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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碾子?风车和水井

谁说无痕 那年心远 6137 2024-11-12 16:32

  时光如水,不断刷新着岁月的面孔,也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

  而许多曾经在日常生活中十分重要的物件也已定格为美好的记忆,并成为生命的烙印,挥之不去。

  一、童年里的碾子

  说起碾子,现在的年轻人肯定不知其为何物,也说不清其是圆是方、材质为何、用处哪般……

  更不能体会到因为碾子,我们的童年多出的一抹色彩、一份咀嚼至今仍回味犹甘的美好记忆。

  我认真地查过资料,石磨大概起源于六、七千年以前,碾子的历史要比石磨近一些,但是我没找到比较详细的记载。

  记忆中的碾子由碾台、碾盘、碾滚和碾架等组成。

  碾盘中心有一个竖轴,连接碾架,架中装碾滚,碾盘和碾滚上都凿刻着有规则的纹理,为的是增加碾制粮食时的摩擦力。

  小时候,村里只有一个碾子,放在村部门口的碾道里,碾道是专门为停放碾子,进行米面加工而建筑的房舍。

  村里的碾道十分简陋,两间毛坯房,门和窗户都是用粗糙的木板钉成,为了能使光线很好地进入房间,聪明的建筑者把窗户的木板斜着钉,有如现在的百页窗。

  小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来到静悄悄的碾道,看阳光一缕又一缕地穿透陈旧的木窗,看生命的尘埃与阳光携手它产生的丁达尔效应,轻依碾盘品位着那个年龄无法说得清的人生的味道和成长的隐痛。

  村里的碾道就在村部的门口,一棵粗壮的老柳树甩着它的孤独静静地守在碾道的旁边。

  每年的秋收后和春节前夕是碾道最忙的时候,村人要把带壳的谷物去皮,还要把一些粒状的粮食磨成面粉。

  于是,勤快的农人就要起大早去占碾道,将一把笤帚或是一个簸箕放在碾盘上,其他的人看见后就明白自己来晚了,要等先占下碾子的人磨完面粉再接着用。

  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谷物放在冻了一个晚上的碾盘研磨就会结成一团,于是,人们要在碾盘上架一些柴火将碾盘烧热。

  多数时候,研磨米面前,还要用一些糠或者稗谷串一串碾子,因为村里的狗啊猪啊总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地去舔碾盘上没有扫干净的面渣,先于主人一步尝一尝收获的甘甜。

  碾子可以用人去推,也可以套上牲畜来拉,记忆中拉碾子的多数都是毛驴。

  那个时候,家里养了一头豆青色的驴,四肢健硕,膘肥体壮的样子,也许因为我是个孩子,就觉得那头驴特别的高大威猛,于是,我总离它远远的。

  因为爸爸妈妈都在镇里上班,一般压碾子的活就靠奶奶带领着我和哥哥,奶奶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有着一双被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不平稳不说,速度也不会很快。

  记得那个时候,总是奶奶指挥哥哥把那头豆青色的毛驴套在碾杆上,然后将要磨的粮食均匀地沿碾盘洒成一个圆环,剩下的活就是我的了,我要追着不停滚动的碾滚把压散了的粮食再聚在一起,还要把压成饼状的打散划开。

  一般这个时候奶奶就会走出碾道,坐在老柳树下和村人拉一拉闲嗑,或是卷一支长长的老旱烟深深地吸着。

  我看着碾道上的毛驴,它脚下生风,呼呼地走着,由于它的眼睛被一块遮光的眼罩蒙着,所以它大概不会知道它仅仅是围着一个直径不足两米的碾子在转圈,而是以为自己正走在一条光明大道上,同主人一道奔向美好前程。

  这样想的时候,我往往会为毛驴鸣不平,怎能因为它不能思索、没有语言就忽视它的痛苦和欲望呢?

  于是,我总要在奶奶不在时,让它停下来,将一些带壳的粮食送给它吃,我不敢给磨好的,怕它的嘴因为沾上擦不掉的面粉,而遭到奶奶的责骂。

  因为毛驴的眼睛被蒙着,所以我看不清它的表情,但我发现它在吃着我偷着送给它的谷物时,耳朵会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摆动,那大概就是对我的感激吧。

  那一次,奶奶指挥哥哥把毛驴套好,把要磨的玉米洒在碾盘上,正准备去柳树下吸烟,一位邻家老奶奶匆匆跑来说她的孙子犯了抽疯病。

  奶奶来不及多说什么,抖着三寸金莲,和那位老奶奶风一样的跑走了。

  我手里拿着一把笤帚紧紧跟在脚下生风的毛驴后面,围着碾盘追赶着流逝的童年,研磨着童年里的快乐、苦涩和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无可名状的忧伤。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玉米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面粉,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用筛子一遍遍筛过。

  这时,我发现细密的汗珠一颗颗结满了毛驴耳边的毛尖,一丝隐痛也沿着我的脚跟慢慢向小腿漫沿。

  可是,哥哥去了哪里?

  奶奶为何还不回来?

  突然,一个大胆的决定涌上心头,我要将玉米面收好,把毛驴卸下,独自一个人回家。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我就被它鼓舞得脸红心跳,我觉得我一定能做到,因为每次我看见哥哥牵着它,它都像被孙悟空降服的白龙马,再说了,我总是偷偷地给它粮食吃,吃人嘴短,我这么尊重它的劳动、尊重它作为一个驴的欲望,难道它就这么不尽人情地不允许我牵吗?

  于是,我收好了粮食,把毛驴从碾子上卸下来,但是我没给它摘掉眼罩,因为当时我只是比它高出才一头啊,对于一个小女孩,牵这么大的一头驴,总免不了心有戚戚焉。

  我将玉米面的袋子放在驴的背上,一手牵着它,一手拿着笤帚和筛子,尽管心里在打鼓,但是面不露一点怯色,雄纠纠一路走来,就像得胜归来的将军。

  一缕风吹过,不知名的鸟儿在柳树上清脆地叫着,分明感觉手上的缰绳猛地一紧,我看见驴的两只耳朵立了起来,紧接着,它一声长鸣,两只前蹄就离开了地面,玉米面的袋子掉在了地上,我也被甩在了一边。

  它不停地嘶鸣,不停地咆哮,但是它仅限在原地转圈,因为那个眼罩的原因,它不敢向前迈步。

  我坐在地上,回望着阳光下的碾道,回味着碾道里的碾子,看时光如水,静静地流过我的童年,悄悄流入我生命的长河。

  二、风车扇不走的记忆

  碾道里除了碾子还有一架风车,一米五高、半米宽、两米长的样子,风车的一端安着一个木制风扇,另一端的上方是一个四边形的漏斗,漏斗的底部是一块可抽动的木板,风车的下方有一个出粮口,侧面则是出谷糠和杂物的口。

  当人们把粮食放进漏斗、抽动木板的同时,摇动木风扇,就会把粮食中的谷糠、比较轻的杂物吹开。

  风车的结构看起来很简单,可不是一般人能操作得好的,风扇转动的速度和漏斗挡板抽开的幅度均有说道,如果控制不好,不是粮食吹不干净,就是把粮食吹进了糠里。

  最开始接触风车的时候,我总是异想天开地认为它里面坐着一个老爷爷,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帮人们扇粮食。

  我想看看老爷爷长得什么模样,我想问问他成年累月坐在那里会不会累?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风车的原理,更感慨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和非凡的创造力,更感谢风车为人们的生活带来的方便。

  每逢碾磨粮食,我总是怀着十分虔诚的心情静静地站在风车旁,看奶奶把粮食倒进漏斗,看奶奶摇动风扇,看粮食汩汩如水从出粮口流入口袋。

  一般这个时候,豆青色的毛驴已经被从碾杆上卸下来拴在了碾道门口边的老柳树上,它在那里不停地眨动被蒙花了的眼,晃动着脑袋打着响鼻。

  而碾道里除了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粮食流入口袋的刷刷声,一切都归于静止,风从“百页窗”走进来,轻扶我和奶奶被飞扬的面粉粘白了的眉毛和头发,阳光悄悄伸长了腿一下一下踢踏着空气中的尘埃……

  我一时恍惚,觉得自己在这架老风车前站了一个世纪,而一百年的光阴就在风扇的转动中悄悄流去。

  那个时候,物资还相对匮乏,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每月每人定量供应粮食28斤,重体力劳动者35斤。

  那个时候,能上碾道用风车扇粮食的基本上都是有农田的农民,因为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勤劳肯干的农民手中都有余粮,所以相对于吃商品粮的,农民在吃粮这方面就有了那么一点点优越感。

  我的母亲是师范毕业生,刚刚参加工作就赶上精简机构,回乡务农后又回镇上的学校代课,于是母亲和我们兄弟几个还有奶奶都有农田,于是我们家每年都有多余的粮食。

  于是我就有机会经常和奶奶去摇那扇我十分喜欢的老风车。

  这似乎是精简机构带给我们家唯一的好处。

  老风车是我童年单调孤寂生活中的一个玩伴,没有人在碾道碾磨粮食的时候,我总会一个人站在老风车边上,静静地观察它的结构,琢磨它为什么能把粮食和糠分开,更多的时候是脱下衣服兜来沙土装满漏斗,学着大人的样子慢慢抽开抽板,风一样摇动风扇的摇柄,在满屋尘土飞扬中,感受着大人一样收获的快乐。

  那是深冬的一个傍晚,父亲从单位回来匆匆装了一袋小米放在自行车上,我悄悄跟在行踪诡异的父亲后面,看他径直走向了碾道,走近了风车,我不知道父亲要干什么,那袋米是我和奶奶碾磨的,并且已经用风车风过了,他还要干什么呢?

  我看见父亲把米倒进漏斗,抽开抽板,摇动风扇,我看见父亲一脸的无奈和无助,我看见西下的夕阳穿过“百页窗”,和我一样傻傻地看着父亲。

  晚上,我庠装睡着,听父亲和母亲说,要把这袋米送给一个旗里管事的人,说是因为落实政策母亲可以恢复工职,说是因为那个人一直不给办手续,说是如果送了这袋在吃商品人的眼里十分金贵的小米就有可能把事情办成。

  那一夜,小小的我失眠了,我知道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我们小孩子理解不了的东西,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老风车要把那袋已经吹得十分干净的小米要再吹一遍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按政策可以恢复的工职为什么还要送一袋小米呢?

  我不明白就是不偷着给豆青驴米吃它也一样任劳任怨,可那个手里有权的人却为什么非要吃一袋小米呢?

  阳光再一次升起,大地一片苍茫。

  农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我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那一天起,我变得和自己年龄极不相符的抑郁、多疑、孤僻而多愁善感。

  我拒绝去碾道,我不想再看一眼曾经心爱的老风车,我努力把童年所有与风车与碾道相关的记忆变成沙,沉在岁月那条河流的深处,以便让河水保持它应有的清亮。

  三、村部门前的老水井

  村部前面有一口老水井,四根粗壮的木棍架起一个老得掉了牙的轳辘,被手磨得油光铮亮的轳辘把甩出一个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十分优雅的弯,骄傲地横陈在井口上面。

  井水清亮甘冽,夏天的时候喝上一口刚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那份滋润、那份清亮、那份惬意,真的是无法说得清的。

  村庄共有二十几户居民,每天早晨,人们都会在水井旁排起长队,一边拉扯着家常里短、奇闻异事,一边等着排到自己提水。

  村庄的早晨一般就从水井旁延伸开去,演变为朝阳下的袅袅饮烟,张扬在宽广无垠的蓝天下。

  井水不深,但无论春夏秋冬,干旱多雨,它从未干涸过,井里的水一直保持一个固有的平面,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以处变不惊的心态面对着云云众生。

  唐山地震的第二年,学校成立了地震预测小组,哥哥被选为小组成员,于是,他在指导老师的帮助下自制了一个井水表平面测试议,就是在一个木板上固定上一大块铁,再拴上一根足够长的绳子,每天放学把这个木板放进井里,测一测井水的表面是否有上升和下降的变化,来观测地震。

  现在想来,这个试验简直幼稚得可笑,可在当时,哥哥却十分神圣地执行着,我则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哥哥的后面,看他把木块放进井里,看他趴在井边观察木块入水后的深度。

  赶上哥哥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抓牢我的衣角,让我在井边探头看一看井里的水,看一看水中的蓝天和蓝天上飘动的白云。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从天看井和从井里看天真的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概念,那时我就觉得做为人类远比井下的青蛙幸福得多也理智得多。

  水井在村里人的心目中是圣洁的,它不允许任何人来污染和损坏,特别是小孩子,是绝对不能一个人去水井边,现在想来,可能除了维护水井的圣洁,更多的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那个时候,村里有一部电话,就放在村部,是一部老式手摇电话,电话的摇把和水井的轳辘把有些相似。

  电话由一个说话有些磕吧的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光棍看守,村里人管他叫吴嗑吧,我们小孩子就叫他嗑吧大爷,他从来不忌讳这个叫法,每每有人喊他,他总会十分热情而嗑吧地回答:干……干啥呀?

  那个时候,打电话不是播号,而是摇动摇柄,镇里有个交换台,那里有个接线员,接线员会把村里的电话转出去,至于怎么转一直到现在我也没弄太清楚。

  磕吧大爷看电话的同时也看着水井,而且十分尽职尽责,凡有小孩子来水井边玩,他总会一路奔跑过来,大呼孩子的小名,指天划地地将小孩吓走。

  贫寒的生活没有什么玩具,孤寂的村庄生活总是让小孩子们生发出奇思妙想。

  于是,大家合伙以愚弄嗑吧大爷为乐趣。

  磕吧大爷因为是光棍,村里让他看电话其实是在照顾他,他虽然嘴上磕吧,心里确明镜一样清楚,他感念村干部对他的好,感念村里人对他的宽厚,于是越发尽职尽责,把看电话看成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使命,除了村干部或是谁家里真的有急事,任何人是不得接近电话一步的。

  村里的孩子们就串通好了,藏在村部门口等磕吧大爷去井边打水,看他把水桶就快摇上井边时,突然大喊,磕吧大爷,谁谁谁在摇你的电话呢!

  磕吧大爷立马放下已经快到井边的水桶,猛转身向村部冲去,这个时候,轳辘就会带着沉重的水桶一路呼啸冲进水井的深处。

  等磕吧大爷发现受愚弄返回水井边时,水桶已经在井底变得三扁不圆了。

  冬天的水井周围结满了厚厚的冰,井口也因布满了冰溜子而变细,这个时候,人们总会十分小心地提水,以防井面更滑,井口更小。

  过年的时候,人们还会为轳辘贴上春联,找书法好的人写上“金泉玉液”四个大字。

  村里的人围着水井过着他们朴素而充满快乐的日子,老水井以它清冽甘甜的付出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村里人。

  长大后,好多村里人都走向了城市喝上了自来水、矿泉水,就是留在村里的人也早已不喝老水井里的水了。

  老水井静静地立在村部门口,那个曾经骄傲地翘着尾巴的摇把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像母亲流尽乳汁的干瘪的**,任时光洗涤,品岁月沧桑。

  好久没再回故乡,据说曾经的碾道已经拆除,那个曾经为村人磨米磨面的老石碾也不知了去向,风车成了一堆朽木化做了村头一缕曾经的炊烟。

  而那口老水井,承载了过多童年的快乐、忧伤,静静的、悄悄的立在记忆的深处……

  感谢童年,赋予我美好的记忆,感谢岁月,给了我们足够从容的时空,让我们成长和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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