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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窗外有棵银杏树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3401 2024-11-12 16:32

  黄昏将至。

  暮天那朵低垂的云无邪地看着急于奔走的依依。

  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依依耳熟能详的钢琴曲。

  秋阳惨淡,只有那棵三年前的银杏树鼓噪着绿色的语言,仿佛要急于和她诉说什么。

  透过风雨留痕的窗玻璃,那架老木质钢琴还在,琴边那盆因缺水而濒临枯干的小小米兰依旧顽强地开着。

  依依依稀看见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跃动在漆迹斑驳的琴键间,那令依依和他终生难忘的《命运》,仿佛化作了无数个音符的幽灵,在这暮色苍茫中飞进了依依伤痛的心。

  依依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在秋日斜阳懒散的注视中,有如一个忠实的奴仆,沉沉地蹲在那里,虎视眈眈地敌视着她。

  难道他真的走了吗?

  是去了日本找他本已离婚的妻子,还是去了西部边区,做一个行将退休的老志愿者?

  依依从兜里拿出那张盖有国家教委钢印的毕业证书和那张开自省教育厅的派遣证,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时光的巨手将她拖回了五年前。

  那时依依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却具有惊人的音乐天赋。

  教她的老师喻言说,这样的孩子真是百年不遇,好好培养,定能成大气候。

  于是依依就在老师的悉心传教下认真地实践着音乐天赋,于是依依就如期所愿地考上了省城那所著名大学的艺术系,于是依依就有了一个由老师和她自己共同设计的美好的未来。

  依依似乎可以就这样一路风光地走下去,说不定中国的未来真就能出一个施特劳斯级的音乐大师,就是不能,至少达到克来德曼的水平也不好说。

  可是,没有,事情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依依大一的寒假,依依的好朋友,高考落榜后在家开了美容院的小雨告诉依依,那一年,音乐老师的妻子为音乐老师办好了出国手续,而且据说还联系好了工作,是给一家琴行当调音师。

  小雨说,在外国调音师可不得了哇,那可是重量级的大师,是能挣大钱的,具体多少钱她也说不清楚,不过据说一年下来就能挣到在国内一辈子的工资。

  她说,可你知道,音乐老师为什么没走吗?

  依依被小雨说得云里雾里,头摇得像波浪鼓,说,我怎么知道。

  小雨狠狠地拍了一下依依依的肩说,傻帽,还不是为了你,音乐老师说,那时正是你这个未来中国音乐大师的关键期,如果中断了训练,有可能就要一生遗憾。

  于是,他断然拒绝了老婆的盛情。

  可你知道吗,他老婆那时已去日本八年了,你想想啊,八年是个什么数?

  人生能有几个八年,亏得他老婆有良心,八年了没跟小日本过上,却还在死乞白列往外拽他。

  可见他们夫妻感情有多深。

  小雨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曾经苍海地说,真不容易,现在是真的很少见了。

  可是,哎。

  小雨马上又换了一副口气,你说,依依,这世上就有这么烟火不进的人,咱那傻瓜音乐老师硬是没为所动,他给老婆回信说,再等他一年,就一年,然后,他将用剩下的半生时间来回报她。

  可是,你想啊,他老婆能干吗?

  啊,就为了一个小黄毛丫头,夫妻感情都不要了。

  再者说了,那日本是你们家后花园啊,你想啥时来就啥时来,就现在的鉴证还不知是怎么办下来的呢。

  他老婆一气之下对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说,没有明年,只有今天,是来还是不来你就给个通快话吧。

  你猜怎么着?这老头还真就不买老婆的帐,一纸跨国离婚就这么诞生了。

  小雨说得津津有味,依依听得却是万箭穿心。

  怎么?小雨,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骗你是小狗。

  咱音乐老师说得潇洒,可那必竟是十几年的夫妻了,还有个孩子呢。

  难道你真的没发现,就那半年,咱音乐老师的头发几乎都白了。

  依依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疯了似地跑向学校,跑向那座窗下栽着一棵银杏树的房子。

  《命运》那雄壮的韵律从半开半掩的门内如流水样泄出,依依懵懵懂懂地冲了进来,音乐老师听见声音从命运中回过神来看了看依依,说,啊,是依依呀,你这是怎么了?

  听说你早就回来了,还想着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说着音乐老师站了起了,那花白的头发真如小雨所言,可那一脸的慈祥穿过岁月的时空依旧让人感动。

  他说,又长高了,来,别愣着,坐下来,为老师弹一曲《命运》,让老师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依依像一个牵线木偶,笨拙地走向钢琴,她轻抚那些被老师的手指和岁月的刻刀共同磨皱了的键盘,突然疯了样地弹了起来。

  那曲子仿佛是被压抑了一万年之久的火山突然迸发,强大的具有震撼力的旋律回荡在小小的房间内,她忘情地弹着,似乎是想用整个生命演绎什么。

  可她弹的并不是什么《命运》,她弹《蓝色狂想曲》、弹《爱情的故事》、弹《罗密欧与珠丽叶》……音乐老师立在依依的后面,巨大的问号一样傻站着,那与年龄不相附的花白的头发悄然飘下来挡住了半张满是疑惑的脸。

  他轻轻抓住依依的手,端详着这张年轻的曾经令他骄傲的脸,颤声问,依依,你这是怎么啦?

  依依再也止不住自己的哭泣,她一头扑进老师的怀中,说,老师,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音乐老师似乎一下子从什么迷雾中解脱了出来。

  他轻轻推开依依,又为她递上一条毛巾,宽厚地笑了,什么呀?依依,你到底怎么啦?

  别再演戏了,老师,我都知道了,是小雨刚刚和我说的,我太自私了,老师,是我毁了你的家,是我……

  依依说不下去了,停了停,她说,老师,你等着,由我毁掉的东西让我亲手来还给你。

  窗外静悄悄的,只有那棵银杏树发出一阵阵欣慰的沙沙声。

  一只不知名的鸟却在那里婉转地诉说着什么。

  音乐老师深深叹了口气,为依依倒了一杯水,说,孩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还小,有些事你是根本弄不懂的。

  是啊,我曾经是不懂,可我现在懂,我将来更会懂。

  不!

  音乐老师以从未曾有过的严励和决绝的口气说,孩子,你真的什么也不懂,生活是一种感觉,可光有感觉却不是完整的生活。

  孩子,你走吧,你的路老师早就为你想过了。

  说着他指了指窗外,你看,就像那鸟,过多地依恋于树,所以它没有出息,它的理想本应在天空啊。

  就这样依依走了,她本想给音乐老师一些承若,本想为音乐老师抚平岁月的创伤,可她万没想到老师却只用了一个比喻就将她的热情拒以千里之外。

  依依回到了学校,她更加发愤地去学习,她想用知识来填满生活给她造成的空虚。

  她将感情深深地埋在音符里,她等待着毕业的那一天,她一定要回到故乡,回到音乐老师的身边,她要和他用一生的时间共同弹一曲《命运》。

  她想她将为他生一个孩子,那么她未能实现的宏愿就让他们共同的孩子去实现,让他去当中国的施特劳斯好了。

  依依在这样美好的愿望鼓舞下出色地完成了四年大学学习生活,她拒绝了众多文艺团体的高薪聘请,也放弃了考研的大好前程,怀揣着毕业证回到了故乡。

  可是同历次寒暑假一样,等待她的只是那把毫无表情的大锁,音乐老师总是在她回来的前几天悄然离去。

  而他究竟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这一次更令依依不能释怀,整整一个多月过去了,学校也早已开学,可还是不见音乐老师的身影,有人说,他去了日本,和老婆重修旧好了,还有人说,他是不想伤害依依而去了西部,当了一名行将退休的老志愿者。

  依依懒散地靠在银杏树上,放了学的校园出奇地静。

  她不明白,音乐老师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这样就不是伤害吗?

  老师说,生活是一种感觉,难道爱情就不是一种感觉吗?

  夜风轻抚,银杏树发生一阵阵叶的私语,一颗冰凉的东西自树上滑下,落入依依的脖颈,她不知道,那只曾经嬉戏于其上的鸟儿是否还在,如果不在,它真的就会翱翔于太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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