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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雨里之外的事

雨里镇 四月牧笛 3873 2024-11-12 16:33

  我认识那位先生是一件非常突然的事情,到此时为先生的雨里做后序,也是很意外了,我在收到先生陆陆续续寄来的几件原稿不久,先生就允许我为这篇作品写跋,我期待这篇文章(先生是这么称呼自己的作品)完结的那天,我会选择一个晴朗的日子写一些读后感并且添缀一点适时之言,不过,不曾想我为之做跋的会是一篇未竟之作,此时的南方迎来梅雨时节,一段时间都没有太阳出现,先生就在不久前安然释笔而去。

  在写这篇后序的十个月前,我受我父亲之托去看望一位他近二十年前的老朋友,我父亲曾帮他出版书籍,而他也曾在我幼年时关怀过我。他因为生病而住院,住院的地方在司门前镇的地区医院,离我们只有一个小时车程,所以我中午骑摩托车出发,不多久就到了,我就是那时在遇见吉村先生,就是雨里这篇长文中的益川书店的老板。

  我得告诉读者的是先生患的骨癌要了他整个余生,但先生是乐天知命的那类人,我们相遇时他四十六岁了,他说,在自己被称为老人之前,上天发出了号令,那么下一个地点也不算是糟糕的地方,我以为他他在最后日子里精神出了问题,但在我们三人的聊天过程中,发现他是在展示一种风度,如果说他这样辈分的人能说出不少有风度的话,那他一定不是长期生活在这个小地方的人。

  我闲来无事,于是劝我一个朋友去魏源故居玩,实际上是想让他陪我去再见一次那位先生,而且,那位先生也在等我。他见我来了非常开心,我们浏览参观了魏源的老宅子,还去附近山庙上上了柱香,在上去的时候,先生指着一面碑上的赋文,问我写得水平怎么样,我直言不讳地说道,没什么水平,不洋不土的,应该是某位官家的毕生所学,先生拍手称快,但是他说,放到二十年前,说不定还像篇文章呢?我思绪很快,又管不住嘴,又对他说,两千多年前汉朝就有好文章了,今天的二十年前二十年后又有什么区别呢?我问他是不是和这个碑文有什么渊源,他说只是想看看我怎么说。其实我发表临时感想的兴趣和想法挺厉害的,要不是怕对方以为我有表现癖我就发表时事大论了。

  我现在才有点后怕,因为我不知道先生的病当时已经深入骨髓了,如果他当时因为疲惫而晕厥在路上,那我们肯定不知所措了,不过,那位正直的人当然不会趁机碰瓷,而且当时他气色比躺在医院时好很多,可以说,除了有皱纹和黑白参半的头发让他显老,他更想像年轻人一样表现自己。我们站在山顶庙宇前,那里处在盆地北角,可以看到下面全部的景色。我问他身体还好?他好像听成了风景还好,就接着说风景好,那是因为风水比较好,你看……他指着魏源故居,给我们分析了周遭的风水等等不一而足。

  因为疫情的缘故,我们这期没有去学校,所以我又抽空趁天气好时来司门前陪他,因为我觉得和他在盆地河边散步是一件特别舒适消遣的事情,我给他讲我遇见过的故事,他也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们的心扉在交谈中很快敞开,我二十年的经历,和华北平原一样平坦,但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和我交谈的这个人给人很深沉的触动,他不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而是用几十年的时光在简单的方式下追求一种理想状态的平凡人,这或许是毕生的考验吧,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只可惜我还没有办法去理性思考我个人的人生道路。

  后来的琐事不值得一一陈列,总之,先生希望再写一些东西,并且送给我这位最后的朋友,差不多从暑假开始,到今天,先生陆陆续续地发给我稿件,我在学校时,也是用邮件寄给我的,为什么不用电子邮箱之类的呢,后面我会补充一些。

  我得到稿件后,直到开学之后按自己的习惯改动了一番,送给不同的人阅读,话说读者没有多少,忠实的读者应该寥寥无几了,不过,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对于这篇文章,我是唯一有义务去阅读理解其内容的读者。

  直到寒假,这部作品按先生的计划似乎还只写到一小半,我担心他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我回到家后,过了两天就去了司门前,因为只相隔一个乡镇,所以来去真的很方便,果不其然,不过也是意料之内的,他已经显得很没有气色,身体也变浮肿了一些。不过还能活动,说话也还算清楚,我不敢提这部作品的事,这是不合时宜的,如果作品半路戛然而止,我也会视若家珍,宝贵地收藏。不过我来看先生时,他看起来很高兴,他叫我打开床边的柜子,可以看到里面是几张雨里的稿子,我取出来小心卷起来放进包里。

  他向我说明了这段时间的情况,因为病情恶化,所以他趁身体还能走动,回了趟老家,也是做了个简单的缅怀和告别。我那时才想起来这件事情,虽然无关紧要,就是为什么要把这段日子托付在司门前这个地方,他说,不是说过这里风水好吗?不然出一个魏源多难啊!就是这种好地方难找,善人没合适的地方投胎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好材料……我觉得他太不可思议了,这种时候也能把玩笑开得有模有样的,不过他加了一句挺心酸的,他说,没成想,谁把故居后面的河移了道,把龙脉伤了,泄了吉运,坏了风水,不信你去看……

  年后那几天风高气爽,把要拜的年,要走的人家过完了流程,我想着也给先生拜个晚年,我再看了看封好的原稿,挺感叹的,它们的主人比这几种草稿纸的余生还短,墨迹浓黑,看来一直用的是比较好的墨水,搞得让人联想这是遗腹子似的,好在我不封建,不会觉得不吉利什么的,反而觉得弥足珍贵。

  我进到病房,发现他并不在那儿,我几乎要跳了起来,我找来护士小姐,麻烦查一下相关住院记录,我才放了心,原来只是转移了病房,我按照护士说的住院部xx号,但我转了一圈发现好像不在这一层,我问了一个正好下楼的女孩,感觉和我差不多大,挺漂亮,衣装挺时髦,她说真巧,她家属也在那间,然后告诉我在上楼就下去了。上楼我就找到了病房,也是二人间的,另外一个床铺是位老妇人,不像是大病,而先生气息奄奄地躺在里面那一张床,当时我就觉得不忍直视,看起来年轻时应该是为多么美好的男孩,现在和晒枯的芭蕉叶似的奄奄一息。

  我不知道他多少天没有出去走走了,看完自己家里的那一部分稿件,我深深地清楚这位先生多么地喜欢散步,尤其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但是,更严峻的一个问题是,这位已经行动不便的人,谁送走这个孤寡的人最后的那点时间呢?

  我做在凳子上,他眯着眼,感觉每一条皱纹都压得他睁不开眼睛,是xx吗?他说,你……过年好吗?我心里叹了一口气,我想说好,过年嘛,当然好!可是……我犹豫了一小会,反问他,过年晚上可以看到窗子外面的烟花吗?他点了点头,我想着能不能开点什么玩笑逗逗他,毕竟太肯定很孤独,能听到我说话也是很满足的,我说刚刚找不见你在哪,问了一个女孩才知道在楼上,话说那姑娘挺漂亮的……我看了一下旁边床位的那位还没有睡醒,所以接着说,长得好看,肯定比木子小姐还好看,你信不信,哈哈,说话像有点像福建还是浙江沿海哪的,说话真好听,不像我们这种乡下儿,哈哈……听完他又点了点头还勉强地在嘴角挤出一丝丝微笑。之后,就安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进行言简意赅的表达,因为感觉每和他说一句话就是在他这块海绵里挤掉一点点时间。我小声说,我觉得你很特别呢,真想成为一个特别的人呢,怎么做才好呢?我没有期待他的回复,就当做聊天了,但是单方面的聊天是没有持续性的,我没再说什么了,余下的就是等待他看他是否有力气回我。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我听到后下意识哦了声,却觉得很空虚很孤独,迟疑了几秒,点头示意后,缓缓离开了。

  因为他说,我女儿来看我了,你回家吧……

  差不多半个月后,我收到了邮件,是雨里剩下的几封稿子,我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收他的件了,虽然他和我提起过他考证过扶桑之地,但还没有写到那里就停止了,觉得实在可惜。但是,我有必要把把先生后续的事情简要的陈述一下:先生不久同木子去往了木子的祖国,长期生活在一个叫隐渠郡的小岛上面,并且使用吉村庄藏这个名字,除了日常文字性工作,他和新交往的朋友经常到附近海岸边马场上骑马,或者坐船到本州岛西岸的秋麋湖钓鱼……开始有计划地去除屋子里的工业器具和电子设备。之后,因为某些原因加入新教,五年后,苏比克终于完成各海域冒险,他最后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发来到了风平浪静的日本海,他只有最后一个登岛目标了,在一处古坟遗址公园他们重逢……

  在移居六年后把“海史密拾”完成,木子不久病故,先生回到雨里,居住两年,后查出病情,归往湘西,又住进司门前医院,创作雨里。最后……我想应该是再回到他梦中的雨里,为那儿的人们新开一家的街边书店……

  我把稿子放到储物盒里时,才注意到最后一张的空白背面贴有一张贴纸,上面写着:能有幸看到最后一节的读者,我想都是能够成为特别之人的人,我也长久思考过怎么才能成为一个特别的人,直到近来我才知道答案,就是不存在一条这样的途径,它能使人变得如何特别。人们爱表现得特别,即使是清高的人,他也不能否认清高是表现特别的一种方式,然而这又不免流于俗套,而不管用什么办法是自己显得特立独行,这种想法就足够幼稚单纯了,所以,看来若有一种能实现特别的方法,只能是借助平凡的岁月度过灿烂的日子!其实,去信仰这样一个事实——一切高贵品质的拥有才使我们成为了独一无二的人类,已经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最艰难而伟大的事情了。

  我很感动他回答了我的这个问题,但是我看完后觉得总不对劲,心里有个疑问在隐隐发作,片刻我才注意到这几张稿子的字迹和原先的稿件很不一样,先生的字是要隽秀一些的,于是我把丢了的邮件包装又捡起来看了一下寄件人,发现注明的不是吉村庄藏,而是雨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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