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谭美琴来电话说谭翰林自杀了,从云山的紫云峰跳下去的。
我听了消息心里突然一下有种被抽空的感觉,思维宕机了一般。我沉默了很久,谭美琴也沉默。等我缓过劲来,就尽量用着平静的语气问她后事怎么安排的。
谭美琴说尸体现在还在殡仪馆放着呢。本来按他的遗嘱是要火化后把骨灰撒到海里去的,但是我爸让我把他带回家,说要埋进谭家祖坟里去。可他的死讯被媒体曝出来了,他最近又名声比较大,作协这边说要给他办个追悼会。
我说定了吗?
她说定了,后天。
我说好,我明天过来。
我去了谭翰林在湘市的家,见了谭美琴,也见了谭翰林的遗书,谭美琴让我看的。
我说这是遗书,我能看吗?
谭美琴说他在里面提到了你。
于是我接过来看。遗书很短,言语间透着无尽的颓丧。他说人生的本质是虚无没有意义的,没有意义的生命是不值得用那许多的痛苦相殉于它。他说他的痛苦是与生俱来的,与生俱来的痛苦只有用死来解脱,所以放弃生命就是最根本的办法。遗书最后一名话提到了我,说人间不值得,惟识得虞勇可慰。
我说他其实是活得太投入了,投入多了就看破了。
谭美琴说其实他心里苦。
我望着她表示我的不解。
她说他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是我爸婚外生的儿子,按排行我该叫他二哥。我爸和我妈是父母包办婚姻,和他妈属于自由恋爱。他妈当年未婚而生子,受不住闲话,跳水自杀了。我爸当年想把他领回家,可我妈不答应。他在他外婆家长大的,吃了不少苦。
这样的剧情让我心里有点震惊,也让我更能理解谭翰林的痛苦以及以前他种种异常了。我说我想去殡仪馆看看他。
谭美琴说我陪你去吧。
殡仪馆的太平间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茫的寂静里踢踏出一阵阵恐怖的回声。太平间工作人员把其中一个尸体冷藏柜拉开,谭翰林就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的身体被一张白布覆盖着,看不出是什么样子。我说能把布揭开吗?
还没等工作人员动手,谭美琴就颤抖着抓住我的手说不要。我看见了她脸上的悲戚,也感受到了她心里的痛楚,她说话时差不多哽咽到失声的地步。我知道,这是真正的手足之情。
我对望着我的工作人员说,算了吧!
谭翰林的追悼会开得很具仪式感,作协以及湘市很多文化圈的名人都来了,还来了记者。哀乐声中,大家悲悲戚戚地鞠躬,瞻仰遗容。我也近距离的看到了谭翰林死去的模样,看上去很安详,青灰的脸显着冷酷又生硬。
在会场我也碰到了余三水,他看见我一如既往的热情。然而场合终究是不对,他刚准备露出欢欣的表情,旋又恢复肃穆的神情,说翰林这样一个大才子,可惜了!
我就静静地看着他,盯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说死都死了,就当是彻底解脱了吧。
余三水便露出微微显着几分悲戚的神情来点着头,那高低晃荡的眼里神色飘忽。
三天后,谭美琴抱着谭翰林的骨灰盒去了南方,她说她要完成他的遗愿,把他洒在南方的海上。谭美琴的爸爸终究没能拗过她,她说你本就不该带他到这个世上来,如今他死了,你就该让他好好的去!
老人流着泪看着谭美琴抱着骨灰盒登车远去,然后自己蜷在路边的花坛旁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的儿子的死,还是因为随着他儿子一起死去的他的爱情和青春,但是他的确是伤心的,悲痛欲绝。他另外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守着他,也默默地抹眼泪。我心里突然冒出来很多的词,血缘亲情,父子,手足,生死……而眼前只有几个人默默的悲伤,兴许还有茫然。
32
我又回了兮城,回到我的乡下。
湘市之行花光了身上最后一个硬币。正好这时我肋骨的伤也好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太剧烈的运动基本无碍。于是我决定跟大哥出去做工挣点生活费。
大哥说伤没好透,在家待着吧,缺钱我给你拿点。
我不好意思再拿他的钱,就说不缺钱,就是闲得慌,想找点事做。
有一天老三给我盘了一辆二手车过来,说让我跟他一起去跑网约车。
我指着那车说我没钱买下它。
老三说已经付过钱了,下午去过户。
我问多少钱?
老三说两万八。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老三说你别管。
我沉默一下,说记着账,然后接过了老三一直举着的车钥匙。
几天之后,我正式成了一位网约车司机。
当生活重回平淡的忙碌,我感觉生命又多了些活气。我每天清早就去县城开工,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一天大部分时间都窝在了车上。窝在车上有一半时间也是闲的,闲的时间就是滑手机,看书,看视频,打游戏,所有以前觉得很无聊的事现在我都能坦然面对和参与其中了。有时我总问自己是不是堕落了?然而一次又一次我又被自己说服:我每天也在辛苦赚钱,也在努力工作啊!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会想起谭翰林遗书上的话:人生本就是虚无没有意义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我不知道,但我想多少还是有点意义的吧,要不然我们凭什么还活着呢?或者,为活而活,算不算一种意义呢?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去了趟云山。没来由的,只是忽然想见一下张思平道长。
张思平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说道长神通,那肯定知道我来的缘由咯。
张思平很淡定悠然的样子,说不过讨一句施主已了然于胸的话而已。
我说这话怎么讲?
他说老百姓都讲缘分,佛家讲因果,而我道家只讲自然。谭施主勘破生死,亦不过为生死所误。人自空茫茫无极而来,终将往苍茫茫无尽而去,所谓自然,我想不过这来去二字吧。万事万物,不逆来去,皆是自然。
我说那世间许多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就都可付之无为了?
他说既已无能为力,又欲将何为?
我沉默之后,对他微笑,说受教了。
他听了就对我拱手,也微笑。
下山后我去了谭翰林以前的家。敲开门,是两个陌生人的面孔,似是一对小情侣。他们探出头问我,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我被自己的痴傻弄得不知所措,半天才说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曾经住这儿。
这对小情侣倒是很和善,说我们已经搬过来十多天了,你朋友应该搬别的地方去了吧。
我苦笑,从那门口退出来。
这时天已渐冷,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坐在车里,窗外是朦朦胧胧的一片灰白,湿水的车玻璃把窗外的世界折碎成了斑驳的光。我想起了曼婷,她此刻就在离我不足三公里的地方。我忽然想去见她。可当我把车开到离然婷美业二十米的地方时,突然又失去了去见她的勇气。我看见店里有两个打扮时尚的女孩子正在忙着给顾客纹眉毛,曼婷在给一个人做指甲。我就远远的隔着车玻璃看着,雨刮一次次把车玻璃上折碎的光抹平,雨水又把它一次次折碎,来来去去。
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有些湿了。忽然慌乱的心让我不忍再看,于是我匆忙发动了车子。车子启动的时候我看见曼婷抬了一下头,然后起身到了门口张望了一圈,又进去了。而车上的我,眼泪也流了下来。
33
有一天陶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很简单的问候,言语温馨。
我说你最近怎么样?现在忙什么呢?
她说全国到处走,做一些网络视频。之后她发过来一条视频,视频中她穿着一身红衣,披着红色披风,骑着一匹黑马挥舞着马鞭,混在一群奔跑的马群里,驰骋在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上,英姿飒爽。她说这是NMG,这是早几天拍的。她给了我她的一个视频号,说所有作品都在里面。我略略看了一下,都是些旅游视频,各地风光,美食,风土人情,习俗,乡土故事,很有人文深度的样子。
我带着钦羡说真好!
她说都是团队的功劳,我现在拉着我几个大学同学一起做这个,都是单身汉。说着她又打了微信视频过来,三个和她一般的女孩嘻嘻哈哈对着屏幕向我打招呼。
我也向她们问好。
只是那边很热烈,我这边却稍显落寞。
挂断电话,我又细细去看那些视频,慢慢去感知那视频里所蕴藏的感情和温度。视频往往很平淡,但绝对精美,常常是一段简简单单的场景,呈现出来的却是让你能真实感触的厚重情怀和生活态度。
我看着这些视频,想象着陶然她们拍摄这些视频的过程。那过程决然不会如视频般流水丝滑吧,那定然是枯燥甚至是一地鸡毛的。然后我又记起谭翰林的遗书,想象着他为着心底对虚无生命中各种痛苦的厌弃而纵身一跃的决绝。生命难道真的没有意义吗?这来去之间,谭翰林算不算一个逆行者?然而他的逆行最后遁出来去了吗?
来去之间,不过自然。
终究是可怜的人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