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中竹
天热得出奇,养在水里的竹子居然枯了。
每年四月份,我都会买两把可以水养的竹子。拿回家后,进行简单修剪,分插到几个花瓶里。一般会先枯死几片竹叶,但耐心等待两周左右,竹子底端的竹节处就会冒出根须,根须渐长渐多,竹叶便渐挺渐青了;即便有时忘了添水,旱上几天,也照样绿意盎然。她们就这样依靠一点点清水便可以一直青翠到年底。可今年却出了意外,除了空调房里养的几株外,其余的都历了劫。
其实天气刚开始酷热时,我就特地给家里的花草多加了水,然后便过起了以空调为生的蛰居生活。两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新闻里说田里的水稻被水烫死了,农民大爷一筹莫展。我一边哀叹农民的不幸,一边抱怨这要人命的鬼天气。忽然打了个激灵,“被水烫死”?我赶紧拉开房门,去看看客厅和客房里的竹子,很多竹叶黄了,有的都枯了,可花瓶里的水还有半瓶,原来竹子一直赖以生存的“土壤”有时候也可以要了她的命。
我懊恼地叫了一声,赶忙将两个比手还烫的花瓶拿到水池边,先清洗竹子的根部,然后是竹叶、竹节,最后把她们全身泡在水里……剪掉枯叶,修整黄叶,重新插入换过水的花瓶,可是她们却显得异常憔悴,失去了光彩。我大汗淋漓却不自知。
我把她们也领进空调房,期待着她们能尽快康复。我日日换水,可竹子的黄叶却越来越多,我除了不停地修剪别无他法。眼看着竹子就要秃顶,只剩下杆了;根须也已经枯黄无力,在水中一漾一漾的。我心里难过得慌,盛夏时节她们本应像原先就长在空调房里的竹子那样郁郁葱葱,可如今却枯黄稀落。固然要怪这百年难遇的高温天气,但更要归咎于我的粗心假意。一直标榜自己是一个爱花之人,可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忽视了对她们的关心。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就这样枯死,捏捏竹杆,还坚韧,我决定放手一搏。找出锋利的剪刀,狠狠心,截掉根须枯死的竹节,我希望她们能像壁虎断尾一样重新长出有生命力的根须。看着花瓶中又矮短又稀黄的她们,一阵心酸;我就像春天时那样等待着她们成活,只是这样的等待少了当初的笃定。
我仍旧日日换水,一天几次地抽出一株左瞧右看,确认她底端的新竹节处是否钻出了小根须,一天、两天……几天下来都毫无动静。已少得可怜的竹叶继续变黄,竹杆逐渐变软,底端逐渐腐烂……生命力顽强的竹子就这样在酷夏的水中枯死了。
原来有些事错过了,真的是再多的努力都难以挽回;原来一直以为是可以赖以生存的养料,有一天真的可能会变成我们生命中的劫难。
(二)雨后曲
骤雨过后,夏日夜晚的操场上只剩下了我们一家三口。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月亮却已又悄悄爬出了云头。
小家伙骑着自行车在我们前面晃悠着,突然耍起赖来,说骑不动了,求我载她。带她出来本就是想让她多锻炼锻炼,可看着她那可怜相,我立马心软了。一边笑她“小懒精”,一边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接过车把,让她坐后面,便准备开动,怎奈却蹬不向前,小家伙什么时候突然这么重了?记得两年前骑自行车载她时我还身轻如燕的。我那口子嘴里念叨着“慈母多败儿”,手却已经抓住我们的车龙头用力向前推。起初车摇摇晃晃,小家伙在后面吓得直叫,适应了一会,车才最终平稳前行。
绕着操场骑了两圈,已是双腿发酸;小家伙坐后面倒挺惬意,兴致盎然地和我谈着热门的音乐选秀节目,非常向往。我说:“你说得挺多,但我都没听你认真唱过歌。”她很不服气,说当场就要唱一首给我听听,结果想了半天说:“记得歌词的只有《三寸天堂》,我就唱这首。”然后就正儿八经地唱起来:“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让悲伤无法上演……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唱得凄凄哀哀的。我听着小人儿唱着这样的歌不知是何滋味,记得曾经我们这个年纪,也成天唱着《一千个伤心的理由》,现在想来,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啊!
小家伙唱好后,非要我也唱一首。我思忖了一会,歌词记得比较清的好像只有那首歌了,而且觉得在这样的夜晚唱还挺应景。于是便悠悠地唱了起来:“如梦如烟的往事,洋溢着欢笑;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轻唱老歌。如梦如烟的往事,散发着芬芳;那门前美丽的蝴蝶花依然一样盛开。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听你唱永恒的歌声,让我在回忆中寻找往日,那戴着蝴蝶花的小女孩……”小家伙在后座嘀咕着:“好像很熟悉,什么歌呀?”我笑了:“你还熟悉?这首歌是二十多年前的,你这个小家伙还不知在哪呢?”我那口子也笑了,得意洋洋地对小家伙说:“这歌你不知道了吧,是孟庭苇的《往事》,这可是我和你妈妈这代人的共同回忆啊!”我又很认真地给小家伙唱了一遍,虽然知道门前的小河与蝴蝶花离她很遥远,戴着蝴蝶花在小河边奔跑的小女孩也离她很遥远,但却依旧希望她能理解那样的美好。其实还未识尽愁滋味的我们,虽说还没修炼成“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隐忍豁达,但却也已经懂得去寻找生命最初的那份本真与美好,并希望孩子也能拥有她的天真与烂漫。
原来真的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总是喜欢忽视眼前的美好而强说愁,可真的到了识得愁滋味的年纪却总是喜欢故意忽视眼前的愁而追溯曾经的美好。
(三)纳凉
夏日的夜晚,我们骑车回老家探望父母。
空气依旧燥热,途经一些村庄,屋里灯火通明,街上却不见人影。沿途只瞧见几位老人,手摇蒲扇,坐在路边。小家伙好奇地问:“妈妈,外面这么热,又没风,老爷爷们为什么不回去吹空调啊?”我毫不犹豫地说:“可能家里没空调吧!”但转念一想似乎不对,便犹豫地说:“可能觉得外面空气好,还有可能是可以聊聊天……”思绪不觉便飘到了很久以前。
记得儿时的夏日,“晚饭后纳凉星夜下,萤火虫微风弯月牙”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那时候,我们村最西头有一座东西走向的桥,连接着村庄与农田。她挺长,但不算宽,没有栏杆,桥下的河水终年流淌。桥的西南方向有一座梨园,春天站在桥上,可以一览真正的“千树万树梨花开”,很纯净美丽。
夏日的傍晚,我们几个小伙伴早早地上桥占了位置,有放几块砖的,有用红砖角块画上字的,有放上树枝条的,还有干脆把席子就放那的……总之用各种方式宣示主权。
我和小伙伴们吃好晚饭,洗好澡,找把扇子,扛条长凳或卷条席子就成群结队地上桥了,摆好位置等候父母收拾妥当前来会合。讲究的人家还会带个水桶,在铺席子前先在桥板上泼点水。天还没黑,桥上人就满了。
刚开始,往往比较热闹:大人呼,孩子应;男人们聊农事,女人们拉家常;老人摇着蒲扇讲鬼故事,孩子们一边追问一边抱成团;还有人家连小饭桌都端来了,招呼着周围吃过晚饭的人再吃点,要是碰上从田地晚归的人,一定拉着吃上几口……偶尔谁一个不小心,掉到河里,便当是再洗把澡,就像鱼儿在洒满银辉的水上欢腾。
渐渐地,只听得蛙鸣虫叫,农人们在凉爽的河风中入眠了,只间或有人慵懒地聊上几句。我躺在席上,仰望星空,月朗星稀,天空一片深蓝,引人遐想;一阵风来,似乎嗅到了水草的香味,还夹杂着稻花的香气和梨的青涩;此起彼伏的蛙鸣,淙淙的流水,人们的私语组成了一首美妙的曲子,蓬勃清新,温馨动人;恍惚间似乎还有几只的萤火虫飞过,闪着神秘而梦幻的光……一切都美好得让人沉醉,可如今一切却都变得那样遥远。
原来,纳凉纳的不仅仅是凉风,更多的是那时的景,那时的事和那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