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从大二开始,三姐蔡青青就越发地显出了自己农家子的优势。
那时我们这些挤过独木桥的天之骄子,在整整一学年的大学生活的醺陶下终于懵懵懂懂地认清了自己,我是谁?
我可不是以前那个被学习的重担压弯了腰,被老师的眼睛盯慌了神,被考学的巨大透惑弄晕了头的中学生了。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要是在古时候,我们可能都已经是独撑一片天地的一方诸侯了。
可为什么还这么规规矩矩地把自己囚于大学这华而不实的象牙塔里呢?
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啊。
于是,我们纷纷抖落了大学老师强加给我们的重担,潇潇洒洒地旋转着飘进了缤纷的大千世界。
这时的蔡青青却越发显得刻苦用功了,成绩从入学时的第二十五名一越成为班级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
仅一年多的时间,她的小说和散文就在地方报刊上遍地开花,还有一篇写狗的文章被《小小说选刊》选中。
那篇文章至今我还能记个大概,好像是说一个高干养了一条狗,那狗非常的有灵性,如果你不拿礼就别想进这一高干的家,而且和高干非常有感情,似乎还拨打120救过高干的命。
后来这一高干被“一刀切”了,他为了讨好新领导,就将这狗送了新领导,可刚刚过了两个月,他去看那个新领导当然也包括狗,只因他没拿礼,那条畜牲就紧紧咬住他的裤子说什么也不放行。
小说不过千八百字,立意却如此的深远,意味也这样悠长。
我和许多老师的感觉都是一样的,孺子不得了哇,将来一定又是一颗文坛上贾平凹一般的巨星。
可三姐青青后来却完全出人意料地搞起了财会,工作后,她基本只字不写,就连入党申请书和思想汇报都想花重金从我这里买。
这到不是说我多不讲情谊,主要是三姐已和我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她可以冠以“小富婆”的帽子了。
而且同大多数先富起来的人没啥两样,为富不仁是她们的共性。
那时她给我打来电话说求我帮她搞六份入党申请书和八份思想汇报,我当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她。
毕业后我当了老师,而且在一所重点中学教语文,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对付几份入党申请书和思想汇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我说,三姐你什么时候要?
蔡青青说,等等,还没说报酬的事呢?
我握着电话差点就笑岔了气,我说,别逗了,三姐,不就几份文字吗?
咱可是一个宿舍滚出来的同学呀?
谈报酬你就别找我了。
说完我就将电话扣下了。
我不知道至今还没找到工作的老三怎么就想起了入党,又怎么能拿得出钱来付所谓的报酬。
我当时只是想,也许老三真是没事闲的在拿我寻开心。
这样想的时候我很生气。
我以为我为挣外快而私设辅导班,最后险些被开除的事被她们知道了呢?
这样一想,我更加气焰万丈,你说世上还有这样的同学吗?
知道你出了事不来安慰反到袖手旁观,甚至大快朵颐,我恨透了老三,我觉得这个人不但物质上穷,就是在道德上也有问题。
可是万万没想到三天后,她还是托老二将两千元钱给我送了过来。
老二上大学时失过一次恋,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全神贯注,一心一意的初恋,可还是不知因为什么夭折了。
那一次失恋后二姐对所有的感情,当然包括爱情在内彻底地丧失了信心,她说,这个世上已经无情可言了,如果硬说有那也是恨的衍生物。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挣钱上,她说她要在三十五岁之前挣够一生的钱,然后开一个孤儿院,由她任院长,再雇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当保育员。
听听,这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只有我们老二能想得出,别人急死你也只是望尘莫及。
老二说,你假清高什么?
现在的老三可不比从前了,她真的就成了一个富婆,对于你这样没有外快的语文老师来说,给她写东西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干嘛到手的鸭子不快抓住啊?
我懒得去问她为什么成的富婆,却说,可是,她是我三姐呀?
老二说,三姐怎么了?
三姐也得一手钱一手货,再者说了,老三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总不至于连写申请书的功力都没有了吧。
这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价,她没去雇老大丫丫写就算是网开一面了。
那时候老大丫丫已经入主政界,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局里当一人之下,几十人之上的办公室主任,而且据可靠消息说,她马上就要被认命为副局长了。
老三也知道这么多年只有我和老大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而让我来为老三写入党申请书分明是在报当年的牛仔裤事件之仇。
我将老二递过来的钱电影慢镜头一样缓缓地推了回去。
我说,二姐,恕小妹功力有限,实在难成此事,你告诉老三她有事尽管吩咐,咱们还是好姐妹,可要是在我面前摆富婆的臭架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我拿起教案踩着铃声走出了办公室。
老二这一回傻在了那里。
她说,都她妈的神经病。
然后将钱狠狠地装进了手提袋,在我同事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四)
一天,蔡青青突然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因为我的性格比较内向,不擅长与外界打交道。
所以除了上课和管学生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阅读上,几乎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老三的出现令我十分的意外和特别的高兴,我并没过多地计较她曾雇我写入党申请书一事,她也十分知趣地没再提。
我拿出了学生家长在教师节那天送我的铁观音,为老三沏了一大杯。
并为她搬来一把去上课的老师的椅子,让她坐在我的对面,打算和她长谈一番,然后在中午放学后请她大吃一顿。
因为蔡青青是自我毕业工作以来第一个来我办公室看我的同学。
我当时想,如果青青提出借一点钱什么的要求,我一定会尽力的。
就是自己手头没有,我也要去别的老师那里挪一些满足她。必竟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姐妹吗。
可蔡青青坐下后却说,她今天是顺路来看我的。
因为她被一家会计中心录用了,那家会计中心就在我们学校的对过。
她一是来看看我,再就是想将这个好消息传达给我。
我一时傻了一样地呆在了那里。
要知道,我们可是学中文出身的,虽说学汉语言专业出身的都是万金油,抹在哪里都能转。
可是,会计,那可是个和中文相距多么遥远多么不沾边的一个专业性多么强的专业啊?
我问蔡青青,你去那里做什么?
当然是当会计啦!
她一脸的自豪与自得。
我下意识地稳稳坐在了椅子上。
这个世界真真乱了套,本来是玩文字的却胆大不怕死地玩上了数字,而且还是那么大的一家会计中心,这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我对学校对过的那家会计中心太了解了。
据说,那家会计中心共有八人,其中有注册会计师的就有七人,而且各个相当了得,我们学校去年人事变动就是找的那家一个相当出名的会计来理的帐。
那个人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但相当的牛逼,一幅据所有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私下里计算了一下,然后卑鄙地想,她的孩子,大概用不了几年就会伦落到我的手里,看到那个时候你还牛不牛逼。
可后来知情人的一句话让我的打算彻底成了马歇尔计划。
你猜怎么着?那人根本就没结婚,更没有孩子可言了。
哎!
蔡青青说,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我伸长了耳朵不认识她一样,甚至怀疑今天的太阳出错了方向。
就这么一个农村老大姐,其貌不扬,除了会写几篇虎虎文学青年的小说以外别无是处,竟然混进了那个知名度超常的会计中心不说,还其一其二地和我摆起了龙门。
我摇了摇几近麻木的脖子,据说这样有助于防止颈椎增生。
我说,说吧,还有什么,一同道来。
蔡青青显得有些缩手缩脚,又羞羞答答,这和她一贯的做派实在是不相符。
她一定是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
我站起身又给她的杯子里续上了一些水,并一言不发地等她说。
这时,办公室里的老师和学生进进出出显得有些乱。
我说,要不这样吧,咱们出去找一个小餐馆,边吃边聊,我甚至还找出了出门条,准备往上填。
这他妈的学校简直就不讲道理,拿我们这些人类的工程师当了包身工,有事出门要写假条,而且还必须有学科主任的签字。
要不怎么说,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呢。
真真有它的道理。
蔡青青适时地制止了我,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传呼机。
咿!真是土狍子翻身,什么时候还用上了传呼?
说,我中午真的有事,我和别人约好了的,我们一起吃饭。
一向说话连珠炮一样的她竟然支支吾吾地欲说还休。
我知道,她是有意让我去问,而自己不太好主动说出。
哎,成人之美吧!
我戏谑说,老三,共产党的政策就不用我说了吧,老实交待,你和谁约好了,又是谁要请你吃饭?
她似乎还是犹豫了一下,不过过后我想大概卖弄的成份似乎更大一些。
她说,你猜?
我怎么猜?
要让我猜,我只能认为你还在哪个地摊小报做编辑兼广告员,就是打死我我也猜不到你已到了会计中心。
我晃了晃脑袋,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说,青青,你就别卖了,快说吧,省得憋得你和我都不通快。
她还是扭捏了一下,然后说,是刘扬。
我们不仅把关系定下来了,他还答应把他的生意算我一半。
说着她举起了手故意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三个金灿灿的戒指在办公室十点多钟的阳光下晃得我老半天没能睁开眼。
我方知道老二说她是一个富婆的意思,原来就是那个“小小鸟”裤子坊,就是那个行将谢顶的刘扬啊。
可你知道,刘扬也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啊。
我真的被这一系列发生在我眼前和身边的事给弄愣了。

