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重复着同一个梦境:一棵苍翠的大树,一条曲折的小路。
树下坐着我那已故去三年之久的老祖母,依旧的白发飘飘,依旧的鸡皮鹤首,依旧的等同于岁月的苍老与疲惫。
翻皱了佛罗依德的《梦的解析》,查遍了《周公解梦》,终是难解此梦之疑。
这终究为的是哪般?
今年的五月八日是祖母故去的三周年祭日,老早我就张罗着要去她的坟前凭吊祭奠。
我本是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不信奉上帝,更难以认可鬼神了。
人死如灯灭,凭吊的也许只是我们自己尚存的一丝良知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人必竟是情感动物,纷繁杂沓的物质世界中,我们固守着一份仅仅属于自己的心灵净土,这里有我们的阳光雨露、烦扰欣忧,还有一条无论身在何处都揪扯不断的根。
有了这条根,我们的生命就有所依托,我们的灵魂就有所羁绊,既便你是一只遨翔于太空的雄鹰,有了这条根也会魂有所系,梦有所依,而不会在茫茫的宇宙中迷失了属于你的方向。
那天刮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风。
天气预报说某省的北部有扬沙,而祖母的茔地正在那里,就是那个塔营子古城址的附近。
我的一颗心就像祖母在世时去她那里度假一样跃雀着。
清晨的太阳仿佛也有预感一样地迷迷糊糊着懒得睁大它的眼睛。
汽车在晨曦微晰中驶出了我所居住的城市。
车内坐着我年近七旬的父母和五十多岁的叔叔婶子。
看着坐椅旁的烧纸和阴票,我竟有一种朝圣的感觉。
尽管祖父祖母都乃一介平民,可他们在我这个孙女的心中却有着泰山一样的份量。
此时,我那敏感的心灵正伸长探索的触角,攀爬过父辈的血脉,直通那给予我生命,赋予我灵性的根。
祖父在我刚满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候懵懂的我还未明白伤心是什么就将祖父彻底地尘封在了记忆的深外。
而对于祖母我却是终生难忘的。
那是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大字不识一个、裹着小脚、梳着疙瘩揪的小老太太。
她性格刚强,脾气怪戾,却异常聪慧。
我常常想,如果祖母生在新社会,再接受良好的教育,那将绝非等闲之辈可比。
然而祖母却生不逢时,又在要颐养天年的时候撒手人寰了。
尽管祖母故去时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可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些许的遗憾。
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风异常的大,完全超出了扬沙的定义范畴,说它是沙尘暴、小型龙卷风一点也不为过,公路边上碗口粗的杨树被肆虐的风拦腰折断。
上帝之手借着风的淫威抓起沙子一把把甩向汽车,一时间乌云蔽日,遍地流沙,能见度仅在五十米左右。
小司机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两年的车龄还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他担心地减慢了车速。
可我的一颗心却在平稳的车箱内波涛汹涌着。
祖母在世时曾给我讲过老家,也就是她现在藏身的地方,那萋萋的芳草、如荫的碧树在祖母饱含激情的叙述中衍化成我幼小心灵中的一片神圣绿洲。
我想像着蜂闹蝶戏的怡人景色,勾划着风吹草低的壮美篇章。
可是,面对路边的荒山秃岭,面对眼前的滚滚黄沙,我的心撕裂般的痛,我的绿洲在哪儿?
我的祖母,你昔日引以为自豪的故乡在哪儿?
今昔何昔?这仅仅只是几十年的光景啊!
人类在改造自然的同时严重地破坏了自然,这肆虐的狂风,这漫天的尘沙不就是自然向我们人类发出的警告和给予的报负吗?
好在人们早已认识了这个不容忽视的严重问题,看着路边刚刚抬起头的拇指粗细的一排排小树,我的心又释然些许。
唯愿人类在开发利用自然的时候合理地保护和遵重自然,这样我们的人类才能长久不衰,才能子孙相传,生生不息。
汽车终于在一阵乡间公路制造的颠簸中停在了一片坟茔傍。
啊,那一棵梦中的树啊,蓊蓊郁郁地闯入我那被风沙迷惑了的眼中,是它,就是它,千真万确,和常常闯入我梦境中的树一丝不差。
这是为什么?
瞑瞑中祖母在暗示我什么吗?
父亲说,那并非是一棵人工栽植的树,可它究竟来自何方父亲也说不清楚。
是风中的一粒种子?
是鸟儿口中未舍得吞咽的树芽?
还是……
它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岗上站成了一道凄美的风景,正是在我祖父和祖母共同的坟边。
在家族众多的坟中,祖父祖母的坟并不显眼,在父亲的指点下,我们摆好了供品,焚燃了烧纸。
没有三跪九叩,没有鬼念神说,我本唯物主义者,只信奉心灵的圣殿,而那里时时供奉着我们亲爱的祖先。
焚尽的纸灰伴着强劲的风,扭曲着飞向雾霭沉沉的天宇,飞向深不可测的九天,星河遥寄,我那早已安息了的祖父祖母可曾知晓我们那切切的哀思,浓浓的心意?
走出坟茔已是中午时分,一直等在一旁的小司机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并发动了停火多时的汽车。
尘沙滚滚中我放眼窗外,那一黄土将我和祖父祖母隔成了两个世界,而那一棵大树却生长在我们共同的心坎上。
汽车渐行渐远,塔营子古城堡那被风沙严重侵蚀了的塔远远地立在那里,诉说着另一段人生的苍桑,而我的心中却蓦然长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陌陌红尘中它蓊蓊郁郁,参天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