的。
我惊疑不定地说是,您……?
她答非所问地说叫我柳如是。
我讷讷地说好,又讷讷地出门。
门外是湘州繁华的夜,人来车往间,霓虹闪烁,灯火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