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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忆雨果

雨里镇 四月牧笛 4875 2024-11-12 16:33

  银制十字架项链摇摆在雨果的小脖颈上,她还没亲眼见过耶稣,不过她的小眼睛里已经流淌出浑然天成的聪慧和灵气。

  雨果的身世本可以在我这儿结束不幸,我则成为他的至亲,师师虽然不是我的妻子,但也可以以母亲的身份爱护她,有必要的话,我的老朋友刘先生肯定很愿意做她教父,因为他和我一样喜欢小孩。在我无数次晕厥又恍惚在梦魇与现实的交替当中神志不清的时候,我看见雨果牵着刘先生的手,他们走在雨里的旷野上,雨果拾起一缕金黄的稻穗递给他的教父,我的好姑娘还不了解基督教,然而东海飘袭而过的水雾,在雨里小镇每一片碧草上凝结成一滴滴清甜的露珠,在我们呵护教育下,喝露水长大的雨果一定会长成仙女。

  我和我的书商朋友李舒桐说,在“幸福简论”出版后,我希望我的文字只会为自然而工作,再不会为作茧自缚的人类写一个字了。

  当时,把幸福简论同其他文章编成一册作品集,交个李舒桐替我完成出版工作,离开潭州时,我怀着感谢告别我的书商朋友,我不无叹息地写信告诉他,我所有的工作都不如为人类写点东西更有价值,没有什么比通过爱人类本身来创造自我价值更幸福了,可是我太疲劳了。我拖着行李箱和疲劳与失望离开了这座城市,以及所有城市,还有我熟悉的一切。

  去吧,去一个能有新生活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重新定义文学,重新创作小说,为自己执笔,因为,文学不是诞生于想象,而是生活,后来我来到了雨里。

  自然之神啊,你多么地宠幸你的儿子,自然之子就会多么地受到人类无形的迫害与威胁!我已经无话可说,现在的我看着头上的白发,既然生命不断地流逝它的时间,那何必再牵挂那些随时间而去的不幸,为他哀悼!

  不值得,许多留恋并不值得,唯一值得留恋的只有平凡的真理和爱,正因为我爱雨果,我的唯一的女儿,我才有必要写出那些悲伤的事实!我不再为任何喜欢给人带来不幸的人而写,但写到我爱的那个孩子,我又不得不写出她的不幸和为她带来不幸的人,而她的不幸也确为我的不幸。

  在我和李先生收集足够多的植物样本之前,变化的天气就跑到了我们前面。雨里在秋季是很凉爽的,但冬天来了,虽然很少下雪,除了山头在早晨会顶上一支白帽,雨里的早晨在整个冬天还是偶尔会寒冷,而且我似乎患有先天的小腿风湿,雨里冬天又专爱下寒冷的小雨,我就更不想出门了。

  为什么川一君还不来看望一下他的朋友?难道他忘记了雨里是我们共同的世外桃源吗?

  还有一个月就过农历年了,书店的固定电话终于等到了川一的消息,师师把我叫醒,当时我有点感冒,抱着暖袋蜷在被子里。我一从她嘴里听到川一的名字,我就完全恢复了活力,连外衣也没有来得及穿就出去接电话了。

  川一没有直接从日本到雨里,而是在县里暂留了两天,请我去县里玩,说在酒吧认识了一个姑娘,据她自己说还是黔地和湘西接壤的山区的苗族人,我自然很乐意去关心一下同族人,而且川一说她很漂亮……我赶紧把免提键重新按一下,声音关小,免得被师师听到。他答应陪我住一晚酒店,第二天再一起回雨里书店。而且几乎同时,我得知阿楠也快放节假,从工作中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

  从雨里到县城,我可以搭乘途经雨里北上的列车,既省钱又省时间。我是怀着激动的心去的,不过那是因为我来雨里这么久,这是首次有幸去做客那座直辖雨里镇的县城,我知道它毗邻大海,如果有时间我可以顺便到海岸走走,感受冬天的海滨,想必别有一番旷远至极的寂寞感。

  不期而至的偏头痛又让我这位依靠在火车窗的乘客变成了怏怏不振的病人,我把脸贴紧冰凉的玻璃窗以减轻痛感,可我的身体却感到寒冷,并不是因为车厢的低温,而更像是皮肤细胞停止了工作,任由体内的热量散发到空气当中。

  由于铁轨接口的起伏错合,列车有动感地一震一震,心脏在追逐车厢震动的节奏,合拍演唱出死神般的交响曲,但我的命运还不足以引起死神的注意,所以我只能任由气体般的灵魂在躯体里做着布朗运动,我睡着了。

  列车的速度慢慢减缓,最后人们起身走动的声音取代车厢震动的声音,我才骤然醒来,我赶紧跟在人们后面下了列车,睡够后头痛缓解了些,走出车厢,通过玻璃看着里面静坐的乘客,还有一个男人往玻璃上呼气,我想起了川端康成的《雪国》里面的一幅场景。在陌生的车站最好跟随人流,路上我还是不禁叹了口气,心想坐过站可就麻烦了。

  川一迎合我的自我嘲讽而哼哼嗤笑,他为我开了一个包间,替我泡了一壶热茶,只留下自己享饮的洋酒。

  我说即使这样我还是来了,证明老天爷并非爱捉弄我,只是好心想让我补个小觉,而且喝了阿尼桑为我倒的热茶,我已经感觉一如往常般自在轻松。

  阿尼桑这位黔地苗族姑娘确实散发一种他们部族人特有的风情,她特意戴上了苗族的银头饰给我看,我说我们那儿几乎是汉化民族,我们这辈连民族语言都没有继承下来,更别说服饰了,她客气地说将头饰送我,我婉言回绝后,她取下头饰把轻轻地放在了酒台上。

  姑娘紧紧地靠在我旁边坐着,举手投足都像有日本女人的风味,温柔恭敬,又和蔼细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培养了这种气质。她试探着用右手臂搭着我的左手,似乎我是她的亲哥哥,不过亲哥哥是不会希望在这种娱乐场所遇到妹妹的。

  川一不动声色小口抿酒。出于不是很必要的关心,我希望可以了解她的故事,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命运让你在酒吧工作,然后使我认识了你,但至少,请我的朋友理解我,对我而已言难道不是幸运的嘛?在东南这片不显眼的世界这太难得了,就像一位导演安排的情节一样!在她陈述她的故事前我这么感叹,而川一君低着头拿着酒杯嘴角一直保持日本武士般冷峻的微翘,令我费解。

  在后来我抱着雨果再一次看到那个银头饰时,我才开始背负围绕一生的恐惧感,才理解这个东洋男人赠与菊花同时掩藏在背后的还有一把冷冽的武士刀……

  我还是饮用了些许的酒精饮品,正因为这一点点酒精引起的化学反应,阿尼桑有意无意地想要在当晚照顾我,看川一不动声色地躺在沙发上,我请阿尼桑等川一醒来后告知一声,我担心我的女友所以还是回去为好,并且务必扶他上床帮他盖好被子,他可能对他的私事有所隐瞒于我,若非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是不会买醉的。

  我拥抱了阿尼桑并且亲了她的脸颊,以缓解我不想买她账的尴尬,然后告别,打车回到了书店,我最忠实的女友早已替我拉下了书店的卷帘门,我赶紧摸了摸口袋,所幸那半寸的铁物件还在兜里,我可以从一侧小门开锁进去,我想了想,这不又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一直想着把二楼再租回来,但是二楼的租客还没有空出来。所以我和师师一直都睡在一楼,我用一架长柜将内室割成两个区域,她住里面,我住外面。因为洗漱间是在里面,所以平常都是我先洗完后出来她再使用。

  我进去后躺在床上,因为早上捂被子出了太多汗,感觉身体很是油腻,再加之衣服上残留的酒渍会熏满这通风条件很一般的房间,我不得不轻轻地通过她住的空间,再进洗漱间简简单单地清洗一下。

  洗漱间的门静静地打开时,师师轻声地问候我,我嗯了一声就进去了。

  难道她是经常性地失眠吗,还是一直在等我呢?热水从头顶一直流下,身体暖和了,精神却说不上什么感觉,川一昏暗不清的侧脸,阿尼桑银冠下若隐若现的笑容,过几天阿楠就快回来了,我很在乎雨里的新朋友,包括刘先生和他的孙子孙女……

  我想还是赶快把汗味冲走,然后躺床上休息,如果和以前一样喝了酒反而失眠,我会打开台灯看会儿书,我书桌没有任何大部头小说,只是可以打发时间,随时可以打断不看的杂文集子。

  离开了家乡所有爱我的人,我很少有所谓的空虚感,任何人都可以相信我来雨里后的心态,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像风筝一样在东南信风的吹拂之下自由自在……

  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感觉呢?人真的会因为酒精而暂时迷失自我吗?难道酒精不正是催化精神的良药吗?它使我们能够感受空间真正的无限广阔从而能尽情打开心扉。但我也从来没因为那种事情而莫名悲戚,直到闷热的雾气混合湿热的空气一同灌输到我的肺里,搅和在我的大脑里,我感到一阵眩晕感,顿时似乎所有埋葬在昨天的不幸被莫名放大,涌成一股悲戚的洪流,在内心之中,昨天是一个人,今天还是一个人,学会自我玩味的哲学家,逍遥世外,与世无争,当你不再年轻,在黄昏的落幕残光里究竟还是一个唯有形影相吊的可怜人,心里想起,盲目的荷马歌唱奥德赛的不凡旅程后,依然孤独地流浪在爱琴海边!

  穿好衣服,从里面出来,我呼吸了一口空气,新鲜清凉的空气,于是世界又宁静了。其实黑夜的世界本就属于宁静,人也应该平静下来。而那股悲伤感也随雾气消散在了黑夜的空间里,既看不见也摸不着了。

  我凭感觉坐在师师的床边,她背向我侧躺着一动不动,好像没有灵魂的躯体。我问她睡着没有,她动了动说没有。我太过于平静,以至于忘却了思考,只凭直觉的惯性去拉动掌管运动的神经。我凑过去隔着被子抱着她,我觉得她和高中那时候一样纤瘦。我就这么睡着了,一秒的时间就跨过了一整晚。

  我睁开眼前,闻到了残余的女人的味道,说不上是香味,可挺好闻的。有什么关系呢?在外人看来,我们不就是夫妻吗?除了我们俩和值得信赖的人还有谁知道其实我们连相关手续都还没办过呢?

  师师早已经起身帮我开了店门,我不知道她昨晚在哪睡的,我只有问她才知道,但又有什么必要呢?我唯一的感受就是她的床比较我的更暖和一些。

  那是谁家的小孩?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坐在师师的腿上,很多人在看师师抱这的这个孩子,她看起来最多两岁,而且很可爱,眨眨眼睛环视周围的大人。我笑着走过去询问这是谁家的宝贝,没有人回答我,反而师师将女孩递给我,缓缓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装好的信件,还没有拆开,而她正是要我去替我们承担这一难以想象的事情,信封上写上:写给她的新父母亲。

  在我对我以及这一孩子做出审判前,我阅读了无数次她毫无责任心的亲生父母昨晚趁我不在以及麦摇不注意的间隙连同他们女儿一同留下的那封信的内容。我在审判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前,在心里无数次地撕咬那对弃子的恶魔。所有关心我的好人们都应该帮我再审视一遍这封弃子信的内容,这样你们才知道我对他们卑鄙无耻的控告就是有凭有据的:

  敬爱的书店老板:

  我知道并且非常理解您需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我却把一个孩子托付给您让您不自由了,可是就算您为了正义吧!据说您是爱谈正义的。我和她生父因此有罪,这个罪是永远都洗清不了的,除非您恰好需要一个孩子的陪伴。冬天来了,还有什么比一个小女孩更能温暖您那小小的书店还有来书店的客人。如果您认为作为母亲的我是因为不爱她才做出这么自私的行为,那我何必托付给您这样一位心怀善良的人呢,正因为我和他的父亲太爱她了才希望一位博学多识的人能把一切都传授给她,并且让她保持天真和单纯。

  有些不能明说的原因让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才舍弃我的孩子,我绝对不奢望您理解我。您恨我是应该的,但这孩子,您看这封信时她已经是您的孩子,是绝对能值得任何善良的人疼爱的。所有请您在鄙视我们的同时接纳这个女孩,并且她的名字也将由您以父亲的名义赐予给她,她的生日是20**年12月23日。她已经断奶了,爱喝肉粥和麦片,另外……

  这位母亲一味地夸我,把我想象成一个大好人,好得能够帮她承担抚养子女的天然义务,但每一句话无不是在攻击和讽刺我,意思无非是,像您这样的老实人都不接纳这个孩子,她还敢托付给谁呢?然而再读完信后,我没想到最后的署名如此卑鄙,如此让我痛心,我握紧那封信冲向电话,拨通川一,他以若无其事地语气说自己也不了解苗女阿尼桑,怎么,牵挂她了?我挂了冰冷的电话,看向那封揉皱的信,署名的三个字每个字眼都像针尖一样让我心脏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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