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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龙船(一)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3832 2024-11-12 16:32

  一

  肖健一踏进刘扬租来的那个小门房,就看见刘扬裸露着上半身,一条锈迹斑斑的铁刺轨在他周身缠了三遭。

  裸露的身上,有些地方皮肤已被扎出了血,黑乎乎的凝成了一片。

  再看刘扬那光秃秃、亮闪闪的头上贴了一张纸条。

  上书:小弟甘愿向大哥负荆请罪。不该以一己之愿成蔡青青你二人之好事,望大哥不必计较手足情深,狠下心来处置小弟,既便是让小弟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为过。

  肖健愣愣地立在那里,这哪里是刘扬啊?

  这不分明就是几千年前那个厚颜无耻的刘备吗?竖子不足与之谋。

  肖健实在懒得再多看刘扬一眼,转身就离开了那间小屋。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捌扭,用他们老家一句不太健康的话说,就是哑巴被驴弄的感觉。

  天地昏黄一片,正午的太阳招架不住沙尘暴的蹂躏,仿佛睡着了的样子。

  肖健走后,刘扬撕去头上的纸条,再从仿真铁刺里钻出来。

  嘻笑着从地上爬起,用毛巾醮水擦去了身上的鸡血,穿上衣服就冲出了门。

  他怕肖健再回来,好不容易总算过了这一关。

  蔡青青不是说一切都是梦吗?

  那就让肖健和蔡青青用后半生去圆那场由他一手策划的梦去吧。

  反正自己马上就要赴深圳老富姐之约,实现他的校长梦去了。

  等待自己的将是香车宝马,锦衣玉食。

  蔡青青算什么?不过一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有肖健这个冤大头接包,心里也相对有一些安慰。

  人生吗?不过如此。人有时都不能为自己负责,何状别人啊。

  二

  刘扬、肖健和蔡青青都是我大学时期的同学。

  四年寒窗耳鬓撕磨,竟没能发生一点可能发生的事情。

  毕了业却是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

  蔡青青和肖健的老家均在偏远小县城,但不是一个县,相距大概几百里的样子。

  肖健的家境稍好一点,他的父亲是一个什么县人大的主任或者这个级别的什么干部,办起事来当然就要顺当一些。

  肖健的父亲好像也没费太大的周折,就将肖健安排进了一个国有大型企业。

  可蔡青青就惨得多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蔡青青从小就和母亲一个人生活。

  哥哥姐姐们相继长大成家各奔前程了,留下青青和母亲守着那几间风雨飘遥中的老房子过日月。

  蔡青青当年考上大学也完全出乎自己和母亲所料。

  不是说蔡青青的成绩不好,而是说勉强解决温饱的母女根本就无暇去想吃饭穿衣以外的事情。

  母亲在青青接到通知书的当天买了厚厚的一沓纸去了父亲的坟前,也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反正蔡青青远远地听见母亲边哭边絮絮叨叨地嘀咕个不停,也不知是对父亲交待什么还是报怨什么。

  直到西天的太阳落山了,母亲才捋着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乌鸦的鸣叫声和晚归牧人对牛的吆喝声中一瘸一拐,颠三倒四地回到了家中。

  然后母亲一躺就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母亲滴米未进,而且一直高烧三十九度多。

  青青吓坏了,喊来了住得比较近的三哥和二姐。他们只是进屋看了看,说咱娘是高兴的,鸡窝里出了你这么个金凤凰,能不高兴吗?

  说完幽幽地看了青青一眼就走了,仿佛得病的只是青青一个人的妈。

  青青只能不停地将洗湿了的毛巾搭在母亲的额上,再用筷子裹上棉花醮上水一遍遍去润湿母亲的嘴唇。

  三天后,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高烧也退了。

  睁开眼睛的母亲什么话也没说。眼角含着泪,让青青扶着将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卖给了早就垂涎三尺的王老汉。

  母亲当时数着钱说,就这些了,我一分钱也不留,你全拿上,放寒假的时候你要想回家,就自己去挣吧。

  青青将母亲递过来的钱用牛皮纸口袋装好,再用一个花手绢紧紧地系住,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村庄。

  她发誓,今生无论如何再也不回这个没一点人味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

  蔡青青在我们宿舍里排行老三,其实她比我要小得多,可只因我比她晚报到了两个小时,按照我们宿舍的舍规就只能甘居“她下”。

  为此四年里她经常以此为由要挟我,她说什么,好你个没大没小的老四,竟敢不听三姐的话等等,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其实一般的宿舍都是以年龄的大小来排老大老二的。

  记得当年学校还就此风气开过大会,说什么要言令禁止“排黑行”,嘻嘻,哪里是黑行吗?

  不也就是未长大的黄嘴小儿那一点点手足情吗?

  真真地犯不上那么认真。

  还是说我们吧,那个时候,也不知是谁的主意,说要按报到的时间早晚也就是“入户”的早晚来排行,这听起来似乎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谁也没做调查,年龄的大小也许有不少水份。

  其实大小本无所谓,所有的人都毫不谦虚地以姐和哥自称,就连我们宿舍的老八都时常大言不惭地自称是我们的八姐,实在是无章无法,却也让你奈何不得。

  蔡青青人缘不是太好,主要是她太疾恶如仇,她仇视金钱,主要是因为自己的匮乏,她看不起生活条件好的同学,总是在背后里说他们都是绣花枕头,说白了就是草包一个。

  可青青因为家庭经济所限,就是带了三个家教,她也只能求温饱,不能有半点过头的欲望。

  青青穿着简朴,这在全院校都是出了名的,无论春夏秋冬,她始终穿一条洗得发白并且早已过时的喇叭裤。

  生就的五短身材被衬得愈发茁壮敦实。

  我们宿舍的老大丫丫实在看不过去,她说,你们谁劝劝老三行不行,你说她一天打扮得像灾区来的,这不给咱舍丢脸吗?

  我们一脸坏笑地说,要劝你劝吧,这不是自找挨骂吗?

  啊,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急还是死脑瓜骨,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以为就你是守着骆驼不说马的主儿吗?

  三姐也愿意拿金子往自己脸上贴,可她拿得出来吗?

  老大在碰了一鼻子灰后,自己在一个午后的自习时间将老三约了出来。

  那一天,阳光黄灿灿地从西边化学楼的顶端撒落下来,我们中文楼一楼窗外的牵牛花和贴墙龙在那片黄乎乎的光的辉映下有如一幅凡高的油画。

  老大和老三的谈话就是在这片油画一般的“花”和“龙”下进行的。

  她们具体都说了什么我们听不太清楚,因为我们的教室在二楼,那天我们宿舍的几个人全都壁虎一样将脑袋探出窗户,把耳朵交给空灵的风,然而我们十分失望地承认自己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着。

  好像也并没有多长的时间,就见三姐蔡青青转过身来愤怒地向教室的方向一扭一扭地走来,大姐丫丫傻傻地在原地愣了一会。

  然后将脚边的贴墙龙狠狠地踢了一脚,嘴里叨咕着什么也向教室走来。

  我们预计她们快到教室了就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互相做着鬼脸,没事人一样地拿着教授和讲师们不厌其烦为大家圈定的各国各代名著名篇,装模作样地读着。

  老三青青在门的一声特别大的响声后气愤地狠狠将自己扔在了座位上。

  大姐丫丫看了看我和老五,说,别装了,幸灾乐祸是不?

  我赶紧一本正经地说,没,没,真的没有,大姐你误会了。

  哼,就你们那点花花肠子我早都看穿了。

  大姐说着愤愤地顺手拿了一本什么书走出了教室。

  老三蔡青青在大姐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时就一边啪啪地在桌子上摔着书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定过上最有钱的日子,等着瞧。

  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嘴里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过好日子,所以她将那无形的东西咬得咔咔响。

  大姐劝老三蔡青青未果,当时是十分生气,可过后,她还是找出了自己一条只穿过一次的墨蓝色的牛仔裤打算送给老三。

  当时我正在场,我说,大姐就是大姐,怎么?开仓赈灾啊?

  有没有我的份?

  我当时只是觉得大姐过愚,并没太在乎老三的感觉,谁知老三当时就气焰万丈,但她没冲大姐发,却把枪口直接对准了我,她说,你以为你们都是谁呀?

  你以为你们吃的比别人好,穿的比别人好就自高一头啊?

  那算什么本事?

  不也就是有个有俩臭钱的爹吗?

  可你们知道不,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永远只能是只可怜可憎的大寄生虫。

  说完,她不等我反击,愤怒地将门狠狠摔上,把楼道的地板踏得咚咚响着离去了。

  大姐手拿着那条墨蓝色十分漂亮的牛仔裤傻傻地看了我半分钟。

  然后说,全都有病。

  之后也愤然离去。

  自此我和大姐半年没说一句话,却很快就原谅了老三蔡青青。

  蔡青青拒绝了大姐的施舍,却变得更加令人不可理喻了。

  她表面上仇视金钱,背里却视金钱如生命。

  她做出讨厌一切穿得体面的人,可是在一次家教之前,她却偷偷用我化妆盒里的全套家什将自己化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老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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