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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莫逆之友

雨里镇 四月牧笛 6305 2024-11-12 16:33

  雨里的气候和地貌和我的家乡都散发典型的南方气息,不过雨里纬度更低,更靠近热带,所以相比热一些。如果有人觉得雨里镇因为靠近海洋而使得热空气被海风吹散,从而凉爽,其实这看起来也不容易实现,我之前简短地说过去海边的经历,正因为一座小山脉的阻隔,我不得不多走几十里路,所以雨里靠近大海,却也是两条山脉之间的一块不大不小的狭长盆地,不会因为海风而明显地降低温度。

  这是我所有满意中不太满意的一方面,我宁可去北方避暑,也不想像蒸笼一样呆在这。尤其是在川一君因为商务上的忙碌而长久地没有来这片我们共同择定的地方陪伴我。可能他只会在立秋后才有时间吧,要是他是冲绳人也好,可毕竟,他出生于北海道,还是一个显贵家庭出身,那里的人自然不那么耐热。可我和师师虽然是南方人,可却不是生来受得了热带气候。我只敢闲在书店摇摇蒲扇,看书也不能像其他学生有兴味。

  我的女友师师,在书店已经度过了半年光景,和我一样,对雨里镇有了比较熟悉的观念。当她一个人骑行去雨里瀑布时,我是不太放心的,但是她很善于结识新朋友,很快一些家庭妇女打上了交道。当她和那些好女人们在一起时,我是完全放心的。

  这里的人们很少像我们那,全都出去找工作,而是大多留在镇里经营一些农业和商业上的活计,不过近来年轻人的流动性也在慢慢上升。而且,这里的妇女也是比较闲暇的,做起活来也利落,所以有不少闲暇时间可以陪伴师师。我是不太喜欢一群老妇女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谈一下无关要紧的琐事,又不来我的书店买几本书看看,所以我总会以她们妨碍学生们看书为由,叫她们去其他巷口聊天。她们起先还调皮几句,我告诉她们,你们这些漂亮的妇女会影响学生读书。我很少用这种语调,可我这句没让她们害臊,反而几个低头看书的年轻人嗤笑起来……

  不过,通过师师认识的所有可爱的妇女们当中,有一位是对我确有帮助的,她是一个企业家族的夫人,品行正直,思想传统,而且在各种事情的处理中有够独挡一面的能力。就是通过她,我才认识了他的家族其他成员,他们给予了我更多的友情,从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我不能忍受的酷暑。

  这座小镇的人对我的人格充满了信任,我也应该回应同等的信任,于是当我每每离开书店时,我会任由那些读者去享受阅读的乐趣,我还为他们买了一台电风扇,我不希望我的读者因为天气而不能畅快地阅读。

  离开的时间我去做了什么呢?在春天刚过时,气温上升,我就和师师商量着在镇边上租一块两分面积的土地,因为我打算种点西瓜,师师对这种精细的农业生产颇有情趣,建议还种一些茄子,西红柿,辣椒之类的,我感觉经她一说脑洞就被打开了,于是,我向她建议,如果我们可以买几个花盆,然后种上辣椒,放在书店哪个比较合适的位置,那么观赏和食用价值都具备了。

  镇的郊区是很大的,全是连成一片的田地,只有一条几十米宽的河发源于雨里瀑布上游,从小镇东边向山谷延伸的方向流淌。我本来打算看能不能在河边购买一块土地,但河的西岸距离我的住处有三里路,一个来回就是三公里,所以,我就放弃了在河岸边租用土地的选择。所以即使西面没有河流,我也更倾心于西边山脚近处的土地。

  我真钦佩我的精致打算,可是怎么才能以合适的价钱得到一块我精心挑选的土地呢?师师的人缘帮了我的忙,通过她,我认识了刚提起的那位富家夫人,而那位夫人又在饭桌上向她的家人提起我,恰巧的是,她丈夫的父亲快到退休的年纪,他在县里经营的工厂也已经托付给了儿子,正打算和她的妻子修缮老家房子,然后长期居住老家颐养天年,帮忙带带孙子孙女。

  那位老工厂主听说了我,便闲来无事路过了我的书店,当我看到他时,便觉得这位五十来岁的大叔,并非大官大富,但也有一定家底,倘若这样一位略有社会地位的人物拜访我的书店,我的心态其实是很局促的,我向来不喜欢和富人以及官员有不必要的联系,当我发表我的书籍而一时显名,那时我就回避了许多人物的提携,因为他们看似尊重和向往文学,其实是一心把我这样一个正直而孤僻的老好人拖入大环境的肮脏洪流,方便我与他们同流合污罢了。我宁愿栖身在这个小地方,保护心灵上的贞洁,也决不愿意为那些身为利己主义者的显贵们做任何抵触原则的事情。

  一位将进入耳顺之年的准备退隐江湖的中老年人,他还有什么必要对我做一个卑鄙的利己主义者呢?所以当他光临我的书店,我愿意像对一位普通友人一样和他交涉。然而我们聊的好多东西都不在一个思想层面上,我们都理解我们的代沟和接受的教育给我们带来的思想差异,所以我不太刻意纠结他的一些意见,我已经在争论上疲惫了,像对年轻的学生说话一样,对他的一些非常世俗的观念以默认的方式表达我的尊敬,而我为了不挑起没必要的口舌之争,保留了很多看法在心里,虽然我从来没和有钱有权的人玩过谈话艺术,但是我知道,对我这个卑微的文人而言,在我们这个世俗的世界,最好的艺术就是尽可能掩饰自己在这一方面的愚笨。

  我就像一位倾听者,不,俨然就是这位大叔的倾听者,只是不失时机地修正一些可以令他更满意的看法,他的谈话也是让我比较舒适的,虽然在我看来不免世俗地很,但是我能看得出他的神情里有对我这位晚辈的包容和喜爱,所以我也应该包容他的思想。而且他边说话时边表现的诚恳的笑容就让我们的对话是绝对能够保持在一种轻快的氛围中。

  人的友情建立起来多么艰难,拆散又多么轻巧。然而我们之间却轻易地实现了莫逆之交,成为了好友,他很欣赏我的待人之道,他毫不忌讳地告诉我,他喜欢我的率真,以及我对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所表现出来的蔑视态度,也侧面反应了我的正直和坦诚。我倒是被吓到了,我说我可没有蔑视权贵,我只是蔑视对钱权取之无道的,又自视甚高的人。我可真心不希望刘先生您是这样一位人士。

  在这位年老的朋友的承诺下,我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成本就在山脚下获得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因为他几年前购置了好几片土地,本来是为了方便以后选址盖房,后来选好了宅基地,剩下的要卖出去,见我正好有需要,就答应从中分割了两分地租借给我,而我也热心地应允了他给我的一项义务,做他五个孙子孙女的家庭教师。

  这正是我的价值所在!

  我向来就喜欢小孩,尤其是长得可爱机灵的小孩,不过相对的,我更喜欢淳朴善良的孩子,我思索着这位先生家的孩子是哪一种呢?我非常地期待,于是这位先生便热情地邀请我去贵府邸共进晚餐,我内心是很想去的,但是我不忍心把我可怜的女友单独留在书店。刘先生原不知道坐在书店稍里面的女孩是我的女友,得知后用客套话请她和我一起去,但我感觉他不是很喜欢这种邀请一家人去做客的行为,因为这样未免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显得比实际上更为紧密,其实我们才刚了解对方,甚至还说不上了解。于是我随便意思一下推辞了这次临时的邀请。他说过几天把工厂的事务托付清楚就会一直待在于里镇的老家,到时候会再光临我的书店。

  在半个月后,我才再一次见到他,清早书店开门不久,一个伙计来我书店送出刘老板的请帖,邀请我和师师去参加他家的乔迁宴会。他们家的新居建设一段时间了,紧靠村庄街道,每当我短途旅行经过那儿,我都会不经意看到这座正在修建的四层豪宅,所以稍加打听,我就知道那便是他的新家。于是我怀着感激之情带上师师前去赴宴。

  村里所有人都去他家吃饭,场面非常热闹。我们去得很早,当时宴会还在布置,当刘夫人看到我和师师沿着阡陌散步时,便热情洋溢地呼唤我们进他们新家观览,她的丈夫和婆婆在布置场景,我没见到他公公,没有熟人带领,我就不由自主胆怯起来,让师师和刘夫人两人玩去后,我走向她的婆婆,我不是很确定她是这家的女主人,但我想八九不离十。然而我很快发觉,即使到了这个年龄,我还是不容易取得这种女人的信任,我向她表示我对他丈夫的真挚感谢,承蒙厚爱,身为外地人的我和我的女友才有幸来贵府做客。这个中老年妇女心态稳得出乎我的意料,不管我说什么,她表情都没有我预想的那种变化,高贵沉稳的气质让我内心不是很自在,不过他的儿子倒让人很贴切,她儿子比我大好几岁,也看得出心态比我成熟得多,但他没有刻意表现出那种有钱人的腔调和气质,看得出是一个很有秉性的青年男人。我和他简单地聊了几句,包括我的来历,我在镇上开的书店,以及他和蔼可亲的老父亲和我半个月前愉悦的谈话。但我没有说我可能通过他父亲从而成为他子女的家教,因为有钱人和我们说话大多都是一时兴起,而我往往以为他们和我一样真诚,言行那么一致。但我这一次还是聪明了起来,告诉自己谨慎点为妙,不然还不知道这位先生会对我有什么太多不必要的看法。如果因为我过于期盼为显贵家族的聪明子弟服务而成为其教育者,反而给孩子们的监护人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可真是太愚蠢了。

  没有川一君时,刘先生便成为了我最贴切的朋友,他和他妻子已经打算将余生在雨里安静而又幸福地度过,所以我相信我们会长久地分享我们的时间来共享闲暇。

  每当周五来临,他的五个孙子孙女就会从城里回来,他们家的其他成员,出于对我的信任,便已经商量好了这件事,就是在周五便把孩子送回乡下,让爷爷奶奶带养,同时我负责在周六和周日同他们祖父一起规划有利于他们教育的活动。

  我起初担心这些孩子会不会在周一开学时来不及回到学校,不过他祖父向我说明他周一早晨可以开车直接送到县城,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不会耽误他们上课。当我听到这些贵族孩子的待遇时,他们怎么会想到我的心里正在生出怎样地郁结,我这落魄人的遥远家乡,那儿的穷人家孩子们,没有优良的教育,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省去长长的上学路途。而这些孩子,当他们在城里时,有校车接送,当他们在乡下时,有私家车接送。如果社会能在教育上对孩子们实现公平,世界就会更像天堂了。

  即使我一想到这些在投胎上行大运的孩子就有所不快,可如果他们其中有值得教育指引的,具有聪明才智的潜能的孩子,通过教育将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公民,那我也会十分愉悦地履行我对他们的一切的义务。

  这五个孩子最大大的有七岁,他弟弟比他小两岁,都是是刘先生大儿子生的男孩,最小的只有两岁,也是男孩,是二儿子的幼子,不过因为太小,还没有读书,依然交由父母亲自养育。于是,我的双周末就属于四个可爱的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孩,五岁大,是老二的头胎后代,她父亲第一个男孩,也就是她最大的弟弟,只有三岁。

  面对这样一支童子小部队,我心生惶恐,不过他们的祖父会给予我必要的帮助,我想我的工作会落实得更加轻松有益。我想我应该有必要把“爱弥儿”当中的教育理念再学习一遍,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懒惰还是那本书确实啰嗦,而且唯心主义地很,我找了个很好接受的借口让自己又放下了那本大部头教育著作。我在为自己找借口这样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有时候师师也会来找这些孩子,她很受这几个小孩的欢迎,他们拥抱她,亲吻我女友白皙的脸蛋,要知道我可从来都没这么做过。

  我向他们祖父强调小孩子身体抵抗力的重要性,这些孩子在智力上都堪称聪慧的,即使我没有期盼他们有考上哈佛剑桥的机会,但只要保持良好的品行,凭借他们的慧根,在知识界一定会结识许多有益的朋友。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保持他们的锻炼。

  我告诉他说,我很喜欢他这唯一的孙女,她非常可爱,性格又乐观,我希望她以后可以成长得和她父母亲一样健康,甚至更优美。如果因为娇生惯养导致这个聪明健康的小女孩长大后倾向于日本姑娘那种娇弱的体态,思想上又和以往学生时代的部分女孩一样,酷爱花枝招展的打扮招来男生的爱慕,那绝对是我们大人的过错。刘先生有一个兄弟,我看过他的一对子女,都老大不小却颇为幼稚,并且懒惰乖戾。我肯定不会向别人随便提及这样的反例,只希望我的学生能在物质基础上追求精神修养,避免沦为温室里的食人花。

  教育,这是一件多么朴素的事情,而我知道,刘先生也是因朴素的教育哲学而倍感幸福。当我们牵着彼此的手,经过连通他们院子和小镇南街的那条一尘不染的现代街道,我们可以眺望前后的山脉和眼前宽阔的田野,我们时常驻留在铁轨之上的小桥梁,陪同这些孩子灯会呼啸而来的一节节车厢连接的巨大列车,当列车以两百公里的时速从我们脚下行驶而去,桥梁会振振作响,这些孩子们开心极了,故意跑开,显得列车会将我们撞飞似的,他们明知安全,却互相恐吓,跑过来跑过去,这对他们年事已高的祖父而已,对后代的活泼无疑感到非常欣慰。

  列车将我们落在后面,飞快而来,飞快而去,此时几个孩子就会静静地看着列车离开,好像一只猛兽往远处掠食而去。这对我而言,每每看到这种场景,就有一种感时伤逝的情怀,莫名其妙地浮现心头,使我莫名惆怅。在我三四岁的时候,也曾有过看着火车从脚下穿过的场景,我觉得,那启发了我一部分独特的智力,并且没有过度地诱发以至于盲目地崇拜工业。

  有人以为教育幼儿就是要引导他们的思考能力,甚至卢梭对他幻想的爱弥儿也是有这样的教育理念,然而我不以为然,我丝毫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能力去理解饮食需求之外的太多事物,连最基本的概念和道理对他们的理解力而言也是很艰难的,强迫他们去理解,老师和父母以为是落实一种很好的引导方针,实际上,大多时候会让小孩并不乐意去做他们以为快乐的东西,当然如果是死记硬背,那更无异于消灭天性的智慧了。

  许多家长觉得加减乘除是非常简单的甚至都不需要理解的东西,但是孩子的心里没有与加减相关的现实概念,他们完全不知道加减算法的意义何在,简单的东西在他们那却如此抽象,这么抽象的东西却要他们用刚刚发育的记忆力去记下来以备考试之用,他们为什么觉得难呢?当大人的成年礼是背诵“纯粹理想批判”的内容时,想必家长就深刻理解了。

  在我和他们祖父眼里,我的教育理念就是,牵着他们的小手用自然的物质性和纯洁性去启蒙他们,是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方法。

  我的自然教育法不要求我有什么太多的体力付出,所以我不会接受任何的报酬,不过为了表达对我的友情,刘先生乐意给师师在托儿所找一个保姆的工作,我希望不管任何的工作都要保证不能在任何程度上对她的健康有损害,所幸,她的工作只是在中午照顾托儿所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午休,然后叠叠被子之类的。我还是不放心这件事,所以我亲自和托儿所的主任说明一个基本要求,师师可以说是孩子们的保姆,但绝对不是托儿所的环卫阿姨,这也是我的那位朋友为我女友介绍工作时所保证的。主任和刘先生也颇有交情,因此我也尽了晚辈该有了客气和礼节,她也客气地答应,不过,她看起来总有点不对劲,有点爱摆谱,但她看起来也至少是位端庄大方的年老的女性,而且从头到尾她确实也没有故意给我惹麻烦。薪酬从来没有想着适当提高,这倒没关系,每个月师师有自己的一份基本收入,来帮她满足一些个人的简单开销,这就让我非常满意,更何况,我的收入和用度向来都是不瞒她的,我的开支大多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生活需要,可以说,我的储蓄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而她的钱,我从来不过问,只属于她一个人。

  当她有意将她的工资存入我们共同的“养老基金”——我是经常拿我的存款这么开玩笑的,我会恳请她拿那点钱给自己买点女性的生活用品之类我不会替她买的那类东西,或者存入我替她开立的账户里面。即使我乐于充当她的保护人,但她不需要觉得她绝对依附于我而有必要将自己的所有权归属于我,我们可以是夫妻,但也像朋友,像团队,彼此之间也始终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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