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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庸华录 勇. 6733 2024-11-12 16:37

  26

  曼婷把两个文件夹摆到我面前,让我一阵摸不着头脑。我翻开看了看,更是让我的大脑一阵宕机。那是两份协议:一份卖房协议书,一份离婚协议书。

  选一份签吧。她说这话时的从容淡定让我的心里感觉一阵冰凉。

  我默默拿出一根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然后盯着她。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在室内抽烟。她讨厌我在室内抽烟,确切地说是她讨厌我抽烟。

  我尽量平复着心底的波澜,说你是认真的吗?

  她说是。说完也就这么一直看着我。

  我沉默着抽烟,一根抽完了,又点上一根。她就这样一直看着我。

  想好了?我问她。

  想好了。她说得很平静。

  我又沉默,直到烟蒂燃到了我的手指,燎起一阵疼痛。我忙把烟蒂摁到烟灰缸里,边收起协议书边说容我想想,晚点答复你。

  我的回答肯定出乎她的预料,甚至让她很不满意。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转而腾起满脸怒气,狠狠地说希望你尽快!说完独自回了房间。进房之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曼欣听见动静,拿着菜刀从厨房跑出来,问我怎么啦?

  我说没事。

  曼欣肯定是不信的,却又不好追问,狐疑着回厨房去了。

  我打电话给谭翰林,想约他出来坐坐。接电话的却是谭美琴。她说他最近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人打扰,也不接人电话。早两天省某报的记者来采访他也没让人见着。

  我听了心里就不是滋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把手机挂掉。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家,心里竟然有了一种深深的压抑感。我想逃避开这种感觉,于是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默默出了门。

  在我准备关门的一刻,曼欣追出来说马上吃饭了,你还出去干嘛呢!

  我说出去走走,你们吃吧。

  走出小区的大门,我又找不到我该去的方向了。我就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间,脚步把我带到了咖啡屋角落的那张桌子前。等我醒转过来,陈姓服务员已经来到桌子旁让我点餐了。

  她躬下身问来点什么?

  我微微怔了一下,说拿铁,不加糖。

  然后咖啡就在几分钟后送上来了。其时我已不能好好品味咖啡的味道了,心底的烦躁让我思虑一片空白。咖啡屋放着轻音乐,摇曳的痛苦却跟不上音乐的节奏,突突地锤击着我的心脏,让我感觉有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重,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不知什么时候,柳如是已经坐到了我的对面。她手里拿的是一只高脚杯,喝的是红酒。我看见她的脸微微有些红晕。

  心情不好吗?她问我。

  我就看着她淡雅冷清的脸,说不好。

  柳如是便把身体靠在卡座后背上,笑了笑,说心情不好喝咖啡没用的,不如喝酒。

  我说你这里是咖啡屋。

  她说但我有酒!说着就回头在后面隔断装饰柜格间里拿出一瓶红酒来,又叫服务员送来一只高酒杯,倒上酒,推到我面前,说喝吧!

  我看了那酒瓶上都是外国字,我一个也不认识,想着应该也不便宜,就说这酒看着就豪啊!我怕喝不起。

  柳如是就故作冷下脸来,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了?叫你喝你就喝!又不要你掏钱,你管他便宜不便宜呢!

  她深邃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真诚和率真,我想不出什么借口能推辞她。看她也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都说同病相怜,看见她的表情就如看到了我自己的心情,便不由得举起酒杯,说那走一个吧。

  柳如是就笑开了,说干杯!说完拿杯子往我手中的杯子上碰了一下,然后就微微仰头抿了一口酒,轻轻咽下,再又轻轻晃动着酒杯,微笑着望着我,笑容清冷凄美。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感觉那酒就不是为我们这样的穷人酿造的,酸不酸甜不甜冲又不冲。

  柳如是轻乜着眼看着我,问感觉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这酒就不是该我们这样的人享受的,没有啤酒爽口,不如白酒够劲,也比不了我们老家的糯米酒醇厚。

  柳如是就笑,说契合此刻的心情就好。说完又轻轻啜了一口红酒。

  我也对她笑了笑,举杯喝酒。

  相对无言,默然浅饮,这种场景居然让我烦躁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因为心底平静,咖啡屋流淌的轻音乐似乎也动听了许多,时而音韵舒缓如长风,时而节奏律动如流水,牵扯着人心也在这风里飞着,水里漂着。

  忽然一道突兀的女人声音把这美好的感觉震得稀碎,呦!美酒加咖啡啊!小娼妇这是又榜上新男人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浓施粉黛的中年妇女正摆着一副高傲的姿态睨视着我们。一阵阵庸俗的脂粉气从那一身名贵服饰间散发出来,刺激得我有种想打喷嚏的冲动。大概因为当时心情不好,更因为这个女人的倨傲,让我对她第一眼就生出深深的厌恶感来。我想她这话肯定是对柳如是说的,顺带着也把我给捎话里了。我能想象得到当时柳如是脸色会有多难堪,但我没朝她看。我盯着那个女人,说看你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会说人话呢!

  女人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怼她,一愣神后,又尖声尖气的叫起来,你们不干人事,还希望我说什么好话吗?是不是还得为你们的苟且行为树碑立传……!

  我用一杯咖啡打断了女人撒泼式的诘难。

  女人连忙从包里拿出妆盒来,打开里面的镜子看自己被咖啡泼花的的脸妆。一声尖叫,女人便疯了一般的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却是向着柳如是。柳如是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不知所措间衣服也被那女人撕开了,内衣肩带也断了。她除了抱紧胸部,没一点反抗之力,一脸羞愤地沉默着,流着泪的双眼狠狠盯着那个疯了一般的女人。

  面对这种状况的我是不能袖手旁观的,我跨过去从中间把那个正疯狂撕扯柳如是的女人强行分开,然后警告她别无理取闹。

  然而女人却不为所动,大概是平常嚣张跋扈惯了,在我拨打了报警电话之后,她甚至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说我等着,看警察能把我怎么样!然后又是一串骂骂咧咧。

  从她满嘴脏话的谩骂里,我大概了解了她和柳如是的恩怨纠葛:她老公在某社交场合认识了在那里上班的柳如是,在他老公一番追求下,最后柳如是做了他老公的情人。作为回报,她给柳如是买了车和房,还开了这家咖啡屋。然后在某个偶然情况下,让她发现了她老公和柳如是的私情。

  她在这边骂着的时候,我偷眼看了看柳如是。她裹着一条服务员从休息间拿出来的薄毯,失魂落魄的坐在卡座里,被那个女人撕挠过的脸上露出几道血印子,头发乱蓬蓬的披着,神情呆痴,眼神散乱,让人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怜悯来。怜悯之余,是莫名的懊恼,在心底如烈火中烧,却又让人无可奈何,我只好坐下静静等警察的到来。

  看热闹的人群在警察来了后也不肯离去,他们中很多人都举着手机拍着。警察在一番简单询问后,就驱散了人群,把我们带回了派出所。

  这是我平生第二次进派出所,不过这次只是做了一个笔录,十来分钟就好了。警察问我是先走还是等你朋友一起?出于基本人情,我说等吧。但警察对那个女人和柳如是的调解却很不成功,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容柳如是说话,甚至不让警察插一句话。她骂骂咧咧的,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着,打电话的间隙就剩辱骂柳如是了。警察好像是对那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有点惧怕的样子。女人说这事你们解决不了,叫你们领导来!警察就真的去给自己领导打电话去了。

  最后警察的领导自然是来了,另外还来了一个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这个男人走近那个女人,说金姐,老板说让您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受些没必要的闲气。他说这话时不经意似的瞟了一眼柳如是。

  那个女人听了就扯起眼皮子,说他还在乎我生不生气吗?我生不生气关他什么事?说着又转头瞪了一眼警察领导。

  那领导就讪笑着,一脸尴尬的模样。还好那女人没为难他,从桌上拿起坤包,扭着水桶一样的腰走了。那个眼镜男朝警察领导点了点头,也跟上那女人出去了。随着这两人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警察领导脸上的笑容也褪去了,他用着严肃且生硬的语调对我和柳如是说口供录好了就回去吧。说完也迈着阔步走出去了。

  出了派出所,柳如是一直是沉默的,我也无话可说,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往家的方向走,没去等公交,也没打车。快到咖啡屋的时候,她突然问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我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怔了一下,说没有。

  然而她却垂了头,说是也是正常的,小三儿嘛,能不坏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宽解她,只好说你别想多了,然后看着她进去咖啡屋。

  27

  曼婷这几天一直处于对我无视的状态。她在沙发上放了一床毯子和一个枕头,我知道那是为我准备的。我看着那毯子和枕头,心底有说不出的郁闷。然而她却显得那么云淡风轻,回头又把自己的衣物通通收进了两个大行李箱。我说你把毯子枕头放沙发上是不让我回房里睡,我理解,可你收拾行李又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望着我,说两份协议无论你签哪一份,我都要收拾行李的。我一阵语塞,如果她执意让我签协议,无论怎么签,她的确都有收拾行李的理由。

  她说房子我已经找好了,在湘府路,后天搬过去。

  对她这样的举动,我除了意外,也只剩不意外了。听她的意思,是给我下最后期限了。我只有讷讷地说好。说完我便出了门。

  湘州的夜色带着南方姑娘般独有的温婉,贴心而撩人。此时虽说已是入秋,但在南方这个时候却是冷暖刚好。我走在清风流离的街头,与各色人等擦肩而过,却又无心看清任何一张脸。我的心底荡漾着无可奈何的落寞和挥之不去的疲惫,烦恼,焦躁和郁闷,这一大堆的情绪统统积压在心底,成了一座山。

  走着走着就有一圈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往圈中看了一眼,是一个没了双手的年轻女孩,正用嘴叼着一支毛笔在桌上铺开的宣纸上写字。女孩面容姣好,咬着笔的唇角看上去却透着几分坚毅。看那满纸笔走龙蛇,颇有几分书法大师的风范。那宣纸旁边的桌面上杂乱地放着几张面额不等的人民币,看着应该是围观的人打赏的样子。

  我翻遍了自己的衣兜,掏出来几张人民币,发现最小面额的也是五十的。心里纠结了一下,还是扔下了。我转身走的时候,那个女孩叫住了我:先生,我在这儿写字不是来乞讨的。您给了钱,我应该给你写一副字的。

  我回头才发现围观的人们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原来那桌沿还垂着另外一张纸,上面明码标价:现场书法创作,百元一尺。我瞬间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应对,直说对不起,那就请您给我写副字吧!

  女孩就问您想写点什么呢?

  我说您看着写吧!

  女孩就说您稍等。然后又咬起笔俯下身把刚才没写完的那幅字写完。旁边就有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帮她吸干墨迹,又拿起一方印章盖上。我这才发现女孩不是一个人,看这男人眉眼间和这女孩有几分相似,我就猜想这是女孩的父亲。

  女孩看我盯着那男人看,就说这是我爸,陪我出来出摊。

  我说噢,看着有几分像。

  女孩就微笑着看着我不说话,直看得我有了几分不自在。看着她父亲和前一位顾客交接完作品,她就对她父亲说铺四尺的纸。

  我听了就心里一阵肉疼,然而终究没有从脸上表现出来。四尺就四尺吧,看这女孩也挺不容易的。我在口袋里攥了攥那仅有的几百元现金,看着那女孩咬起笔写字。只见笔锋流转之间,一副行草就跃然纸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看到这诗句就不由得心里一阵惊异,难道她会读心术?当然我不会把这么荒唐的猜测说出口。我就静静看着她收笔,看她父亲盖上印章。从她父亲手里接过字的时候,我递上早准备好的四百块钱。

  女孩说您已经给过钱了。

  我说这是四尺。

  她微笑着看着我,说我知道,但您已经付过钱了。

  我说谢谢。然后把卷着的字幅打开看那印章,那是一方篆刻,细细辨别了一下:陶然。您也叫陶然?我感觉很新奇。

  是。您也有朋友叫陶然?

  我说有个朋友也叫这名字。

  那女孩就笑,说真巧。她站立的身姿有着一种让人愉悦的美,那飘荡的空袖又让人忍不住缠绕出几滴眼泪。我卷起字幅,问她如果有朋友向她求字该如何找她。她说林大路三十七号,落笔斋。我在转身前不自禁向她轻轻鞠了一躬,再次道谢。她也对我轻轻鞠躬,那在微微晚风中飞舞的长发和飘荡的双袖在她俯仰之间洋溢出一种不可言说的让人感动的气质,超然而坚定。

  我捧着字幅转身离去,心底所有的沉闷似乎也在那一转身间烟消云散。如此弱女子尚且这般通透坚强,何况我堂堂须眉男子乎!我慢慢走着,在心底默默给自己坚定了一把信念。因为释然,于是感觉呼吸也变得舒畅了许多,颓靡的夜色也泛起无尽的温柔。看见酒吧街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勾勾搭搭的男男女女,我也宽容地认为那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生活方式了。

  酒吧街的灯光有点昏暗,就如在这街上走着的人们一样透着几分晦涩的颓丧,戴着面具却又张牙舞爪。我走过街口的脚步是轻快的,我边走边给曼婷打电话,说卖房协议书我回家了就签。

  她问我现在在哪儿?

  我说马上到家。

  我最后一句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感觉头部遭到了重重的一击,剧痛和晕眩把我推倒在地。我隐约看见三个蒙着头脸的男子不停地往我身上砸击踢打,一阵阵剧痛让我不自觉蜷起身体抱紧自己,任那密集的拳脚都落在身上。我也隐约听见不远处有惊吓的尖叫声,然而疼痛让我丧失了思维和辨知的能力了,就那么一瞬之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冷,沁入骨髓的清冷。等稍微清醒了点,才发现我还躺在酒吧街口的转角处。天已微微亮,昏暗的路灯从上面直打在我的脸上,感觉有点刺眼。我记起了我挨打的经过,记起了我要回家给曼婷签卖房协议书。我想爬起来,结果全身弥漫的痛差点让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我终于强撑着爬起来了,查看了一下身体,除了嘴角有点血之外,并没有其他伤口。只是全身都是痛,有些地方还是肿的,尤其是胸部,稍微深呼吸一下就是无可忍受的剧痛。我记得我挨打前是抱着一卷字幅的,然而我看遍了四周,什么都没有。我又摸了摸口袋,手机和钱包都还在,那打我的人肯定不是因为打劫的。不是打劫那是因为什么呢?报复!

  我记起了当初为了救曼欣在宾馆与我打架的那三个男人。当时与我对峙打架的时候他们还威胁我来着,据说当时他们也是被拘留了的。看来,是他们无疑了。

  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连一辆出租车也没有。我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往家走,不敢大迈步,也不敢用力呼吸,很有点苟延残喘的意思。

  曼欣是第一个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的人。

  姐夫,你这是怎么了?!她扶着门框一脸吃惊的样子。

  我说没怎么,被人打了。

  是谁这么狠心,下手这么重!她说着搀我到沙发上坐下。

  我坐下的时候,胸部的疼痛让我的身体一阵抽动。剧痛过去,我抬头对曼欣说不知道是谁,三个人都蒙着头脸。

  曼欣落下关切的神情,沉吟了一下,说三个蒙着头脸的人,会不会是上次宾馆那三个人?他们当时还威胁你的。

  我看她一脸不自在的样子,就说谁知道呢,打都打了,又没抓到证据,就这样吧。还好也没伤多重。

  曼欣就流下眼泪来,说都伤成这样了还不重!等下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卫生间一阵冲水声后,曼婷打开门急匆匆走到客厅来。可能看到我状态还好,急切的神情便舒缓下来,说伤得不重吧?

  我说没多大问题。

  她说等会儿还是去医院看看,你给超市打个电话请个假。

  我看着曼婷眼里似乎满是柔情,便幸福得答应说好。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身体多处挫伤,左侧两根肋骨有裂缝骨折。医生给我上了胸带固定,又给开了针剂和服用药,叫我打完针待家里休息,定期复查。

  出了医生办公室,我对曼婷说打针我一个人就行,你回去上班吧。

  曼婷说你确定一个人行吗?

  我说没事。

  她说那好吧,你待会再给超市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请到长假,不行的话这工作就算了,等伤好了咱们再找。

  我听了不禁生出一阵感动来,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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