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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庸华录 勇. 5809 2024-11-12 16:37

  28

  突然间成为网络名人,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事到临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惶恐彻底占据了我的内心。

  看着陶然发过来的链接视频,我有种坠入大海的茫然感。视频记录的是早两天在咖啡屋那场遭遇。视频是经过精心编辑的,还配了一个非常博眼球的名字:高官原配衔怨上门训小三,小三情人怒怼原配强出头。于是一段混乱的关于争风吃醋的香艳情事便呈现在世人面前。视频已经有超过三万次的转发和超二十万的评论了。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我脑子一片空茫,有点不知所措了。

  陶然发信息说视频曼婷也看到了。

  我回复说哦。

  我不知道此刻该我们如何的言语去解释这一件事,只能默默坐着发呆,等待曼婷回来,等待一场未知后果的审讯。

  好在曼婷说她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说我应该可以有个完美的解释。

  我当时看着她微笑的脸,心底一阵释怀的喜悦,便把整件事的前前后后都对她讲了一遍。听完整件事的过程,曼婷只轻轻笑了一下,又跳开这个话题,问起我工作的问题。我说公司不同意请假,说要么回去上班,要么辞职。现在我这状况回去也上不了班,所以我就辞了。工资财务过两天打卡上。

  曼婷不予置评地嗯了一声,她的电话就响了,是她约的搬家公司,已经到楼下了。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曼婷收拾好的包裹行李一件件搬出家门,那些包裹行李里并不包含我的任何东西,我刚刚温情跳跃的内心瞬间又变得灰暗。我看了,那些包裹行李里并不包含我的任何东西,这给我的心理冲击是无比巨大的。多么明显的表示啊:她不信任我会为她做出自我牺牲的选择,至少是不十分相信!信任这个东西对夫妻来说是多么重要,然而现在她对我并没有。果然大部分的美好都是自己内心虚构出来的,这种美好一经落入现实的土壤里便瞬间土崩瓦解。一种被抛弃被嘲弄的感觉瞬间在我心里枝繁叶茂。我的眼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感觉,我知道那是泪,但我忍住了,没让它流下来。

  曼婷出门时露着满脸的失望神情看着我,说明天十二点之前给我一份协议书。

  我看着她,心底的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讷讷地说好。

  曼欣在进电梯之前又转回来,然而最后什么都没说,和我对视了三秒后,又转身走了。

  有点失魂落魄的我这时终于想起拿曼婷给我的协议书来看。到这时我也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我和曼婷之间关系的慢慢疏远。因为怕失去,我甚至不曾把她起草的离婚协议书拿来看看。离婚协议书啊!即便是为了逼我就范而使出的小伎俩,可那毕竟是有离婚两个字的啊!试问哪一对正常的夫妻没事会把离婚这两个字放在协议书这个冷冰冰的词汇前呈现出来呢?

  协议书似乎写得很是专业,离婚原因,财产分割条款,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不明白我那么真诚地和她生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以量化成那么一笔笔冰冷的金额来计算!我心底生起一阵揪心的痛,隐隐还夹杂着一丝羞愤。我拿起笔,狠狠地在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推开协议书,下面又是一份卖房协议书。协议书我没看,相对与离婚协议书,这东西对我而言就什么都不是了。婚都离了,留着这空壳房子干嘛呢?我抹掉脸上的泪水,在协议书给我预留签名的地方签上了名字。

  夜,清冷漫长。我感受着心里的痛苦,也忍受着胸带束缚下的肋骨疼痛,坐在阳台的地板上抽烟。在留了一地的烟头后,天也微微亮了。我起身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去了然婷美业。

  我把两份协议书递给曼婷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瞬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打开卖房协议书看了一眼,看不出表情变化。她问我你自己去住的地方还是等我一起过去?

  我说我回趟老家。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好吧,你现在有伤,回家待待也好。

  我不敢想象她看到离婚协议书我也签了会是怎样一副场景,但现在容不得我想了,我也不想去想了。我拉着行李叫了一辆车往长途车站去。

  走到半路,接到谭美琴的电话,说是谭翰林住院了,抑郁症。我只好叫司机把车折到医院去。

  谭翰林倚靠在病床上,头发有点凌乱,脸比之前显得更消瘦了,眼神忧郁,表情木讷,脸色苍白落寞。我走上前,叫了一声他。他悠悠从凝思中出来,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听说你又来医院住了,来看看你。

  他眉毛抖了抖,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呵!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问我你最近看电视吗?

  我记得早段时间他也这样问过我一次,现在再次问起,让我心底疑窦顿生。我问他你怎么老问我看电视没有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好直说的吗?

  谭翰林就突然露出特痛苦特纠结的表情。他抱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晃荡着。在沉寂了几分钟后,他突然抬头看着我,说你知道吗,余三水出书了,小说,现在正轰动着呢!

  我说那不是很好吗!

  他说是很好。可是我看了他的小说,其中有一个章节和你当时给我看你那部小说的那个章节一模一样!

  我记得曾经在写小说的时候,我把其中一个章节发给谭翰林看过,让他提提意见。想不到当时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如今却带给我这样的戏剧情节!我的小说是经余三水的手卖出去的,而且只经他一个人的手。我感觉脑子一阵轰响,热血蹭蹭就涌上来了,忍不住就骂了一句王八蛋!

  谭翰林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惨笑着呢喃人性之暗!

  一阵热血过去,我又慢慢冷静下来。看着痛苦的谭翰林,不敢流露出负面情绪影响了他,就说我只是想卖点钱应急,卖谁不是卖呢!

  这时值班护士拿着药和水进来,说病人该吃药了。护士看到我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表情冰冷。她的这个举动让我对她释出的微笑尴尬在了脸上,落了个满心的没趣。

  等谭翰林吃完药,我对他说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说完又对谭美琴说你好好照顾他。

  谭美琴点点头,说你慢走。

  走过医院走廊的时候,我看见护士站聚集的护士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猜大概是因为网上那段视频的原因吧,她们肯定是看过了视频,并且认出了我。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往电梯间走去。我听见身后有哪个女人的声音狠狠地说了句渣男。

  29

  房子过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住在老家。我胸部的胸带早已经卸掉了,但偶尔大幅度动作时肋部还是会隐隐作痛。医生嘱咐我最少还要休养一两个月才能正常运动。

  时间慢慢过去,我料想中的我和曼婷的离婚场景并没有如期到来。她电话倒是给我打了,问我肋骨恢复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湘市。我怀疑她并没有看到那份离婚协议书我是签了的。当初她是让我二选一签的,她看我签了卖房协议书,肯定以为我没有签离婚协议书吧!

  然而我却不好再去问她。当初把字签上,多少有点负气的成分,但经过这么久的独处,这么久的反思,我终于发现我和曼婷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儿了。因为我平常太在乎她了,以至于在她面前太丧失自我了;而她平常意识里又只有我们,没有你我,而且这个我们是以她为前提的,以至于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不会在意我还是一个独立的人存在的。所以我觉得如果两个人的感情是需要用牺牲自我意志来维系的话,那这感情又有什么意义呢?又怎么算得上诚实的感情呢?但如果说我对她有多恨的话,其实也不是。不止不恨,甚至是非常挂念。然而我又不想重回过去那种憋憋屈屈却又似甘心情愿的日子。我觉得疏离的日子让我对我自己人生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也对我和她的感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们的日子过得太笼统了,把所有你的我的都搅和在了一起,让我们过得失去了自我,也让这个我们黯然失色。那一刻我听着她温情的问候,尽量让自己的心情保持着平静,只说爸现在怎么样了?哥的债还了吗?

  或者是因为我的淡漠语气,她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爸做完化疗回去了,但化疗结果不理想;哥欠的债都还了。

  也许因为孤独自处的惯性,沉默间的我忽然感觉不知该说什么话了,就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乡下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悠闲。我每天在乡间小路散步,到天台看日出,坐在江边等日落,秋风微凉的晚上,坐在阳台看星星看月亮,还有夜空中漂泊的流萤。

  在老家的日子,我的手机几乎每天都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只有到了晚上我才打开看一看。我发现我在乡下呆得越久,那些在城里平常并不那么亲密并不常联系的朋友的问候也慢慢多起来了,而最亲近的人似乎却又都选择了沉默。只是对收到的问候我都是简单回复一下,有时甚至不回复,只发一条简单的生活动态到朋友圈,算是对所有关注我的人的回应。

  有天我发了一句话:某月某日,闲,看陌生人钓鱼,在三弟家吃晚餐。第二天睡觉前,我看见这条朋友圈下有了四十多条评论,一百多个赞。对于这样的状况,我一般只能一笑处之。然而在那一串点赞名单里,我看到了曼婷的名字,这让我的笑似乎多了一丝颤抖。

  30

  有一天,几个自称是省纪委的人开着车来找我。我与来人聊了半个钟的天,聊天中心与柳如是有关。

  一个美女检察官面对着我,说网上传言你与柳如是有点关系。

  我说有,也没有。

  她说能具体点吗?

  于是我把我与柳如是有关的情况都说了,包括那天在咖啡屋和那泼妇官员家属的遭遇也一同说了。

  美女检查官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美女检察官就点点头,让我在笔录上签了名字,留下电话号码。

  我把笔递还给她时说你们为什么找我我还不知道呢!

  美女检查官看看我,说你认识的这个柳如是与某个市领导是情人关系,而这个领导现在因为违纪违法问题,正接受我们的组织调查。作为有关人员,柳如是也在接受我们调查。还有,你经常光顾的柳如是的那家咖啡屋,也是那领导送给柳如是的。

  我恍然大悟状,说原来这样。其实在那天咖啡馆冲突的时候,在那个中年女人的谩骂里,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脉络了。

  我送检察官出门,握手,目送他们登车远去,然后发现周围远远近近站着好些看热闹的邻居。有年纪大的人就喊我,勇仔,这些人是什么人啊?好高级的样子哦!

  我知道有些事和他们说不清,就简单说是省城来的。

  母亲从集市上回来,说是碰见我丈母娘了,让我有时间去她家一趟。

  我说好。

  我最近的经历都没有跟母亲讲,就说摔了一跤,回来养伤。我看得出,母亲除了关切,眼里还有疑惑。但是我不主动说,母亲就不会问。这是母亲对待我的一贯方式,既关爱,更尊重。

  到丈母娘家的时候,我看见曼欣也在。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回来照顾爸。

  她端着一碗粥进了老丈人房间,我跟着她进去。房间里站着一个人,是曼婷的叔叔,老丈人的兄弟。老丈人躺在床上,骨瘦如柴,腹部却高高隆起,看着很不好的样子。

  他看见我进来,就止不住流泪,说勇仔,我对不起你和婷婷啊!

  对他突然说出这番话,我感觉有些不适应,觉得这不应该是他说的话,这不属于他的风格。然而看着病弱的他,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我说您别这么说。

  他听着就抬起枯瘦的手抹眼泪,说是真对不起你们!说完嚷着叫把继业喊来。

  继业明显比之前黑了瘦了许多。我问他怎么这么黑瘦呢?

  他说在沙场开铲车晒的。

  面对这样的变化,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老丈人叫我坐下,说趁我还有一口气,把身后事先跟你们交代一下。说着又让把继业把他老婆叫进来。

  在急喘了几口气后,老丈人让曼欣扶他坐起来。他扫视了大家一圈,眼光落在了我的脸上,说最近几个月家里连着出了这好些事,最受累的就是你和婷婷了,出了很多力,也垫了很多钱。为了给我治病和给继业还债,还把房子卖了。我知道,这房子花了你和我亲家所有的积蓄,还在外面借了债。这钱我们不能花了就花了,得给你们一个交代。说着让曼欣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已经写好的借据。老丈人说我大概把花你们的钱算了一下,前前后后应该有超过四十万了。我这个病是好不了了,也就没办法把这钱找补给你了。我这里给你立了个三十万的字据,算是继业欠了你们的,以后让他慢慢还给你。不够的那部分,就算你们打发我这个老东西了。说完他让继业和她老婆在借据上签字盖手印。

  见着这情景我心底便生出许多可奈来。我猜想我签的离婚协议书不仅是曼婷看了,而且她家里人肯定都知道了。我也明白她家里人今天这样做,就是希望我和曼婷还能好好过下去。但是这事不能说破,说破了这关系也就破了。

  我沉吟了一下说都是一家人,还是不了吧。

  继业和淑华也磨磨蹭蹭地附和着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老丈人听了似乎松下了一口气,却又被气得喘起了粗气,指着继业两口子说你们俩要还是个人的话,就把字签了!

  继业两口子没法儿,不情不愿地在上面签了名,盖上手印,然后把借条递给我。我看见借据上不只有继业两口子的签名,还加了三个公证人的签名,上面签着老丈人,曼婷叔叔和曼欣的名字,上面都盖着手印。

  我还想推辞,因为这不是我来这里的本意。然而老丈人抬手制止了我,说这就算是我的遗嘱了,希望你们都遵守,也希望你们体谅。

  曼欣送我出门的时候告诉我,然婷美业现在是曼婷一个人在经营了。她招了两个工人做事,自己现在都是按时上下班,不那么老加班了。陶然说有别的人生规划,只保留然婷美业的合伙人身份。

  我默默听着,说挺好。

  分别的时候,我把借据递给曼欣。她说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也知道爸的意思。这借据上有你的名字,也算是与你有份关系。我交给你,你撕掉也好,扔掉也好,保管也好,给婷婷也好,交还给爸也好,给继业也好,随你。都是一家人,至少现在还是一家人,不至于。说完我把借据塞到曼欣手里,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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