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生活似乎都重回正轨,上班下班。只是我还开着陶然的车。
那天我下班后给她打电话说我把车给她送回去。她说就开着吧,我买新车了。
我说不合适。
她就沉默,然后说见面说吧。
我说那我来店里。
她说不合适,外面吧,老地方。
我猜她说的老地方就是渔人码头吧,那是我跟她唯一独处过得地方,就开车去了。
黄昏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雨,在这样的盛夏季节里这种情况还是很少的。霓虹在雨幕里弥漫出一片绚烂的繁华,渔人码头就在这片繁华里演绎着自己的荣景。
我在密密麻麻的桌椅间找到陶然的身影,整个渔人码头大概只有她这张桌椅坐着一个人。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旁如无人地滑着手机。
我到她对面坐下,她抬头望着我微笑,说,来了。
来了。
陶然说菜我点好了,没征求你意见,别介意。
我说随便,我都行。
她抬手唤来服务生,叫上菜,于是服务生立马就托出来菜盘。有香辣虾尾,爆炒鱿鱼,香菇肉汤,水煮芥蓝。喜欢吗?她问。
我笑笑,说挺好。说完把车钥匙拿出来推给她。
她说我开车来的,这辆开不了。说完又把钥匙推回来。
我说那我们约出来干嘛来了?
她说聊聊天不行吗?
行!聊什么?
聊你和曼婷。她边喝着热汤边说,你们最近经历的情况我都看在眼里面,我也了解你们两个人的脾性,所以也没说话。但我想你终究是个男人,肩头有责任心里有担当。不过还有句话叫能屈能伸,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你也了解我的情况,别的忙帮不上,经济方面多少能帮点。所以,有事就说话。当然,别告诉曼婷,她自尊心强。
我听着大概了解了她的意思,就说谢谢。然后说出了我心里藏了很久的疑问,你家有个那么大的公司那么有钱,怎么会想到和曼婷一起开这么个小店呢?
她就眨着大眼看我,说因为喜欢。
然后呢?
我还有两个哥哥,我在公司有股份。
她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老家的传统,有儿子的人家家业都是传男不传女,因为女儿最终会是别人家的人。像他们家那么大产业,给女儿点股份让其坐收其成,算是最正统的做法。
我们沉默着吃东西,犹如与生俱来的默契。
分手的时候我说这次该我请,不能每次都是你请我。
她边擦嘴边说你去吧,我都付过钱了,店家应该不介意多收一次。
我看着她,心里只剩下无奈,但也暗暗佩服她性格的本真,不虚伪,不做作。
到家推开门,发现曼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表情又如之前般淡定从容。她盯着有点惊魂未定的我,说下那么大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不知怎么把单独和陶然吃饭这件事说给她听,就只说有点事。这话听在她耳朵里肯定成了敷衍,我明显在她眼里看到了疑云,对此我除了郁闷却不能有任何作为,这让我心里生出莫名的厌倦感来。
不过一切的烦恼在关于金钱的烦恼面前都是小儿科。在给老丈人买过一个月的靶向药之后,面对即将要做的化疗,我和曼婷能拿出手的余额就只剩下两千六百块了,这其中还有接下来一个月生活费和房贷的亏空。
怎么办?曼婷问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该做的努力也都做到了,然而力不从心,我能有什么办法?曼婷就给继业打电话,结果居然是关机。
我觉得我应该和曼婷好好谈一谈,就说我们去咖啡屋坐坐吧!可是曼婷不愿意,说坐一坐七十多就没了,省着点够我们全家吃两天饭了。我听了心里生出一阵小小的难过来。想她平常对生活要求那么精致的一个人,现在为了省钱居然可以这样节省!我不知该哀叹她命格不好还是该羞愧自己能力有限,总之那一刻心里感觉特别难受,忽然就不想聊了,思量着关于钱的事以后能不提就不提吧。
我说去阳台抽烟,然后到阳台给陶然发了个信息,问她到家没,如果方便借我一万块钱。
信息马上就回了,说到了。跟着就跳过来两万的转账。我收了钱,说谢谢。
陶然说把聊天记录删掉吧。她了解曼婷有翻看我手机的习惯。
我说好,就删了记录,收了手机。然后点上一根烟,尼古丁在我肺里流淌着,让我一直突突的心跳慢慢舒缓下来。
17
在上班时候能碰上曼欣让我很意外~她也来超市上班了,做理货员。
趁着她进库房拉货的空档我问她,不是在宾馆上班的吗?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最近住哪儿呢?
她在短暂错愕之后说她今天刚到这里来上班,宾馆工作辞了,因为环境复杂,不适应。现在暂时还没找到房子住,在同学那里借宿。
我说不会又是驾校同学吧!
她就对我翻白眼,说你能把我当正常人看吗?初中同学!嫁到这边了!
我听着也不好细问,就说下班你带我去把你东西拿回来,跟我回家。我看着她默默拉货出去上架,就知道她默认了我的决定。
下班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问我,你怎么也在超市上班?
我说以前的公司裁员,失业了一个多月,也刚到这里不久。
曼欣当时眼睛就瞪得溜圆,说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说呀!
我说说了不是让大家都跟着操心吗!工作找一找还是能找着,没必要让家人跟着操心。
曼欣难得沉默下来,一直到她朋友家里拿了行李回家。
家人团聚,其乐融融,老丈人居然提出要喝点酒,说出院都这么久了,喝点没关系的。
这个提议吓坏了曼婷,说你现在还在吃药呢,没听医生说吗,你这病恢复期很长的,每月还要复查一次,要打针,期间一点酒也不能喝的。
老丈人就说医生那都是瞎扯,吓唬人的。你爷爷当年我这个岁数上不是也大病了一场吗,老治不好,医生也说不能喝酒。后来你爷爷熬不过,说就喝一场死了也好。结果一场酒倒把病喝好了,后来又活了十多年。
曼婷曼欣却不听他的,死活不让他喝。
老丈人却是脾气上来了,筷子一摔不肯吃饭了。场面就这样尬住了。
我说白酒现在肯定是不能喝的,咱喝酒就图那个气氛,图那个意境。咱们就把那菠萝啤就菜当酒喝着,家常聊着,也是那个意思。
老丈人就说菠萝啤是酒吗?
曼欣说怎么不是酒?菠萝啤,啤!啤酒,都是酒,怎么不是酒!
老丈人就不说话,我去把菠萝啤倒上。老丈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就是糖水,没一点酒味的。
我说这是淡点,但你现在这个情况是喝不得白酒的,将就一下吧。
老丈人便不再说话,端起酒杯轻轻啜着,想去那酸甜味里寻得一丝酒的味道来。
曼婷的微信来了视频,是继业,视频那头是丈母娘和继业一家子。
老丈人看到小宝便把酒杯给撂下,眉开眼笑地叫着,我的乖孙子哦,好久没见到我的乖孙子了呦,想爷爷了没?
那头的小宝却不理会,叫嚷着要手机玩游戏。继业抬手就拍了他一下,他便哇哇大哭。老丈人看见就不乐意了,你打他干什么呀!他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要玩你就给他玩一会儿呗!视频待会再打吧。
那边继业张嘴还想说什么,老丈人已经把手机挂断了。
曼婷说继业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吧,您就这样给挂了!
老丈人又抿了一口菠萝啤,说这啤酒怎么没一点味呵!说完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说,有什么事等小宝玩一会儿手机后再打也不迟嘛!
曼欣嘟囔着说他除了要钱还有什么事!
老丈人就瞪她,她也就低头不言语了。老丈人却抬头向着曼婷说,给你嫂子打个视频,问问继业看有什么事。
视频通了,果然如曼欣猜的一样,要钱。
老丈人说怎么又要钱呵!你回家时候我不是给了你五千的么!
听见这话我心里腾一下就起波澜了。这边为治病四处筹钱,敢情继业一分钱不拿,还从老丈人这里拿走了五千块!我用不淡定的眼神看着曼婷他们,发现曼婷和曼欣也是神色异动的样子。然而大家还是选择了沉默。
继业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钱都给淑华买化妆品了。淑华是继业老婆,曼婷的嫂子。
买化妆品用了五千?老丈人也有些不淡定了。
还有,还有一部分我打牌输了。
老丈人一脸无奈的样子,沉吟一下,说我这里没钱了,你去鱼塘捞点鱼出了吧。
鱼我卖了。
钱呢?
输,输了。
鱼都卖了?
鱼塘也卖了。
都输了?
都输了。
老丈人闭上眼靠在靠背上缓了一下,回头又探出身子对着手机问,一分没剩?
继业在那头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带着哭腔,说一分没剩,还欠了十万的高利贷。
老丈人脸上肌肉一阵颤抖,痛不欲生的样子。刚想再开口,那边继业忙又一脸惊惶地说着,他们叫我一个月内还钱,连本带息十二万,到时要不还钱就把我双手给卸了!
老丈人闭上眼,重重靠上餐椅靠背,咬牙切齿说你这败家的玩意儿!说完如同脱力了一般,面色苍白。
那边继业还在用着哭腔哀求着,爸您要想想办法救救我!这钱要是还不上,他们真的会把我手卸了的!那帮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老丈人猛然睁眼怒吼一声,说闭嘴!
继业就老老实实不说话,眼睁睁在手机里与老丈人对视着,可怜兮兮的样子。
老丈人眼神涣散着,像是教训继业又像喃喃自语,说叫你打牌就打打小的消遣一下,不要打大的不要打大的,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我拼死拼活攒的那点家业都让你败光了不说,还欠下这一大堆债,你是不想让我活了呀!
继业嗫嚅着,说我还不是想赢点钱给您老治病吗!
治病用得着你去赌吗!老丈人怒吼着,眼睛红红的。
那边丈母娘说输都输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想办法怎么还钱救孩子吧!
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继业就是毁你手上的!老丈人气冲冲把视频挂断,靠在椅子上喘粗气。半天之后,他情绪缓下来了,抬眼望着大家,说大家都想想办法吧。继业是浑蛋,但毕竟是你们大哥,出了这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曼欣说我没钱,卡里只有两千四百多块。我留四百零花,两千给他还债吧。说着准备给继业转账。
不要转给你哥,转给你姐。老丈人黑着脸说。
曼婷就看看我。
我说看我也没用,我没钱。给爸治病我钱都掏光了,还把家里能动的钱都搜罗来了。
曼婷说我看见你手机里还有两万块。我说那是我昨天刚从别人那里借来给爸做化疗的。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曼婷和曼欣脸色也不好看了。老丈人是不识字,在医院和家里大家都瞒着他。但毕竟快六十的人了,化疗这个词还是懂的。在老家人眼里,化疗就是和绝症连在一起的。
果然,老丈人回头望着我,你刚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曼婷说他说这钱是他借来给你做康复治疗的。
说清楚,什么疗?
曼婷踌躇着,吞吞吐吐说,化疗。
得到确认的老丈人瞬间就呆怔了,闭上眼,脸色憋出一阵酱紫色,咬肌一阵一阵突鼓着。
屋子里静极了,有的只是曼婷和曼欣怨怪我的眼神。
这病不治了!老丈人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斩钉截铁地说,把这钱给继业还债。
这怎么行!曼婷和曼欣同时说。
老丈人说反正也治不好,还不如省下来救救继业。
我说病还是要治的,你把这两万给继业这也离那十二万的债差的远呢!
不治了!老丈人长叹一口气说,你们说我肝上只是长了个瘤子,割掉就好了。现在听来其实是肝癌吧!这病治不好,我知道。亲家前年也是这病走的呵!人总是要死的,迟早的问题。病就不治了,带点止疼的药,咱回去。把这钱带回去,我找人把继业的车子卖了,再找人挪点,凑吧凑吧应该能把那窟窿堵上。
曼欣说鱼塘都卖了,车子还在吗?
是啊,还在吗?我心里也疑问,只是没敢问出来。
老丈人便又指示曼婷再问问。
电话打下来,车子真的抵赌债了。老丈人又是长长叹一口气,说大不了把房子卖了。
曼婷说卖了房子你们这一大家子住哪里去?再说农村的房子能卖多少钱?七万八万?还赌债都不够,您的病怎么办?
说了病不治了!老丈人面露厉色。
曼婷说不行,病必须得治!说卖房还不如卖我们这房子。除了按揭,至少还能卖个三四十来万到手,这样还债治病的钱就都有了。说完她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我再次听见卖房这两个字,心里还是莫名惊诧了一番。卖房子!我们的!这个我为之奋斗了十年,我父母省吃俭用东挪西借买来的房子,现在要卖了给继业还赌债?
我跟谭翰林喝酒的时候跟他说起这事,当时微醉的谭翰林边咽下一大口酒一边说,去他妈的!当时他口角溢出的酒水流到了他短而密的胡渣上,再在胡渣上聚集滴落,在他白色T裇的胸前印出几朵湿润的酒花来。
不过我可不敢当着老丈人的面说去他妈的。我沉默了一个星期,在老丈人做过一次化疗之后,再沉默着把老丈人和曼欣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曼欣请了两天假送老丈人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