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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庸华录 勇. 4393 2024-11-12 16:37

  23

  谭翰林打电话问我你看电视吗?

  我听了就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好在对他的神神叨叨早习以为常,就说天天的跟钱打架了,哪有时间看电视呵!

  他就哈哈着,说哪天有时间,我带你去个地方走走。

  我想着最近挺糟心的,出去走走也好,就对他说行,后天吧,后天有时间。

  我挂断电话时,曼婷还在和继业通视频。她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话那头痛哭流涕的继业,说好好说话,大男人哭个什么劲呵!

  继业就收起哭腔,说婷婷你要救救我!他们今天又给下警告了,用匕首扎了一张字条在家里大门上,说是最后一个月期限了!

  我听着就觉得好笑,这帮放高利贷的混混大概是武侠剧看多了,还飞刀留书了。曼婷倒是很紧张,说这帮人都不是什么善类,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早点把债还了,以后少和这帮人打交道,省得一家人都跟着担惊受怕。还有,别老拿这些事去烦爸!

  继业在那边诺诺应下,说我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曼婷就叹着气,说先这样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又转头看着我,说都听到了?

  我说听到了。

  协议书签了吗?她用平常问吃饭了吗一样的轻松口吻问我。

  没签。我去房里把那份她给我的卖房协议书从床头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说我们可以先尝试想想别的办法。

  曼婷听到我没签协议脸色便有了些微涨红,说看来我昨天和你谈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了!

  我看她的样子,心底肯定是十分恼火的。我不签协议的举动肯定也出乎她的预料了,然而在这事上我不打算让步。如果把房卖了,那我们还有家吗?没了家的我们和两朵浮萍有什么区别?我又该如何去面对我的亲人?如何交代失去这凝聚了全家人血汗的房子这事呢?我不敢想象。

  曼欣从外面回来,一脸疲惫的样子。看见我和曼婷的架势,就问又怎么啦?话没问完,就发现曼婷面前摆着的卖房协议书。她瞪大眼睛望着曼婷,说姐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还要卖房!

  那我跟你也说了那么多呢,你怎么就还听不懂呢?曼婷不依不饶地瞪着她说,你不懂就不要掺和!

  曼欣一时语塞,我也无话可说。眼光扫过,才发现曼婷的左手掌一片猩红。我问你手怎么啦?

  听见我这么问,曼婷也一脸关切地看向曼欣的手,继而又望着曼欣,说怎么回事儿?

  曼欣说没事,不小心蹭破点皮。

  然而我看着不像。刚开始没注意,看清了才发现她不只手掌擦破了,牛仔裤右膝盖部位也有磨破的痕迹。看她走进来坐下,步伐也有点不自然。我说最近你没排晚班呀,怎么每天都那么晚才回来?看你每天回家很累的样子,是不是在外面找兼职了?说说到底怎么受的伤?

  曼欣见瞒不过,就说下班后我到城南夜市那里给人端盘子洗碗。今天洗完碗推推车送碗去消毒的时候,那车轮制动闸坏了,被车带着摔了一跤。就手掌擦破点皮,膝盖在地上撞了一下,也只蹭破点皮,没什么大碍。

  我听了就一阵心酸,说待会洗了澡叫你姐给你上点药。

  曼欣看着我轻轻说嗯,眼光幽柔,没有一丝从前的刁戾。

  24

  云山落日是湘州有名的景致。我和谭翰林站在云山之巅的紫云峰,看的却是日出。

  日出的方向是一道深涯。涯下是蜿蜒的盘山观光公路,公路直通东面离云山两公里之外的湘市市区。透过山间雾霭,对着初升的太阳,看见的是披着霞光的湘市。霞光里的湘市金光闪耀却又光影朦胧,隐约如天上仙宫。

  我说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里?来这里还需要你带吗?

  谭翰林听了就嘿嘿地怪笑。我听着那笑声满含嘲讽却又似透着几分疯癫,索性就不再理他。谭翰林笑着笑着声音就开始颤抖,笑容也慢慢变成了凄冷,中间没有过度,却又让人感觉十分自然。他指着身后陡峭的山坡,说你知道这后面是什么吗?

  我看那山坡陡峭奇峻,松竹茂密。山间鹭飞鹂鸣,瀑流争喧。山下是一片沃野田园。晨光里的村庄还躲在云山巨大的荫庇里,显得宁静安详。这种景象对于乡间长大的我来说是如此熟悉,这种熟悉的深处还藏着某种深深的落寞。我明白谭翰林问这后面是什么的时候,肯定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落寞的。作为诗人的他,不会无聊到看风景的时候只与人谈风景的,他曾说过那是肤浅。

  于是我看着那熟悉如当年的田园村落说那是来的路。

  谭翰林就说,看吧,这是来的路!可是路呢?没有路了!回得去吗?回不去!说着他又看着太阳的方向,说这里走得下去吗?

  我看着那百丈深涯,说下是能下去,不过下去就永远下去了。

  谭翰林就又贱兮兮地笑起来,说是吧!刚才我们从这边一步步爬着梯子上来,结果还得一步步顺着梯子爬下去!讽不讽刺?

  我说讽不讽刺不重要,一步生一步死,是个人都会选对该走的路。

  谭翰林便又敛起笑脸,自言自语般说,一念生,一念死。可哪是生路哪是死路?什么路才是该走的路呢?我看着犹如迷醉一般的他而不知怎么去唤醒。

  他在一阵沉沦之后,说带你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吧!我便怔怔地说好。

  沿着栈道下涯,左转,我以为去白云寺,谭翰林却带着我绕过几处香火缭绕,来到了赤松庵。

  庵里的道士正在做早课,那踩着节奏韵脚吟诵经咒的声音嘹亮悠然而又肃穆庄重,让人听了不禁心静意平。我们便轻轻在边上空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学着道士的样子闭眼打坐。因为闭上了眼,便感觉瞬间离这个现实的世界遥远了很多。那满耳的诵经声如流水海浪,一波一波把我推离开岸。我就这样静静看着我自己慢慢远离,渐渐消逝在我的视线里。到最后,我连自视的意念都提不起,感觉自己已融化在了这个世界里。这种感觉有点奇妙,有点灵魂出窍的意思。我后来细细回味了一下,觉得那一刻真的是把自己给玩丢了。

  然而谭翰林还是让我见识了他更疯癫的一面。他走的时候问送我们出庵的道长,说在你们道士眼里,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呢?

  那道长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下,说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谭翰林又问人性呢?

  道长说人性本然,人性本真。

  谭翰林追问,何为然?何为真?

  道长便转向我,问施主以为呢?

  我略思索,感觉话虽简单,但细思却觉极是复杂。不是都说人心难测吗!人性本就是一个悖论。说解,何尝又不是惑呢!说惑,又何尝不是解呢!我这样想着,就说然而不然,真未必真。人有不解之惑,亦有不解之解吧。

  道长说此亦是一解,自然之法终是万法之源。无为即有为,有为亦无为。不解其惑,不惑其解。施主是大智慧之人。然后又转向谭翰林,说施主之惑亦是贫道之惑,愿他年有期再与施主共解此惑。

  谭翰林不说话,与道长一揖而出。于是我也与道长相揖而别,出了赤松庵。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谭翰林说你知道那道长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省道教协会会长,张思平道长。你觉得他有惑吗?

  我就哦了一声,说难怪,也许吧,惑与不惑只有他自己知道。再说世间哪有人能万事洞明呢?总得有点惑吧!

  谭翰林就看我,眼神阴郁,神情茫然。

  山下依然繁华,渔人码头也依然在这片繁华里演绎着它的荣光。谭翰林醉意深沉地斜靠着椅背,眼光散漫,不声不动。中间他接过两个电话,一个是省文艺广播电台约他去录节目,一个是谭美琴问他在不在家,他都哼哈着应付一下就挂了。

  我说你醉了,早点回家吧。他也哼哈着说好。

  到他家门口,看见谭美琴坐在他家门口的地上睡着了。身边放着两个大食品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食物,生的,熟的,荤的,素的。我感觉他们两人的关系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不是夫妻,不像朋友,不似情人,却似乎有着比这些关系更深沉的某种情分。

  听见脚步声,谭美琴一下就惊醒了。我对她说他好像心情有点不好,喝多了。

  谭美琴露出一丝疼惜的神情,说谢谢您送他回来。他这人就是想法太多,爱钻牛角尖。早些时候说诗集卖得不好不开心。这几天诗集卖开了,电视报纸也都报道他了,他又想东想西心情不好了。

  我说没点想法也写不出那么好的诗来,好好照看他吧!

  谭美琴就再次道谢,然后搀着他进去了。

  25

  台风雨来得急切又狂暴,疯狂般的倾倒在整个城市上。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天已暗得如同入夜。我和曼欣躲在公交亭下等车。等车的人很多,把我和曼欣挤到了亭的边缘。瓢泼的雨顺着亭檐流落下来,有不少飞溅到我们的身上,把我们的衣衫淋湿了大半。流窜的风吹过淋湿的衣衫,让人感觉一阵阵的清冷。我们已经错过了三趟车了。坐车的人太多,我们根本挤不上去。

  大街上各色灯光亮起,在雨幕中渲染出一片光影,就像一副印象派的画。看着这片光影,让人心底不禁生出一阵悱恻和茫然来。一辆白色的小车从面前缓缓开过,把路面浅浅的水流荡出一片更加破碎的光来。小车过去,又慢慢倒回来一段,在我们面前停下。车窗落下,露出模糊又略显熟悉的脸来,陶然?

  真的是你们!上车吧!说话的的确是陶然。说着话她从车窗丢下来一把伞。

  什么时候回来的?走了一段之后我这样问她。问她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沉默让车里的气氛太尴尬。其实我昨天就从她发的朋友圈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她说昨天回来的。你们没吃饭吧?吃完饭再送你们回去。

  我们无法反对,因为她已经把车开到了一家餐馆的停车棚下。她看起来情绪不高,但似乎心情也不是太坏。

  吃饭的时候她不让我喝酒,自己却拉着曼欣喝个不停。我看着她们喝酒时生猛的样子,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那样子都是心里有事的样子,那心事还是我不能猜的。那一刻我莫名感觉心底一阵孤独,深深的、从未远离的孤独,只是那份孤独平常被忙碌隐藏了。

  走出餐馆,曼欣走路已经有点不稳了,陶然更是烂醉如泥。还好把她送到家的时候,她还不忘把车钥匙塞给我。她塞给我车钥匙时我正半搂半拖着把她弄到她床上去。她闭着眼挥舞着车钥匙,说下雨,开我车回去。

  我说不用,拿把雨伞就行,我们打车回家。

  她听了就睁开眼看着我,眼神有点落寞和恍惚,半晌才说雨伞在车库墙上挂着。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给她盖上毯子,又在床头柜上放上一杯水,然后轻轻出了房间。

  曼欣已在车库散座上睡着了。

  我从墙上取了一把伞撑开,背起睡着了的曼欣离开了陶然的家,走进雨里,走向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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