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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庸华录 勇. 5490 2024-11-12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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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余三水,又在我家楼下的咖啡屋。

  我问他为什么没叫谭翰林。

  他说这次只谈你的事,就不叫他吧。

  我说好吧,就等着他开腔。

  余三水满脸难色,东拉西扯地扯了好远我还没听出他要说的主题。我说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吧。他似乎是强自镇静了一分钟后,说你的小说出版的事有些变化。

  我听了内心还是小震惊了一下,但没露声色,只说你就直说什么个情况吧。

  话题抛出来了,余三水说话就没顾及了。他说出版社刚换了总编,以前的出版计划全部打乱了,你的小说现在也没排上计划。这个总编因为以前是个诗人,所以更注重出版诗集散文集那些,不怎么看得上出版小说这事,除非是名气比较大的作家的作品或者是作者自己出钱买书号出版。所以你的小说要出版就有些困难了。

  我听了就满心失望,说买书号就算了,我现在缺的就是钱,正望着出版小说挣几个稿费应急呢!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余三水说办法是有,所以才约你出来商量一下。

  怎么个办法?我问他。

  余三水说第一个办法是拿到我们出版社的杂志上发表,只要能通过三审三校出来发表,就可以为你积累些名气;坏处是三审三校的时间比较长,要三个月以上,结果也不确定,而且稿费少,你这三十多万字的小说也就能得个三万块左右。第二种方法,是拿到我们出版社的电子版网站发表,这样的好处是能立即发表,但对你的名气积累和收益来说都是未知的。而且因为契约问题,这个一经投稿,就无法再做别的出版或是发表操作,时间上来说风险比较大。

  对于急需要钱的我来说,这两种方法都让我难以接受。我说还有第三种方法吗?

  他就呢喃着,说有是有,但对你来说有点苛刻,也不公平。

  我说是什么方法?

  他说把你的小说打包卖给一个名气大点的作家,以他的名义出版。

  合着我辛苦半天都为别人做嫁衣裳了?我满心不痛快地说。

  余三水就把身体往后靠在椅子靠背上,用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我,说我们其实可以做长远一点的打算,第一部作品只为积累名气,少计较点收益。你把小说拿到我们杂志上去发表,审校的事我帮你运作一下问题应该不大。三个月时间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等一等也就过去了。

  我听了就沉默,我现在缺钱,说等是等不起的。我拿出烟来抽,又想起这里是咖啡屋,抽烟不合适,就又把烟揣起来。内心挣扎着,如果把小说打包卖出去呢?心底的郁闷肯定也能把我折磨疯了。但要是不卖,哪里来钱给老丈人治病?难道真的卖房?

  余三水就默默看着我,偶尔轻轻啜一口咖啡。咖啡已经放了半个来钟了,已经凉了。

  我心里挣扎着问他,打包卖能有个什么价位?

  他说五万。

  我说容我想想。

  他说好,明天等你答复。

  其实当时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是消化痛苦需要一个过程。我给曼婷打电话,把和余三水见面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要不卖了吧,总比卖房强。

  我不知为什么,即使我在内心已经做了卖掉小说的决定,然而在听到曼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一阵刺痛。我把车开到江边,拣了临水的一块大石坐下,边看着夕阳泛滥在江面上边抽烟。我看见一条又一条小鱼儿奋力地跳出水面,然后又落进流水的清波里,漾起一个个水波圈圈。水波圈圈就那么悠悠漾开,最后消逝在清清的江流里,一丝涟漪也没留下。

  陶然来电话的时候,城市又是灯火辉煌的时候。

  她说在哪儿呢?

  我说江边。

  她说来店里接我去吃饭吧!

  我说好。

  坐在渔人码头的餐桌前,喝着冷饮吃着小龙虾。我感觉这是十几年来我与陶然相处最轻松的一次。

  陶然戴着卫生手套边剥着小龙虾边说,失业了怎么不跟大家说一声。

  我在错愕两秒钟后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们公司财务是我同学。

  我听了便释然,就哦了一声,说不说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

  陶然就点点头专心吃小龙虾。

  我送她到家的时候,被她家豪华的住宅给惊讶到了。这是一个高档别墅区中的一栋,游泳池,大花园,露台,凉亭,一应俱全,真正的豪门大院。

  这是你家?我有点难以置信。

  陶然就笑笑,说准确来说是我父母家。但是他们不住这里,住在别的地方。

  我也笑,大概是尽显痴傻呆的那种。

  陶然向我介绍了她的家庭情况,说要给我介绍工作,到他爸公司做事。我想这也是今天她叫我接她的原因了,我开她车那么多天也没见她叫我接送她。我在心里忽然改变了那么多年对她的印象,她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刻薄和势利,因为她不需要。然而我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我也不知道当时出于什么原因,很直觉的就拒绝了。

  我到医院时曼婷正在走廊的窗户前给继业打电话。我站在旁边静静听着,大概意思是医院交的费用又用完了,想让他也想想办法。继业在电话那头说没钱,也没办法。曼婷默默把电话挂掉,有点欲哭无泪。我说他这是逃避责任,你不能惯着他。曼婷说我不是惯着他。但他就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爸的病治一半不治了?

  我感觉无语,就沉默着不与她争辩。

  你的小说什么时候能卖?曼婷望着窗外沉默了几分钟后说。

  我看看她,说明天具体谈。她就不出声。

  我问她你知道陶然家里情况吗?

  她说知道,我们读小学那时候她爸在杀猪,她妈养猪。那时候陶然放学了还要给她妈帮忙喂猪的。她把头转过来看我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说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我望着她,说你知道她家后来怎么样了?

  曼婷有点莫名其妙,说那我哪里知道,也从来没听她说过。

  我也转头看向窗外,说陶味知道吗?她家的。

  曼婷的震惊一点也不比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小,陶味?陶味火腿肠?肉制品公司?

  嗯,陶味。我说着在满城的灯火辉煌里找到陶味那两个霓虹闪烁的大字指给曼婷看。

  14

  重又坐在咖啡屋角落的桌子旁,我面对着余三水和谭翰林两个人。

  谭翰林问我真的决定卖掉吗?如果是因为缺钱我那里还有一两万。我说卖了能换多点。谭翰林就不说话。

  余三水说买家说了,如果买的话他不能和你直接交易。为了以后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你把稿子发给我后转发给他,你自己不能留底稿。他先给一万定金,等他确认你没留底稿之后把剩下的余款打过来。

  我强忍住心底的痛,问他怎么确认。

  他说让他把我的各种社交办公账号和邮箱账号清理一遍,把与书稿有关的存储删除,这个过程录像给他。然后他出钱买下我的写作设备。

  我说我凭什么相信对方?

  余三水就斜乜着眼说我你也不相信吗?

  谭翰林也说余大哥这人还是蛮仗义蛮讲信用的,我的诗集能出版他也帮了不小的忙。

  我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但想想既然要卖给他了他肯定也要买下心安。挣扎了许久,还是把手机和笔记本都给了余三水。余三水把我的手机和笔记本鼓捣了半个来钟,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我,却把笔记本电脑收起来了。说这样就差不多了,你这个笔记本多少钱?

  我说买的时候五千。

  余三水就掏出一沓现金来,说这笔记本我也不给你算折旧了,一万五你先拿着,剩下的四万等对方确认之后我帮你拿回来。

  我道了谢,大家也就散了。

  我把钱交了一万给曼婷,自己留了五千交房贷零用,她问我说怎么只这么点?我把余三水的话说了一遍。曼婷就说你也催催他们尽快着点,这边急等钱用。

  我闷闷着说好,然后问她最近几天怎么没见曼欣。

  她说曼欣找了份宾馆前台的工作,包吃住的。

  我说靠谱吗?

  她说靠谱呢,这宾馆是村里邻居大姐开的,她嫁到这边的。我听了就不说什么。

  曼婷忽然问我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开着陶然的车。

  我说是啊,这几天家里医院跑着,有车方便些,就没送回去。怎么了?我开车过来那天告诉她了的。她呢喃半天又说没什么。

  我说要不我送回去吧!

  不用了,她又买新车了,她说这辆车让你先开着。

  这事让我很意外,看曼婷的表情,也很有几分不自然。

  15

  谭翰林的诗集出版的时候,我已经在超市上班了。超市刘经理打电话叫我去上班的时候我兴奋得不知所以。我发现我原来也可以浅薄到为了一个挣五斗米的岗位大生悲喜的。

  谭翰林把他的诗集送了我一本。诗集扉页印着招魂帆几个龙飞凤舞的草体字,下面写着谭翰林著。再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字:拙作一集,勇兄雅正,再是谭翰林的手签名,然后是日期。他说这是他送出去的第一本签名书。

  我向他道谢又给他道贺,他就笑,说出是出了,到时出版方也会有一些推广活动,就是不知道能卖出去几本呢!

  我说慢慢来吧。

  他却不说诗集,只叫我喝酒。看着酒杯,我说怎么没见谭美琴呢?

  他就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她孩子开学了呢,回家照顾孩子去了。

  我听着,喝下一杯酒,又翻开面前的诗集,某页,只有几行文字:醉~酒呢?还是叮当作响的酒杯?醉倒在旧梦的牙床上,谁的眼里不是飘零?哭呵!笑呵!叹息呵!遗憾呵!还有那从不曾有的长醉不醒……我笑说就这也算是诗?疯子也能说出来吧!

  谭翰林就仰头一饮,说诗人本来就是疯子,要不谁他妈还把人生蜷缩在那么几行字里啊!

  我知道那一刻谭翰林还没醉,但最后确实醉了。

  15

  老丈人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终于出院了。接下来就是每个月做一次化疗,然后结合靶向药物治疗,一月下来需要两万左右的费用。曼婷看我的眼神很无助的样子。这笔费用加上房贷生活费还有到期的外债,我们当前的状况根本支持不住。

  我说我问问余三水。

  余三水在电话里跟我打了半天太极,最后说我跟你坦白了说吧,对方认为你的小说写的很一般,觉得为这样水准的作品冠上自己的名字有点吃亏。

  我听了心里忍不住一阵羞恼,说看不上把稿子和我笔记本还给我,我把钱退给他。我看见曼婷在边上着急担心的样子,把后面难听的话忍住了。但被人当面否定总是让人心里不痛快,我能清楚感觉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余三水说退不回来了,都排版印刷了。我帮你说了说情,对方愿意按杂志社稿酬的价再付你两万块钱,作为你的劳务补偿。

  我一阵气结,说这是又要吃瓜又要赖账啊他!

  余三水就一阵语重心长,说兄弟想开点,你说你帮人代笔还赚不到这么多钱呢!要是自己买书号出,那更要倒贴进去四五万块。就算冠上你的名字出版社帮你出了,卖不好你又能得几个钱?

  我只感觉心里有说不出的痛,看着旁边一脸凄苦的曼婷,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钱什么时候给。

  余三水说如果你急需要钱现在给你送过来。

  我说转微信就行。

  他说微信限额了还是付现金吧,付现金感觉郑重一点。

  余三水是在江心洲把那两万块钱交给我的,交接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在江边一直坐到黄昏。

  把钱交给曼婷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看我,只吟喃着这点钱怎么够!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老丈人出院,她说要亲自给她爸做顿饭。

  我默默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掏出烟点上。在烟雾缭绕里看湘州繁华的夜景,一片灯火辉煌。

  曼欣提着一袋熟食和一打啤酒在饭点时赶回来了,说是庆祝老丈人出院。老丈人精神有点差,可怜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说这次住院手术一共花了十来万,大部分都是曼婷拿的,有六七万吧?你们心里记着这个账,等我鱼塘出鱼了慢慢还你们。

  曼婷就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老丈人拿眼瞟我,我低头喝酒装没看见。曼婷却转头说曼欣你脑子是不是缺根弦?老爸刚出院不能喝酒!你买什么酒?

  曼欣忽然顿住咀嚼的嘴,说我买来慰劳姐夫的,最近他挺辛苦的!

  老丈人轻轻啜了一口小米粥,说要说辛苦还是你姐辛苦点,这一个月都在医院没离开过。聊起家常,他的精神好了点的样子,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听来终究是分安慰。我在心里不禁感叹,不识字还是有不识字的好处,没人告诉他就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反倒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态,能对生命抱持着最美好的希望。想想人糊涂一点其实也是一种福气。

  曼婷看看我,说大家都挺辛苦的,现在好了,回家了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曼欣却不以为意,边吃边说哥嫂倒是会躲清闲,不出钱不出力的。

  老丈人听了就不愿意,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哥?那是你哥!他不出钱那不是没钱吗?家里一摊事还靠着他们呢,一家人都在医院守着都吃什么?喝西北风?

  我突然不想听他们说这些糟心事,就说我吃好了,然后掏出烟去阳台上抽。我听见曼婷在我背后说你还没吃一口饭呢!我说啤酒灌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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