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社会要求公民具有一项根本的义务,一旦社会的民主性被其自身的政治特征所确认,公民就自然拥有了一项由国家所赋予的义务,这项义务实实在在地是一项为社会这一对象取得进步而拥有的,所以即使我们寻常可能认为它是一项公民的权利,但从它对我们付出的要求可以看出,这实实在在却是一项义务,这就是公民义务或者国民义务,它的表达形式并不是重要的。
国民义务可以衍生出许许多多的义务,那些权利的共同特质就是封建专制主义时代不会允许被执行,然而最有意义的还是追究这一反映政治本质的义务,这一义务,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公民探究社会秩序之原则的义务。
探究秩序的原则,乃是公民具有的最基础性的义务,它的出发点便是考察国民制度的合理性同时结束于创造合乎法理的社会秩序。凡一公民具有了其他任何与之异质的义务,他便是实现了另一种身份,凡一公民不具备该义务或任何与之同质的义务,他便是不具有这一种身份。所以我们说,探究秩序的原则,与公民身份,乃是同一本质。探究秩序原则体现民主的精神,公民身份是民主的人格。将精神赋予人,那个人作为思想与人格的统一体时,才能被视之为民主精神的人格。此时它就是自然而然的公民。
所以我们有一个观念是不能被否认的,那就是一个国民,当他探究秩序原则时,他就是公民,当他拒绝探究秩序原则时,他就不是公民。其认为的公民身份仅仅只是因为被法律赋予,同样也可能被法律剥夺。
当他以拒绝正确地探究秩序原则为原则时,他就有反公民的趋向,他反对的是自身的这项义务,但目的在于反对由此衍生的公权。只有野心家和无知者才会这么做。
一个地区的人民,当他们对社会秩序的原则无动于衷,不以为意,那么即便法律给予了国民身份,也无法唤起作为国民的情感。但即使政府不认可他们的国民身份(政府也没有权力剥夺),人民主动承担公民义务的时候,人民由于手握自然法的真理,也就有了公民的身份以及不可剥夺的责任。
英国人在这样方面的开化程度走在了其他民族之前,他们对社会原则的思考结果,给予了科学家和文人相形之下最高的关怀,所以科学事业和社会哲学事业这两个方面,都走在欧洲大陆的前面,直到开化的风潮从诺曼底登陆,再吹过波德平原,最后到其他白人的世界,英国人在意志领域,确确实实成为了一个多世纪的世界领袖,文艺复兴中后期,法国在思想领域才有足够的思想底蕴,来和自己的世纪仇雠相对比,不过都是为人类的真理。对于真理,我们则习惯称之为正义。
刘先生的精神品质不契合我的这些想法,他只看重他的后代和朋友对他的敬意。我也不想空弹琴,可能是清淡的日子让我的精力太无的放矢了,即使我想做闲云野鹤,我也静不下心,但我终归不会被政治哲学摆布了,我早失去了一切资格。
于是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植物学家,而我恰恰认为每一个人都是具有成为植物学家潜质的。我虽然哪一方面都不专攻,没有显著的特长,但却有博学家一样的热情去了解许多伴随美和奇妙的东西。既然我一向按照心血来潮的想法来满足自己的天性,那么我就不应该辜负了雨里的天时地利,在这个堪称植物园的乡间,我可以充分发挥我的探索欲望,不浪费大自然这一馈赠。河边、田野、尤其是山林,都会是我科学探索的对象。
我少年的时候就有制作植物标本的欲望,欣赏那些夹藏在教课书本里面的叶片标本是我最大的乐趣,我如数家珍地欣赏它们,感受它们的质感。我还记得初中的我夹了一片枯黄白菜叶,在被纸张吸完每一个水分子后,它变得更加透亮,也更加脆弱。还有一片我不知道名字的黄叶子,也是透亮透亮的,我以它们的透光度为依据设置我心目中的品级,至于大多干硬的叶子,欣赏性不足,我把它们列为较次级别。
没有什么能比进入大自然使我更愉悦的了,由此产生的愉快心情让我的身体也更加健康,长途的山路跋涉也增强了我的体魄,如果那些妇女不相信我的诚实,大可要求我撩起短袖,验证我的二头肌是否还算有力。
植物学者李柏江博士回到雨里镇的时候,我特意从书店带了一盆我与师师一起栽种的小辣椒树,前去拜访他,刘先生作为我的好朋友,好心地陪同我,为我带路。
原来李博士和刘先生打小就认识,不过一个成为了大知识分子,一个成了政府的好纳税人。我们开心地攀谈,我向他请教了许多植物的知识,他还热情洋溢地为我讲述他小时候探索雨里东边那座海岸山脉的童年趣事。正因为打小便和大自然共同呼吸,他才有用一生去热爱植物的激情。
我仰慕这位长辈,让我对植物有了更为强烈的求知欲望,在他回美国时,送我一本十九世纪杰瑞里纳所著的《植物的呼吸》,当我吃完早饭,我便携带我的那本《植物的呼吸》,还有一些植物收纳盒,到雨里的山区考察。
我按照雨里镇的自然地貌,分了若干的部分,以便于我在不同的天气去考察。我的女友替我看护小书店,她这些日子变得比以前不仅更雅致,而且还培养了看书的好习惯,所以我可以怀着无限放松的心情出门,我有时一个人,但大多时候我一定会去邀请刘先生,他五十多了,和我漫游是最有利于他健康的活动。
大学的时候我也做过标本,之后就再也没有涉足过植物这个领域,所以对我而言,植物的形式和它们的变化使我还觉得非常新鲜,每一次踏上寻找植物的路途,就像教徒前往麦加城一样神圣、激动,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释放我的热情了,我以前觉得自己应该要像雨果,也觉得自己应该活得像拿破仑,说到底我还是像达尔文,我以前对植物几乎是一窍不通,只知道哪些草是羊爱吃的,哪些是牛爱吃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可以分清大多数所见植物的种类,在我一丝不苟的研究中,我发现:海岸山脉西面沿着溪流零散分布着云杉,而东面以樟树和楠木为主。我猜想这是因为西面是背风坡和背阳面,比较阴湿,所以我们能够找到云杉这种温带和亚寒带广泛生长的植被,幸运的话,我们偶尔在高处的溪涧周围还能找到红豆杉这种珍贵品种。
我们经常很晚才回家,几乎一整天都与植物为伴,我每天会收集许许多多的植物样本,有时是为了制作标本有时是打算在山下盆地进行移植栽培。虽然刘先生带着精致手表,但我们每次都是以夕阳为指令,为了更快赶在天黑前回到山下,我既谨慎又轻巧地顺着小路一路加速,不过我也总是照顾后面这位年纪比我大上一倍的长辈的步伐节奏。所以大多时候我们并不深入太远,我们总是围绕山腰沿着青葱的小道悠闲寻觅各种植物。
每次差不多过了中午,我们就找一处比较平坦的草地,摊开塞装食物和饮品的包裹,松树的阴影在地面摇摆,造成光斑移动变幻的效果,我和我的好友在饭后会喝点葡萄酒压压胃口,然后舒服地躺在被光斑装饰的草地,刘先生为我唱他们的老歌,而我为他献上我们湘西仍然传唱的苗歌,如果不是这清风绿影让人倦乏,我想摘几片枇杷叶配在头上,给他来一段民族舞蹈。
各种植物当中,水稻无疑是亚热带繁殖最广泛的植物了,从基因的角度考虑,水稻的基因取得了最辉煌的胜利,无论和鸡鸭一样是否被人类食用,它们都比人类和其他物种有最广阔的发展。
雨里的夏天是稻香的夏天。南方人的灵魂,用我一生的感慨来回答,就是源于夏天稻田的灵魂吧,雨里镇的纬度更靠近赤道,很热,我提到过我经受不了酷热,但我的灵魂由南方稻田所培养的,我离不开水稻,而水稻离不开太阳。许多人拿鱼和水的关系比喻事物间不可分的关系,而我更喜欢用脚和鞋子的关系来作比喻,我们人的一生都在寻找符合尺码的鞋。
水稻虽然长在水田,但叶子却像草原的叶子,虽然是亚热带盛产的植物,但有种温带针叶林的质感。我想从更多角度去开发一下水稻这种植物,除了它的种子之外,叶子和根茎是否应该有更多的价值,但老实说,除了做动物饲料,实用价值寥寥可数,非实用价值方面,我从来没有想过用水稻叶做标本,或者装饰品。我试图研磨水稻叶,进而将磨出的浆糊来搭配稻米,增加气息,我取得了一定效果,但也觉得没有第二次尝试的必要了。
但雨里的人们善于用水稻表达他们的生活观,这并不是文字修饰。雨里的农业已经高度发达,在坚实的物质基础上必然会出现多姿多彩的精神创造。我看到人们用小型家用机械完成水稻收割后,剩下的稻禾不会像宝庆老家一样全部用以铺牛棚和做饲料,而是将多出来的稻草编织成各种动物,作为艺术品摆设在整理干净的田野中,这已经成为了雨里的风尚。
农业工作者是农业的艺术家,他们细细地为小镇添缀植物的艺术。雨里流行一年两季,一些普通的农民甚至会通过种植不同颜色的作物,把田野变成画板,这种艺术早已听闻,但我在老家似乎从未亲眼进过。而每一季末,人们会聚集到田野搞活动,他们事先用水稻编成他们喜欢的动物,而不仅仅是稻草垛。虽然后者做工比较简单,但也是最小时候深刻的田园记忆了。当地人用心建设美好的农业生活,从此经过的火车乘客也能趁机一览这里的风情。每天从雨里谷地中央穿行而过的火车呼啸出最饱满的工业气息,传承蒸汽时代的余音,和雨里最精致的农业文化和精神,形成现代人类最典型的生活图景,必将为世人永远遐想。
在这样美好的夏末,还有好一段浪漫的秋季等待着我,足够让我单纯的心灵在遐想中创造我那朴实无华的幸福。两座山脉间延长着如彩带一样的雨里平地,无论在哪个季节,当我们游荡在山脉,一览雨里柔和、美好的风景,我都觉得无比自豪,就让那些争名夺利的泛泛之辈在错综复杂的水泥树林里面迷失方向吧!我只愿面朝雨里,对自己许愿:让此刻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