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清终于送走了那个男人,不由松了口气。
小时候,这个男人总喜欢带一两个人借口有事到晓清家蹭饭,顺带捎点东西給她,还会细细打量她。父母当面很和气地招待,背后却会说很多难听之语,还会迁怒于她。晓清不明白父母为何这样对待他们口中的远房亲戚,直到后来才隐约知道原因。
男人的妻子好多年才会来晓清家一次,见了面,便是流泪,即便笑,也都流着泪。
晓清每次面对他们都很难过,也很心酸。晓清从不敢像别家的孩子一样在父母面前“撒泼耍赖”,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懂事一点才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其实她又何尝不想娇气一点、任性一点,可却总觉得没有这样的资格,因而晓清比同龄的孩子多了一份成熟与忧郁。
在学校,晓清总是被调皮的孩子欺负,他们经常取笑她是没人要的孩子,想尽各种办法羞辱她。
有一次,老师不在,那帮孩子又开始了“欺凌”,晓清忍无可忍,哭着跑回家向牌桌上的母亲告状。母亲怒气冲冲地骂了晓清,又怒气冲冲地冲到学校骂了那几个霸王,还“训”了那刚刚从镇上匆匆赶回来的老师。老师无奈的表情和同学们又惊又怨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晓清的心,晓清哭着拉住母亲,要她回去,结果又挨了一顿臭骂。后来老师找她谈话,同学视她为“毒物”,那场风波让晓清隐约明白自己可以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
后来,晓清到镇上上学,个别同村同学为了博取镇上同学的友情,便到处出卖晓清的“秘密”,甚至诬陷晓清与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不清不白,同学们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她。
当老师安排晓清和镇上的一个男同学同桌时,那位男生一脸不情愿,其他同学则幸灾乐祸地“看戏”。晓清满是歉意地挪到那位气红了脸的男生旁边,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和他打招呼;可他却没理会,并在晓清落座时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句特难听的脏话。晓清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生疼生疼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父母的不信任,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同村人的议论一直伴随着晓清的成长。她曾经怨恨过那个男人和女人:为什么生了她却不愿意养她,为什么当初既然决定不要她还要不停地打扰她的生活。她也曾经埋怨过父母:为什么既然决定收养她却不愿意信任她;为什么那么讨厌那对夫妇还要与他们往来,甚至还向他们借贷。后来晓清才渐渐明白成人世界自有其悲哀与无奈。
为人母后,晓清似乎懂得了那个男人与女人总是割舍不下她的痛苦,特别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罪人”的女人总让晓清心里泛酸。
那个女人因自己儿子结婚几年都没孩子更是自责,总是说都怪自己当初犯错,现在报应来了。每次一见晓清就是自咒与流泪,晓清的心似乎也在流泪。
后来,晓清的那个不是很熟的弟弟终于有了孩子。那天晓清孤身去医院探望,安慰那个女人说:“阿姨,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大家就都各自好好过日子吧!”返回时,晓清像个孩子一样哭了一路:为了大家都能安宁度日,今生就只能是远亲了;那个可怜的女人终于不用那么痛苦了;自己也终于不用再为那个可怜的女人而难过了……
之后晓清便刻意减少了和他们的来往,因为不想让两代人的遗憾与心酸再去影响下一代,可却仍会偶尔梦见那个男人和女人,醒来满面泪痕。
一个周末,那个男人来电,说要到晓清所在的城市办点事,想顺道看一看她。晓清五味杂陈,可还是硬着头皮招待了。席间,那个男人说身在大城市的弟弟家孩子想看看姑姑,要视频通话。
视频通了,一个算得上是陌生的孩子依偎在那个已被称为奶奶的女人怀里,女人眼眶又红了,一边忙着和晓清打招呼,一边忙着教孩子喊“小姑姑”,连那个难得见面的弟弟也红了眼眶,晓清忽地酸了鼻子,但母亲就在身旁,于是草草说了几句便关了视频。
饭后送男人上车,忽然发现那个曾经还算英俊的男人真的老了,因一人在老家没人照应,连穿衣都有点邋遢了。男人临上车前,搂了搂晓清的肩,晓清浑身一震,僵得像块钢板;男人慌忙放手,咳嗽一声,叮嘱几句便匆匆上了车。晓清垮下肩,抬起头,深深呼了一口气,心里像破了一个洞,泪水模糊了视线……
其实这世间有很多的爱与牵挂早已注定今生无处安放了;也许唯有深埋于心,相忘于世,各自安好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慰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